李隆基神色舒缓下去,说道:“韫秀还在长安吧,赐一百匹绢过去,还有郡主府,也赐一百绢。”
“老奴领旨。”高力士肃然躬身,然后小心的退了出去。
李隆基抬头,看向殿外的夜空,眼神中带着一丝冷冽。
……
急促的脚步声,同样的在宰相府响起。
月堂。
一身青色长袍的苑咸,快步走进了堂中,对已经先一步坐在了主榻上的李林甫拱手道:“右相!”
李林甫点点头,将奏本递了过去,说道:“中书省已经连夜在抄写,明日就会遍传天下。”
苑咸赶紧接过,然后上前仔细阅读了起来。
片刻之后,苑咸将奏本还了回去。
李林甫抬头问:“你怎么看?”
苑咸拱手,略微沉吟道:“下官原本以为,这一战会持续到年底才会有结果,没想到竟然会这么快。”
李林甫点头:“的确出乎意料的快。”
苑咸看了李林甫一眼,说道:“奏本上虽然诸将平功,但能看的出来,驸马作用极大,甚至仅次于清源县伯。”
“的确,让他做职方司郎中,是合适的。”李林甫面无表情,但眼神却垂了下来,问道:“你怎么看他?”
苑咸心里一跳,但还是认真的拱手道:“驸马历来目光敏锐,这是朝野皆知的,如今依托于职方司的军情奏报,驸马的能力发挥到了极大,职方司的确作用极大。”
李林甫抬眼看了苑咸一眼,平静的点点头,然后又问道:“韦坚在陕郡转运粮草,韦谅在军前大杀四方,一个是太子的妻兄,一个是太子的内侄和女婿,你怎么看?”
苑咸的呼吸稍微一沉,随即他拱手道:“威胁极大!”
“应该怎么做?”李林甫紧紧的盯着苑咸。
苑咸抬头,思索着说到:“驸马既然喜欢在军前,就让他永远都留在军前好了,给一个从四品的军使,同时让他兼任右屯卫中郎将,固定在高原上,这样便是他有天大的能耐,也无妨,也不用像现在这样,半年来,半年回的。”
韦谅是兵部职方司郎中,他虽然人在高原,但实际上根本在长安。
在高原战事缓和的情况下,他返回长安,向皇帝奏本军前之事,同时为明年之战做准备。
这样一来一回,就等于将高原军功的威势也带了回来,影响极大。
“还有呢?”李林甫侧身看着苑咸,眼底深处淡漠至极。
“韦坚!”苑咸呼吸轻微起来,很谨慎的拱手道:“韦坚如今是从三品的陕郡太守,陕郡距离长安太近了,不妨将他调的远些,比如岭南五府,让他去做一任节度使。”
“什么?”李林甫一瞬间惊愕。
苑咸无奈的拱手道:“其实最好的办法,是将他调任长安,做一任九寺寺卿,但太子那边恐怕不会轻易答应,所以只能远放,调到岭南,过个十年八年再调回来。”
“岭南五府节度使。”李林甫摇摇头,说道:“你的想法虽好,但太曲折了,而且岭南看起来安宁,谁知道什么时候他就又立功了,岭南的商贸是很发达的。”
“请右相指点。”苑咸沉沉躬身。
“调回长安吧。”李林甫抬头,说道:“工部尚书裴伷先,已经七十七岁,让他转任太子宾客,调东都留守,让韦坚回来任工部尚书,同时让裴宽专任御史大夫,他们两个也算是亲戚。”
“右相,这样会不会让太子府的势力大增,而且还有兵部尚书清源县伯,户部尚书陆景融,和贺监,另外,左相对太子的态度相对于友善。”苑咸面色凝重起来。
“陆景融也七十多了。”李林甫摇摇头,他从来不担心陆景融和裴伷先的原因,就在于他们的年纪真的很大了。
苑咸目光微微一抬。
“而且这样不正好吗,户部尚书陆景融是贺知章的表弟,工部尚书韦坚是太子妃的亲兄长,兵部尚书王忠嗣是太子的义兄,刑部尚书李适之对太子府友善,礼部尚书席豫是个君子,善守礼,”
李林甫抬头,说道:“加上一个御史大夫裴宽的夫人是太子妃的族亲,你觉得,谁会最着急?”
苑咸不由得一冷,躬身不语。
“去吧,去起草奏本吧,先将裴宽换回来,然后再将韦坚也调回来。”李林甫抬头,轻声道:“只有他们都在长安,他们的破绽,才会完全的暴露出来,便是没有破绽,也要制造出破绽来。”
“是!”苑咸拱手,就要离开。
“等一下!”李林甫叫住苑咸,问道:“范阳那边怎么样了?”
苑咸拱手,说道:“安节帅正在察查裴宽任上的一些事情。”
“嗯!”李林甫点点头,问道:“他听话吗?”
“听话。”苑咸躬身,道:“每日里,除了掌控范阳,完成右相的安排,平日里就是多一些口舌之欲,最近他迷上了一个新罗婢,这里是那个新罗婢的身世来历,以及一些兴趣爱好之事,还有安节帅平日里私下说的一些话。”
一本记录异常详细的奏本,被苑咸递到了李林甫的桌案上。
李林甫平静的拿了起来,然后打开细细的阅读起来。
苑咸轻轻拱手,然后小心的退出了月堂。
……
转眼七月,一件出乎所有人意外的事情发生了。
户部尚书陆景融,薨!
李林甫随即上奏。
请以韦坚任户部尚书。
第一百八十五章 臣,韦坚,辞户部尚书表(1/3,求月票)
兴庆殿,铜鹤独立。
御榻之上。
李隆基看着眼前的奏本,久久不语。
丹陛之下。
李林甫站在左侧,面色沉重。
就在不久之前,工部尚书裴伷先转任太子宾客,兼洛阳留守。
御史大夫裴宽兼任工部尚书。
同时,李林甫奏请以韦坚兼任户部尚书,接替已经病逝的户部尚书陆景融,负责马上要到来的秋赋转运。
为什么是韦坚?
因为韦坚的身上一直有水陆转运使、勾当缘河及江淮南租庸转运处置使之职。
他调任户部尚书,最合适不过。
皇帝也同意了。
甚至圣旨都发下去了。
但……
李隆基抬头,看了李林甫一眼,然后将奏本合上,递给高力士。
高力士拱手接过,快步走下了丹陛,将奏本竖着放在李林甫身前。
李林甫看了一眼,眼神就一片愕然。
《臣韦坚辞户部尚书表》
“拿回来吧。”李隆基的声音这个时候,从上方响起。
高力士立刻转身,将奏本带回到了皇帝的桌案上。
李隆基轻叹一声,重新看向奏本当中的内容,就见上面写着:“臣坚言:
伏奉某月日敕,除臣户部尚书里行,忽承天泽,不胜庆喜,负荷恩任,伏增忧惧……臣闻赏罚以示公论,爵禄以待有功,此古今之通义也,然臣履职陕郡,年不过两载,而功业未成……”
韦坚是到陕郡开挖漕渠的,在他的计划中,用三四年的时间,将漕渠彻底的开阔出来,以供朝廷所用。
然而,因为西北战事,让漕渠不得不提前贯通。
虽然提前贯通了,不过是由宽变窄而已,相比于最初的设计,差了大半。
不过还好,剩下的沟渠依旧可以贯通。
只是需要的时间,多了些。
韦坚现在做的事情就是如此。
皇帝授他户部尚书。
他觉得虽然可以更广阔的为皇帝效命,但还是觉得应该先将眼前的事情完成,若是交于他人,他实在是不放心。
因为这件事情,早一日完成,对于贯通东西,加大粮食对长安的输入,有极大的作用。
晚一日,可能就会给朝廷带来巨大的损失。
这是他不愿看到的。
这是韦坚辞任户部尚书的第一个原因。
他辞任户部尚书的第二个原因,是韦谅。
韦谅如今以从三品护军,从四品上太中大夫,任尚辇奉御,驸马都尉,兼军器少监,同时检校尚书职方司郎中。
若是韦坚回任尚书户部尚书,父子同在尚书省,难免会被人诟病。
而且韦谅如今在高原又有立功。
下一步皇帝若有赏赐,父子冲突,实在不好。
最后,韦坚提及,他是太子妃兄,本就不适合任六部尚书,加上他和御史大夫、工部尚书裴宽有亲,早年和左相刑部尚书李适之,又多有同僚之谊,兵部尚书王忠嗣更是在太子忠王府时便是好友,吏部侍郎韦陟,更是同族族兄。
甚至右相,吏部尚书李林甫,也是他夫人的表兄,两家关系亲密,前两年更是差点成为儿女亲家。
里外诸因,他这个太子内兄,实在不适合进入朝中任重职。
如果没有和李林甫相关的这句话,李隆基说不定就让这个奏本让李林甫细看了。
但就是因为有了这话,情况便不一样了。
两家当初看起来是差点成为儿女亲家,但一开始,不过是姜氏的一厢情愿罢了。
后来李林甫虽然有些动作,但实际上的根本目的不过是在离间韦氏和太子府罢了。
一场算计。
各种攻防。
最后韦谅冒头出来,实际上和右相府的关系,也就是一般的亲戚关系。
至于韦坚和李林甫,相互之间依旧警惕戒备。
奏本之上,韦坚说是因为韦谅的原因,也说是因为裴宽,王忠嗣,李适之,还有韦陟的关系,但李隆基看的出来,他还是因为李林甫。
他担心的是他回到长安之后,难免会和李林甫起冲突。
再联系之前提及的漕渠之事。
韦坚话里的意思很明确,他希望自己能老老实实,踏实的为皇帝,为朝中做事,其他的什么斗争,他是不想的。
自然,这里面也有太子的原因。
韦坚也不希望太子府卷入到斗争当中,将朝局弄的一团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