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这么多年过去了,就连李建成的亲孙子李适之都已经是当朝左相了,王家的那点事,同样早就过去了。
王焘因为母亲南平公主患病的原因,所以曾经刻苦钻研医术。
王焘是走运的,在他任太医院使的时候,他碰到了一百三十多岁的孙思邈。
虽然说没有拜孙思邈为师,但也从孙思邈的身上学了许多。
王焘多年为官,一直到相州刺史致仕,后来才被李隆基请回来,做了尚药奉御。
他的长子王遂更是如今的大理寺少卿。
根本不需要多理会李林甫。
但是,韦谅知道,王焘其实也不需要撒谎,因为贺知章的身体的确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如果不是因为太子李亨遇险,他不得不强撑,说不定去年他就回了江南。
韦谅低下头,快速仔细的将事情说了一遍,在李岫等人返回前,将事情彻底说完。
……
四明县伯府门前,韦谅拉着马,看向府中深处,仿佛依旧能够看到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的身影。
“谅弟,节哀!”李岫拉着马跟在一侧,低声道:“贺监已经八十有七了,便是遍数当朝,也是罕见,若是能兴尽而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韦谅身体有些颤抖的转身,对着李岫轻轻拱手,想要开口说什么,但一句话却始终说不出来。
李岫拍了拍韦谅的肩膀,说道:“好了,放宽心,太子府那边还等着呢,你赶紧去和太子说一声,为兄也要回府向阿耶禀奏了。”
韦谅再度沉沉躬身,但低下身去,半天起不来。
李岫叹息一声,一转身,翻身上马,然后快速的催马朝着坊外而去。
临出坊门时,他下意识的回头看了一眼。
韦谅已经躬身在那里,仿佛永远的顿住了一样,一瞬间,一股控制不住的哀伤涌上了李岫的心头。
轻叹一声,李岫转身,快速的打马,朝着平康坊而去。
前后有巡街的金吾卫想要阻拦,但李岫已经提前一步握在手里的银牌止住了所有人。
看李岫虽然飞快骑马而行,但始终没有冲撞到行人,也就没人管了。
回到了相府,李岫快步来到了后院书房。
正坐在桌案之后写信的李林甫,没有抬头,直接问道:“如何?”
李岫拱手,说道:“贺监只有至多半年寿命了,王公建议他卧床休息,然后三月乘船回江南,这样或许能够在乡音之中,走完最后一程。”
李林甫握笔的手微微一顿,随后他放下笔,侧过身,沉沉的叹息一声。
接着他摆摆手,李岫立刻拱手,然后离开了书房。
李林甫靠在短榻上,目光看着前方,一时间不知道想什么的愣住了。
“右相。”苑咸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房中,对着李林甫轻轻拱手。
李林甫收回神,轻声道:“贺季真这一辈子,风流潇洒,诗名千古,虽然从没做宰相,但始终得圣人信任,如今八十七岁,依旧是大唐秘书监,某一直认为,聪明人,就应该像他一样,而反例就是李适之。”
李适之同样文名极盛,但现在他是宰相。
所以,李适之注定了,活不到贺知章那么久。
苑咸平静的站在那里拱手。
李林甫抬起头,感慨的说道:“某原本以为,他今日不上朝,是因为皇甫惟明的事情,察觉到了威胁,所以开始拒绝辞官之事,没想到,他竟然……呵呵,不过也好,不,这样更好,更好啊!”
看着突然笑起来的李林甫,苑咸认真的拱手道:“右相,这一次贺监出事,圣人那里会不会在最后关头心软?”
李林甫最终的目标是太子。
但废太子不是李林甫说了算的。
是皇帝。
如果他几番算计,最后皇帝却轻轻放过了太子,那一番成空的,就是他李林甫了。
李林甫平静的摇头,说道:“其他的事情,圣人都能原谅,唯独太子勾结边将谋反,是他最不能忍的。”
“是!”苑咸肃穆拱手。
李林甫眼神冷了下来,眯着眼睛道:“一切务必按照安排,全面的布置下去,该动的人手,在关键时刻,全都要动起来。”
“喏!”苑咸再度躬身。
李林甫深沉呼吸,说道:“最后,韦谅那边,给本相钉死,职方司的消息,某要它们全部延迟三日!”
“是!”
……
春节欢庆。
淳美醉人。
不觉间,已是正月十五。
辰时正。
韦府。
韦谅脚步匆匆的进入了东院书房。
韦忠看着韦谅进入房中,低声拱手道:“少郎,岐州传来消息,皇甫节度使在前日,从岐州驿站而过。”
韦谅平静的点头,然后走到了桌几之后坐下,他抬头道:“也就是说,如果算算时间,皇甫惟明今日,甚至昨日就应该到长安了!”
“是!”韦忠对着韦谅拱手,说道:“洮州的消息,皇甫节度使收到圣旨之后,日夜不停的朝着长安而来,算算时间,也就是这几日。”
“但是,沿途的烽火台,还有各处驿站,没有半点消息传到职方司,你看,有意思吧!”韦谅轻轻冷笑。
“郎君!”韦忠面色深沉。
“不用管职方司的事情。”韦谅摆手,说道:“他的目的,就是要让我们的精力用在职方司内部,但是他自己却在悄无声息之间完成了布局。”
“应当是这样的。”韦忠点头。
韦谅平静下来,问道:“坊中的人手,这几日没有安静下来吧。”
“没有!”韦忠拱手,说道:“从正月开始,便有数十人试图以种种方式进入亲仁坊,然后盯梢府中,但全部都被我们打断腿脚,扔进了漕渠里面。”
“今日再做一次,手脚做的狠些。”韦谅抬头,说道:“某沉浸在这种争斗当中,也是他愿意看到了,那么剩下来的,就是姑丈和太子那边的事情了。”
“是!”韦忠躬身,低声道:“具体都安排好了,有人会跟着绛郡公的。”
“这样便好。”韦谅面色依旧凝重,说道:“这件事情,我们虽然有一定的优势,但他是布局的人,他的手段很可能会比我们预想的还要更多。”
“是!”韦忠稍微犹豫,但还是说道:“少郎,虽然诸事准备妥当,但还有一个问题是没法解决的,那就是皇甫节度使进京之后,他会在哪里?”
皇甫惟明是李林甫利用的核心,他要用他来陷害太子,不将他的位置准确掌握,对太子府威胁极大。
韦谅摇头,说道:“应该是在曲江池畔的景龙寺,今日,我们全家要去东宫,自然不可能和皇甫惟明见面,而其他能够牵连太子府的,只有绛郡公,而他已经提前定好要去曲江赏灯,我们的人,跟着布置过去就行,其他的,贺监那边会负责的。”
“是!”韦忠猛然醒悟,这一次和李林甫的政治搏杀,真正在算计的人是贺知章。
太子府各方面有关的力量都被困住,能活动的,只有裴宽。
而裴宽的行踪早定,那么即便是李林甫,也只能够看到裴宽的动作进行布置。
韦谅轻叹一声,说道:“小心些,今夜过去了,那么日后他们想要再算计太子府就没那么容易了。”
李林甫想要谋废太子,这一点这几年他藏的很小心,但这一次一动,他的目的就会清晰的展现在天下世家的眼里。
唐律,还有天下的种种道德制度,是皇帝统治天下的工具。
同样,这种工具属性,也会蔓延到太子身上。
李林甫要废太子,在太子没有明显错误的情况下,他做的,就是和整个制度为敌。
虽然他也掌控了这个制度很大一部分力量,但太子天生便会得到这种制度的支持。
甚至哪怕是很多他没有见过的人,只要他是太子,他们就会为他效死。
这就是皇权。
“好了,去准备吧。”稍微停顿,韦谅说道:“最后,从韦曲调一部分人过来,府中,还有各别院,家中的所有店铺,都暗中查一下,要是有人刻意在这些地方的地下,埋上一些甲胄,我们就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楚。”
“喏!”韦忠脸色终于变了。
第二百零四章 太子出十六王宅(2/3,求月票)
长安城东,春明门。
巳时初刻。
一身黑色锦衣,风尘仆仆的皇甫惟明,带着十几名亲卫缓缓的进入长安城。
长街西侧,有几名孩童簇拥在一起玩耍,同时嘴里整齐的念着一首诗句:“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原本在前行的皇甫惟明,突然间拉紧了缰绳,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
随后他继续催马,朝着兴庆宫而去。
只是脸色越发的严肃起来。
城墙上,一名校尉看着皇甫惟明进入兴庆宫,立刻安排手下心腹亲卫,快速的离开了春明门。
很快,这名亲卫就出现在了右相府后门,说了几句之后,便悄然离开。
苑咸脚步匆匆的来到了月堂。
此事,李林甫已经坐在了主榻之上。
苑咸立刻拱手道:“右相,皇甫节度使刚从春明门进城,然后面圣去了。”
李林甫神色冷漠的抬头,问道:“该安排的都安排好了。”
“安排妥当了。”苑咸拱手,说道:“一路行来,没有人知道皇甫节度使的具体行踪,没人能猜到他一路从陇右直奔而来,也没人能想到,他竟然是从城东入城的。”
“恩!”李林甫平静的点头,他要的,就是皇甫惟明以最快的速度进京,然后在没人察觉到的情况下已经面圣。
“之后,太常寺会将他安置在曲江池畔的景龙寺。”苑咸拱手,认真的说道:“曲江池在长安城南,距离兴庆宫和十六王宅都很远,那样,他能足够的放下警惕,其他的,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了。”
“皇甫!”李林甫看向苑咸,问道:“你觉得他会和圣人说什么?”
苑咸微微迟疑,但还是拱手道:“往日里,很多事情下官可以猜测,但这种事情,是皇甫节度使和圣人私谈,下官不敢枉猜,因为实在很难猜。”
任何人面圣,话题的主动权,都是掌握在皇帝手里的了。
皇帝会说什么,皇甫惟明才会接着说,这就是不是苑咸能够猜到的了。
“你啊!”李林甫有些好笑的摇摇头,随即他平静下来,说道:“皇甫这个人,他为人太骄傲了,他做事,从来都认为自己是对的,错的一定是别人。
当年诬陷忠嗣就是这样的,所以,他这一次,一定会将责任甩到其他人身上。”
苑咸猛然抬头,低声道:“右相!”
“哈哈哈哈……”李林甫大声的笑了起来,许久他才轻轻摇头,眼神凶狠的说道:“在他的心底,他会将责任都甩到圣人身上,虽然他不会直接指责圣人,但会来指责某,通过指责某来指责圣人,这就是他。”
苑咸终于彻底的明白了过来,他轻声道:“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一瞬间,苑咸能够想象到皇帝自我压制下的暴怒,还有皇甫惟明离开兴庆宫时的无奈和怨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