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即便是如此,高仙芝依旧是安西大都护,王正见是安西副大都护。
很多事,王正见是需要去配合高仙芝的。
韦谅抬头,看向龟兹城一眼,摇头道:“大帅注意了,大都护虽然说过去的事情不追究,但其实也没有那么容易过去。”
“某知道。”王正见也不在意四周他人,冷声道:“他历来这样,立下军功之后,就好像其他人都不重要似的,哼,要是没有各方为他提供粮草军械,哪有他的得胜。”
“大帅心里有数就好。”韦谅神色严肃起来,说道:“至于下官,下官还要留在龟兹两个月,将龟兹城中的西域细作弄出来,从他们的嘴里弄清楚西域各国的真实情况,这样派人入西域就要方便许多。”
龟兹城不仅是整个安西大都护的核心,也是整个西域的核心。
所有的国家,从西域进入大唐,都需要到安西大都护府换取关防。
大量的商队进入龟兹,也就带来了大量的西域百姓。
同样,也有大量的细作。
来自西域的细作。
这些人进入龟兹城来刺探大唐军队的动静,同样的,在韦谅的眼中,他们也带来了西域各国的现状。
是的,对一个国家具体风向掌握最多的,除了那些做决定的人,剩下的就数这些细作了。
因为刺探情报是他们的本能,不管是刺探别人的,还是刺探自己的。
这是一个很新的角度。
王正见听完韦谅所说,感慨道:“驸马不该从兵部离开的。”
“这某倒是不担心。”韦谅笑着拱手,说道:“若是安西这一战,能够获胜,或许下官能够借此返回兵部也说不定。”
“尚书左丞转兵部侍郎。”王正见看着韦谅,笑着道:“说不定那个时候,驸马就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了。”
“承大帅吉言了。”韦谅拱手,笑着道:“等大勃律的战事和处置结束之后,下官看一看西域各国的反应,应该也能对西域各国的立场有个大概的判断……至于草原上的事情,就拜托给大帅了。”
“放心。”王正见神色严肃起来,说道:“某在草原上多年,这些事情,是能处置妥当的。”
韦谅目光看向西域,看向遥远的帕米尔高原的方向,轻声道:“希望这一战之后,我们所有人,都能永远的安宁下来,然后永享盛世!”
……
黜陟使行辕在五月高仙芝和夫蒙灵察和解之后,就从大都护官廨搬了出来。
在高仙芝的眼底,这也是韦谅和夫蒙灵察拉开距离的迹象。
但是,黜陟使行辕虽然搬了出来,但黜陟使的诸项职司却没有停下来。
对安西大都护府各项职司的方方面面,进行最完整的审查,其中该填写评价的,填写评价,该直接罢黜的,直接罢黜。
丝毫不管他是夫蒙灵察,还是高仙芝的人。
韦谅行事,向来是做的异常细致。
你有罪,他就要将你所有的罪名全部都列出来,然后公开示众。
这样就是夫蒙灵察和高仙芝也不好开口。
韦谅这个黜陟使,可不在他们的管辖之列。
中堂之内,韦谅看着眼前的圣旨,不由得轻轻摇头。
尚书左丞,兼任鸿胪寺少卿,兼任御史中丞,安西大都护府黜陟使,知四方靖安事,检校北庭节度副使,都知兵马使。
北庭节度副使,这里面只有这个是李隆基将他调来安西真正的目的。
韦谅不由得叹息一声,李隆基他是皇帝啊,他要将韦谅调任北庭节度副使,完全可以直说,用不着这么拐弯抹角的。
韦谅的脸色微微一沉。
皇帝这是在担心他啊!
他在担心韦谅看透他的布局。
一切又回到了天宝初年的方式,严挺之,裴宽,裴敦复,皇甫惟明,杜有邻,李邕,还有大量身上打着太子烙印的官员,被以牵连太子的罪名,发配到了地方。
皇帝现在又在做同样的事情。
李适之才刚刚被罢相,杨慎矜也难活过今年,之后呢,就是皇帝他自己的养子,为他平定高原的王忠嗣。
尤其是王忠嗣。
韦谅在王忠嗣的麾下,起码有六七年,韦谅在,皇帝想要削王忠嗣的兵权可没有那么容易。
可如果直接到将韦谅调任北庭都护府,那么以韦谅的敏锐,必然能嗅到其中的味道,以他的能力,一旦开始布局算计,那么皇帝的目标可能就会泡汤的。
所以,皇帝才会先将他骗来安西,然后再进行调动。
韦谅身上的那么多官职,一旦他不在长安,只有安西大都护府黜陟使,和检校北庭节度副使有用。
而安西大都护府黜陟使只是来考察的,虽然拥有考察之权,但他没有插手安西权力运转的机会。
只有北庭节度副使,还都知兵马使。
这就将韦谅牢牢的牵连在了安西,他什么时候回长安,是皇帝说了算的。
为了安韦谅的心,安西大都护府黜陟使,御史中丞全部都扔到了他的头上……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堂外响起,随即,王维迈步进入堂中,对着韦谅拱手道:“驸马,边监军请见!”
韦谅微微一愣,他来做什么。
收回神,韦谅说道:“请监军到西厅奉茶,某这就过去。”
……
西厅之内,韦谅快步而入,对着已经坐在西榻上的边令诚拱手道:“中使,对不住了,有些事情在忙。”
“无妨!”边令诚笑着起身,拱手道:“驸马用心政事,内外将士也都是钦佩万分的。”
韦谅在安西行事,做事异常的细致,细致到了任何人都挑不出毛病的地步。
当然,这也意味着大量的工作量。
王维,岑参,高适他们这些在长安有名的大诗人,到了安西根本没有时间去做诗,都每日埋头在大量的政务上。
安西诸人闲谈逐渐也颇为感慨。
韦谅黜陟安西政务,都会查一遍之后,给三天时间修改。
三天之后再查,再改不了的,也就是意味着有大问题,该下狠手处置就下狠手处置,就是高仙芝和边令诚也不好插手。
真要让韦谅怀疑到他们身上,反而是大麻烦。
“中使请坐。”韦谅在左榻坐下,然后才看向边令诚道:“还没有恭喜中使,中使此番跟随大都护行军,内外战功不少,怕是在圣人心中,也是有了位置了。”
“还好,还好!”边令诚忍不住的笑了起来,皇帝极重军功,对内庭内侍也是一样,杨思勖就是他们的榜样。
韦谅抬头,感慨一声道:“其实在开元年间,某在任千牛备身时,还和中使远远有过照面,没想到多年过去了,我们这些宫里出来的人,竟然在数千里之外再遇了,也是缘分。”
“是!”边令诚有些感慨的点头。
韦谅那个时候是千牛备身,而他是内谒者,都是六品。
韦谅说过两人在宫中有过照面,但实际上,两个人怎么可能有过照面,只不过是两个人当时都身处卑微,感同身受罢了。
韦谅一句话,两人的关系,无意间便近了许多。
“后来,某做了尚辇奉御,那个时候,中使已经升任内常侍,调任安西了,可惜了。”韦谅以茶代酒,敬了边令诚一杯,然后说道:“不过在宫中,大将军,还有黎少监,对中使都多有夸赞,想来中使不久之后,就会调回长安升任了。”
“不敢,不敢。”边令诚赶紧摆手,他要是升任回长安,只有一个位置,那就是内侍少监,但现在内侍少监还没有空缺。
回去,还不如在安西。
“早晚的事情。”韦谅摇摇头,然后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问道:“对了,中使不是在大都护那边吗,怎么有空过来了?”
“大都护那边,某是待不下去了,他那个人,说话冷嘲热讽的。”边令诚不由得摇摇头。
高仙芝做了安西大都护,安西节度使,上面没了人节制,行事说话不注意太多,冷嘲热讽,夹枪带棒是常事了。
“不过某今日来找驸马,也是有事的。”边令诚神色严肃起来,他从袖子里面,掏出一封信递给韦谅,同时说道:“这是驸马从长安带过来的大将军给某的信。
其实这也是大将军给驸马的信,说的是一旦高仙芝和夫蒙灵察起了冲突,请驸马调和,但某还没开口,驸马已经将事情做完了。”
韦谅低头接过信件,突然间他的心底涌起一股荒唐的冲突,随即,他控制不住的大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边令诚在一旁坐着,就这么平静的看着韦谅。
第二百八十二章 在高仙芝眼里,韦谅才是真正的过江龙(2/3,求月票)
许久之后,韦谅才将信件重新放进信封里。
抬头看向边令诚,他认真的拱手道:“多谢中使了,中使日后有什么事情,直接招呼便是!”
“不敢,不敢。”边令诚赶紧拱手还礼,然后小心的问道:“下个月,就要出兵大勃律了,驸马是打算……”
“某亲自去。”韦谅神色认真起来,道:“某手下有些东西,极利于翻山越岭,但这些东西,圣人有过口谕,其他人不得随意窥伺,不得私自打造藏有,不然一律以谋反论罪。”
“一律?”边令诚有些诧异的凝重。
“一律。”韦谅直接点头,然后说道:“既然翻山越岭等若平地,那么宫城呢?”
边令诚脸色一变,他现在彻底明白了韦谅还有他手下这些人的重要。
“另外。”韦谅神色认真起来,说道:“某要去大勃律,看看大勃律有变之后,西域诸国的反应,同时也试着推测一下,大食人这一次前来大唐,他们究竟带了多少兵力?”
“兵力?”边令诚有些诧异的看着韦谅凝重的神色,问道:“很多吗?”
“嗯!”韦谅点头,然后叹声道:“波斯是大国,当年波斯有兵力十万,但依旧被大食所灭,之后数次试图复国,最终一无所得。
而根据职方司的旧记录,大食在波斯,固定驻扎兵力在五万以上,若是开战,能动用大食兵在三万。”
“三万。”边令诚神色一下子放松了下来。
韦谅笑笑,道:“大食能动兵三万,但是却可以在波斯征兵五万以上,若西域诸国朝半数投靠大食,那么到时候,大食能调动的兵力在十五万以上,号二十万也没有问题。”
“二十万?”边令诚一瞬间脸色彻底的变了。
“不然,中使以为圣人为何让某来安西,为何容许大都护之前那般的行事,还不是因为安西这一次面对的局面很麻烦吗?”韦谅轻轻摇头,神色凝重。
说西域能组织起十万左右的大军,实际上并不夸张,加上大食的七八万,号二十万也没有问题。
如果是换在其他地方,韦谅不介意让大食和西域联军尝一尝什么叫做火烧连营三十里的味道。
不说别的,光是双方对峙,哪怕是粮草消耗,韦谅也有的是办法能够耗死他们。
但现在西域的情况不同。
西域的战事绝对不能长久。
因为整条丝绸之路,给大唐带来的赋税收入,几乎将近整个大唐年入的三成。
所以,丝绸之路绝对不能太影响。
所以,这一战要么不打,要打,就要在最快的时间内解决。
“中使不必担心,大食和西域联军也有他们自己的问题。”韦谅笑笑,说道:“中使忘了,这里面的方略某已经拟定好了,而且,大食人不好对付,难道某和大都护就好对付了吗?”
边令诚一愣,随即回过神,忍不住的笑了起来:“是是,的确如此。”
高仙芝之强,边令诚清晰知晓。
整个安西,天宝以来的军功全部都出自高仙芝和他麾下那班战将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