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国忠拱手道:“是剑南道大捷,驸马奇袭昌都,甚至打到了唐古拉山口,逼得吐蕃人退军自守,而南诏人更是吓得直接退军,剑南之危大解。”
“不错。”李林甫许久之后,才吐出这两个字。
杨国忠低头,眼底冷嘲,但还是恭敬的说道:“驸马还是右相的外甥,他这一功,右相面上想来也是光彩的。”
“的确。”李林甫话语很短促。
“下官也是一样,和政郡主的嫂子,还是韩国夫人的女儿,也是在下的外甥女,驸马和下官也是多年好友,此战还是驸马从下官手中接手的,不然,去剑南的,就是下官了。”杨国忠当然知道李林甫心里的想法。
他提及韦谅,无非就是利用这层舅甥关系,来压迫他。
但朝中之臣,谁不知道他们舅甥之间关系早就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
不然,一个尚书左仆射,一个尚书左丞,舅甥俩近身而处,满殿群臣没一个反对的。
不就是天天等着看他们俩的热闹吗。
更别说这几年,韦家和杨家之间在商道上关联很紧密。
而杨家,这几年,越来越出面的是杨国忠,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一样很好。
尤其有些话,韦谅从来不说,但杨国忠需要帮助的时候,他从来不拒绝。
这就足够了。
最关键的是,经过了这次的南诏之乱,杨国忠清晰的认识到自己在征战上面的不足。
反正皇帝说了,三五年内,韦谅在剑南不会回来,两人之间没有矛盾冲突的可能。
“而且,下官是剑南节度使,驸马立功,下官脸上也是一样有光的。”杨国忠话音落下,就看到李林甫急促的喘息了起来,仿佛下一刻,就会咽下那口气。
杨国忠这个时候,就在一旁站着,他真的希望看到,李林甫就这么的一下子气死过去。
但,李林甫终究是李林甫,回过神,他深沉的呼吸,压下心底的冷嘲,然后才转口道:“世家啊,世家是天下蛀虫,圣人一生都是在与世家做生死斗争,国忠啊,你要记住。”
“是!”杨国忠满是敷衍的拱手。
李林甫说完这一句,抬头道:“自开元以来,大唐凡宰相三十三人,最为世人所记着,无非姚崇宋璟,张说张九龄,还有老夫,但相比于前面诸人,老夫是唯一一个在宰相之位上,安然活着走到最后一步的,何其难也。”
杨国忠猛然咬牙,他知道,李林甫这又开始挑拨他和皇帝之间的关系。
的确,皇帝用人是有些刻薄,但是,那是在之前,和之后有什么关系。
“还要多谢右相,开风气之先。”杨国忠拱手,说道:“如此,我等后人才能跟着享福。”
李林甫的呼吸又是一顿,随即他才长出一口气,缓缓说道:“人啊,就怕贪求太多,姚崇宋璟,张说张九龄,哪个不是活着的时候被罢相,然后清算,不过也都还好,都是善终,国忠啊,你要引以为戒啊!”
杨国忠这一次却是莫名的听了进去,他轻轻拱手道:“下官必然会如同右相一样,长久而存,同时又能安排好后事,最后身前身后,永享安乐。”
这一次换李林甫沉默了。
杨国忠终于对他说了实话,他最大的问题,就是没有能够安排好自己继承人。
陈希烈性子软弱,但多年被压制,早就生了异心。
杨国忠更是几次生死搏杀,恨不得寝皮食肉。
没有安排好自己的继承人,自然就没有好的后事。
“老夫,还能在临终前,见圣人一面吗?”李林甫有些恳求的看着杨国忠,说道:“临终之前,一面也好。”
“下官必然带话给圣人。”杨国忠拱手,说道:“右相好好修养,说不定身体还能好起来,如此,下官告辞。”
在李林甫难以置信的眼神中,杨国忠转身而去,毫不留恋。
等到杨国忠的脚步声彻底消失的时候,李林甫却是忍不住的笑了。
无声的笑了。
他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但笑的很肆意,笑的很开怀。
最后,是笑容停了下来,脸上满是自嘲的怜悯。
皇帝啊!
……
杨国忠走出右相府,钻进马车中,然后愤怒的低吼一声:“这该死的老匹夫,他竟然一直在挑唆某和圣人的关系。”
坐在杨国忠对面的安庆宗,平静的摇头道:“叔父不必在意,他就剩最后一口气了,自己会是怎样的结局,他自己最清楚,有多少人恨不得的吃了他,这些日子,叔父还不清楚吗?”
“是啊!”杨国忠坐好,微微的闭上眼睛,眼神惊悸。
李林甫得罪的人之多,杨国忠曾经想过,但只有在李林甫快死的时候,这些人冒出来,那海量的奏本,杨国忠自己都感到害怕。
“对了。”杨国忠睁开眼睛,看向安庆宗道:“他说他临终了,请见圣人最后一面。”
“不能让他见,谁知道,他那时会说什么。”安庆宗直接摇头。
“某也是这么想的。”杨国忠平静下来,说道:“不过,某担心,他总是吊着这么一口气,就是不肯死,再拖下去怎么办,这几个月,他已经送了三个孙子到佛寺出家,为他自己祈求安康,这老匹夫。”
安庆宗原本还要说什么,突然他的目光扫过车外,直接愣住了。
“怎么了?”杨国忠下意识的问了一句。
“叔父自己看。”安庆宗掀开车帘,远处花萼相辉楼清晰可见。
……
李林甫站在家中东面的院中,被李岫搀扶着,遥望远处的花萼相辉楼,有些不敢相信的说道:“圣人现在就在楼上?”
“是。”李岫眼中泪水流下,悲伤的说道:“宫里的消息,圣人身体欠安,不宜出见,只能在花萼相辉楼遥见阿耶,为阿耶送别,还说……这些话,一个字也不许省。”
李林甫侧身,看了一眼站在院中阴影处的内侍,有气无力的说道:“请他们告诉圣人,某知道了。”
李林甫身体不受控制的软了下来。
李岫赶紧抱住李林甫,哭声喊道:“阿耶,阿耶!”
“回屋,还有入夜之后,叫六娘悄悄来。”李林甫说完,然后直接闭上眼睛,气息微弱到了极致,但还挣扎着最后一口气。
李岫哭着背起李林甫朝屋中而去,他的目光扫过一侧角落,角落里已经没人了。
等到李林甫再睁开眼睛,天色已经彻底的黑了。
这个时候,他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了,他知道,今夜就是他的大限。
这个时候,李林甫的脑海中,不由自主的闪过韦谅的身影。
阿舅,你可要多活一阵啊!
李林甫嘴唇颤抖,嘴里发出极度微弱的声音。
就在床边的李岫赶紧上前,小心的叫道:“阿耶!”
李林甫的右手从床榻上滑下,然后在下面的床隔板上轻轻的敲敲。
李岫立刻醒悟过来,赶紧打开里面的暗格,随即从里面取出一般奏本来。
这是李林甫的遗折,是前段时间,李林甫口述,李岫一个字一个字的写出来的。
李林甫声音很沙哑,他用力的一个字一个字的说道:“葬礼……宗正卿……圣人。”
李岫顿时泪水忍不住的流了下来,同时用力的点头道:“儿子知道了,在阿耶葬礼的时候,将奏本托宗正卿交给圣人。”
李林甫是宗室,还是晋国公,是当朝右相,尚书左仆射。
他的葬礼,宗正寺卿是必然要来了。
那个时候,在百官瞩目之下,拜托宗正卿将奏本递给皇帝。
宗正卿便一定会将奏本呈送给皇帝的。
毕竟杨国忠现在还不过是御史大夫兼户部尚书,他还不是中书令,他没有这个能力截断李林甫的奏本。
宗正卿还不怕一个不是中书令的杨国忠。
这是最好的办法。
其他时候奏本呈送,都会被拦截。
就在这个时候,一脸苍白,一身道服打扮的六娘李腾空出现在门口,她忍不住了扑到了床前,哭泣道:“阿耶!阿耶!阿耶!”

“阿妹,别哭了,阿耶有事交代。”李岫赶紧搂住了哭泣中的李腾空。
李腾空这次收敛哭泣,抬头看向只要最后一口气的李林甫。
“书房……《六典》……带走。”稍微停顿,李林甫呼吸不受控制的急促起来,但他还是竭力的平静下来,目光越过李腾空落在李岫身上,祈求的道:“现在走!”
“是!”李岫的泪水自己控制不住的流了下来,然后带妹妹李腾空去了书房,将李林甫亲自编写的一套《唐六典》,让李腾空带走。
他做的很快,并且安排大量人手,将李腾空送出城。
李林甫虽然只剩下了一口气,但只要他这一口气还在,就没有人敢轻易去拦李腾空。
而且李腾空也不是逃,她就是从延生观回来的,现在回延生观而去。
她始终都在长安。
始终都在别人的控制和监视下。
做完的这一切,李岫才重新回到卧室,看着还有一点气息的李林甫,拱手道:“阿耶,阿妹走了。”
李林甫睁开眼睛,看着李岫。
这个时候,李林甫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李岫知道他问什么,说道:“家中该送走的,能送走的,已经全部都送走了。”
李林甫神色放松了下来,他对着李岫轻轻摆手,然后又指了指灯。
李岫强忍着泪水,将所有的下人全部都叫了出去,同时将屋中的烛火全都吹灭。
整个屋中,瞬间陷入了一片黑暗。
李林甫就这么闭上了眼睛。
……
朦朦胧胧之间,一点极轻微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原本闭目等死的李林甫,强撑着睁开了眼睛,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床边。
“苑郎!”李林甫的声音虽然艰难,但还是流利的说了出来,甚至越来越顺利:“终于,你来了。”
听着李林甫的叹息,苑咸轻轻拱手,他知道,李林甫已经到了回光返照的地步。
李林甫目光抬起,看着上方的黑暗,轻声道:“告诉我,你是谁的人?”
苑咸犹豫了一下,拱手道:“回恩相,大将军托下官带句话,圣人也不容易,希望你不要怪他。”
李林甫摆摆手,说道:“某一生荣华富贵,鼎盛权势,享受尽了,谁也不怪,儿孙亦是如此,诸般布置已经做了,谁能活下来,就看他们自己的运气了。”
“是!”苑咸肃穆拱手。
“不过带句话给大将军,某的事情是某的事情,不要牵连某的叔伯兄弟他们。”李林甫轻轻的看向苑咸。
“喏!”苑咸习惯性的拱手。
李林甫也是宗室,是太祖皇帝李虎的后人,李林甫做了宰相,他的兄弟堂兄弟也跟着享福不少,不过李林甫的事情,只要不是靠的太近的,皇帝也不会太株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