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洛阳一旦陷落,长安失去的,不仅是来自江南的漕粮,还有安禄山很可能会在洛阳登基称帝。
洛阳,数代帝都。
最近的,杨广,还有武媚娘,都是实际上在以洛阳为天下帝都。
安禄山那种人,起兵清君侧,谁信那种鬼话。
历史上起兵清君侧的,谁不是奔着皇位去的。
不然的话,晁错也就不会白死了。
安禄山十万精锐攻洛阳,那么艰难的局面,愣是被韦谅用五千骑兵,利用洛阳地形,一点点的撬开了缺口。
到后面的五千骑兵赶到的时候,就是安禄山也得小心,韦谅会不会哪天夜里,就率一万骑兵,杀入他的大营。
“江南的漕粮输入,洛阳的局面稳定,你竟然让杨国忠杀了大帅。”韦谅猛然抬头,怒吼道:“你竟然让杨国忠杀了大帅。”
……
一声怒吼从内殿传来。
守卫宫殿的将士们,全部都紧紧的握紧了手里的长槊。
王忠嗣,王忠嗣。
忠嗣两个字是怎么来的。
他的父亲就是为了皇帝战死了,所以皇帝给王忠嗣改名忠嗣。
王忠嗣也没有对不起这个名字。
他一辈子南征北战,立下无数战功,最后成了大唐的兵部尚书,天下平叛大总管,指挥数路兵马,一点点的剿灭叛军,但是在情形最好的时候,王忠嗣死了。
是的,王忠嗣突然就暴毙了。
谁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后来才有人根据局势,一点点的推断出,那个为了大唐,为了皇帝,日夜不息的拼命的大唐兵部尚书,天下平叛大总管,就这么的被当朝右相杨国忠,为了夺取军权而害死了。
军中士卒每每想到这里,就忍不住的心中一股悲愤。
眼下宫殿中的虽然多是禁卫,但其中也不少是方方面面都在王忠嗣麾下效力,最近才被韦谅整编进禁军的。
风在窗外,突然间簌簌作响起来。
李隆基终于回过神,然后声音沙哑的说道:“朕告诉你,朕也是在事后才知道他做了这件事情,难道你觉得,忠嗣死了,朕就不伤心,朕就不难过吗?”
“但你选择了包庇。”韦谅冷笑着看着李隆基,说道:“大帅病逝之后,某要回京你不让,哥舒大将军回京不过几天,就又被你赶到了军前,还有梁国公,他这个京兆尹当时也是怀疑了吧,所以,你把他赶到了剑南。”
李隆基的脸色微微一变。
“不仅他们两个,李暐,达奚珣,张均,他们几个,还有兵部不少人,谁没有在查。”
韦谅有些气笑,他咬牙道:“所以,杨国忠才会催促哥舒大将军仓皇出兵,最后呢,一把大火,将陕郡,还有函谷关的大部分兵力,被人在陕郡栈道上烧的一干二净。
而且最后,你为了避免哥舒大将军将责任归到杨国忠身上。
所以,你赐死了他。”
韦谅这些时日,虽然在领军平叛,但实际上对于当初王忠嗣死,哥舒翰陕郡兵败,还有哥舒翰被赐死,潼关陷落的事情。
他全部都查的清清楚楚。
“还有最后。”韦谅冷笑,说道:“明明长安还有足够的兵力,甚至你只需要用李暐统军依旧可以稳住关中局面,依旧可以凭借长安城坚固的城防,还有煤粉爆炸这些手段,守住长安城,但是,你却逃了。”
李隆基突然有些畏惧的侧过身。
“这是最令人想不清楚的,明明长安城还能守,但是你却逃了,抛弃了你的左相,还有无数官员,无数百姓的逃了。”
韦谅平静下来,抬起头,幽幽的说道:“某想了很久,最后只想出一个原因……你在杀人,你在灭口,你要借叛军的刀,杀了长安城中,一切怀疑你害死大帅的人,无数的官员,还有无数百姓,你都要杀了他们。”
“没有,朕没有!”李隆基突然大吼了起来,但是他的眼底,是难以遮掩的惊恐。
“圣人,你过于激动了。”韦谅轻轻一句话,李隆基彻底顿住了。
随即,李隆基脸色难看又苍白的握紧了手。
“你是创造了开元盛世的伟大帝王,你是平定了韦庶人和太平公主之乱,逼迫自己的父皇不得不退位的伟大帝王。”韦谅看着李隆基,脸色淡漠的说道:“你自信,即便是你抛弃了长安,以你的能力,你依旧能再造一个长安,所以你走了。”
“你胡说!”李隆基忍不住的站了起来,盯着韦谅道:“那种情况下,只能走!”
“走的时候,临时想了一下。”韦谅抬头,轻轻冷笑,说道:“若是能够让怀疑大帅死因的人,全部都死在叛军的手里,是最好的,那个念头……当然,他仅仅是你脑海中的一个念头而已。”
李隆基目光紧紧的盯着韦谅,大口的喘息,胸膛也在不停的起伏。
韦谅也只是平静的看着,但是他的眼神,却深深的看进了李隆基的心里,看透他一刹那间残忍的念头。
但李隆基终究是李隆基,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平静的坐下,说道:“朕是错了,朕不该听杨国忠的,就这么离开长安,但是,你以为真的守长安就能守住吗,你以为谁都是你吗?
不说长安城的兵力整合,光是粮草,潼关失陷,长安的粮草就断了,不走,怎么办,让满城的百姓都跟着陪葬吗?”
韦谅看着李隆基,冷厉的眼神看着他心里直发毛。
“朕哪里错了吗?”李隆基终于还是忍不住的开口。
“圣人忘了吗,臣曾经不止一次和圣人提过,大唐不缺粮,长安不缺粮。”韦谅盯着李隆基,说道:“只要圣人肯杀了杨国忠,用他的命,来祭奠大帅,然后拿着空缺的官位去收买关中世家,这样长安所需的粮食足够支撑到四方来援。”
李隆基愣住了。
一瞬间,他呆呆的站在那里。
李亨在长安城的这些时日是怎么撑过来的,还不是靠京兆韦氏和京兆杜氏大量的输血。
然而,在长安,可不仅仅只有韦氏和杜氏。
只要善于抚慰,拿到粮食,甚至拿到兵力都不难啊!
“说到底,圣人还是不想让关中世家掌握更多的权力,哪怕是在长安陷落的时候。”韦谅看着李隆基,轻轻的说道:“所以,你逃了,不仅想要杀死所有知晓大帅死亡内情的人,你还想要借助叛军的刀,清洗整个京兆世家。”
李隆基想要说什么,但是最后却是一个字也没有能说出来。
陈希烈,李暐,达奚珣,张均,韦见素,还有长安城大量的百官,实际上都是和韦谅,和王忠嗣,甚至和太子有一定关系的人,李隆基是真的想过,让他们随长安一起去死的。
“而归根到底,圣人你自己,也只是为了你自己的权力罢了。”韦谅抬头,看着上方道:“所以,你宁肯让叛军将他毁掉,也不愿意看到别人有拯救长安城的机会。”
“咳咳咳……咳咳咳咳……”李隆基突然间剧烈的咳嗽了起来。
高力士刚要从后方步入,韦谅这个时候,却平静的说道:“所以,当你抛弃长安城的时候,长安城也已经将你也抛弃了。”
李隆基身体一顿,脸色苍白的顿时,右手不受控制的剧烈抖动起来。
他的左手死死的捂住了自己胸口,呼吸急促。
仿佛下一刻,他就会直接抽过去。
韦谅抬头。
你怎么还不死?
第三百五十七章 陛下,你要是在十三年前死了,就好了(2/3,求月票)
内殿之中,韦谅平静的半跪在那里。
不再开口。
李隆基的呼吸虽然难受,但也一点点的缓了过来,他的目光盯向韦谅。
韦谅依旧安静。
今夜的时间很长。
他不着急。
这些年他受的罪,长安百姓受的罪,要一点点的还回来。
终于,李隆基开口道:“朕是错了,朕不该听杨国忠的蛊惑,就这么离开长安的。”
韦谅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一言不发。
李隆基的呼吸顿时就重了起来,他深吸一口气,然后自嘲一声,问道:“太子准备登基了吧?”
“是的。”韦谅拱手,说道:“今日,长安百姓上请太子登基,长安百官上请太子登基,长安诸王也上请太子登基。”
李隆基平静下来,问道:“所以,叛军的威胁彻底解决了?”
韦谅低头,说道:“长安的安定,圣人应该是知道的,臣用煤粉爆炸,杀了近两千叛军士卒,而这种不明所以的死法,让无数叛军恐惧异常,所以趁着这股恐惧,臣亲自率五千骑兵杀出城,斩杀了叛军大将孙孝哲,然后一路追杀至潼关。”
李隆基点点头。
他是了解韦谅的行军之法的。
只要给韦谅一个机会,他就能如同滚雪球一样的,滚起难以想象的庞大优势,然后一举击溃敌人。
“潼关南侧有条禁沟,从潼关以西的山道绕过去,可以杀到潼关之南。”韦谅拱手,看了眼殿外的夜色,然后才继续说道:“臣先是在潼关以西佯攻,同时派人从渭水绕道蒲坂,威胁函谷关,加上臣亲自坐镇,声东击西之下,潼关被夺回。”
李隆基嘴角微微抽搐。
在杨国忠嘴里,仿佛已经是无力回天的必死局面。
在韦谅手上,却是轻而易举的被破解。
“现在,李宓在守函谷关,高不危在守潼关,蒲坂由河中尹派人在守,加上叛军攻高大将军的时候,烧了黄河三门峡附近的栈道,所以,他们已经无力再威胁关中了。”韦谅平静的摇摇头,说道:“所以关中稳定,太子要就登基了。”
李隆基脸色不由得一白。
李亨要登基,他这个父皇,自然要退位太上皇。
这种事情,他在四十年前经历过,但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这种事情会落在他自己身上。
李隆基抬头,看向韦谅,轻声道:“所以,你要做宰相了?”
韦谅诧异的看了李隆基一眼,然后摇头道:“臣没想过做宰相,所以臣还是任御史大夫,不过兼任天下平叛大元帅。”
“大元帅,这个位置,你是合适的。”李隆基不由得叹息一声。
天下平叛大元帅,以如今的局势,实际上就等于天下兵马大元帅,节制天下兵马。
这个位置,一般来讲,要么是皇室子弟担任,要么是和皇室走的很近,受皇帝极度信任的外戚担任。
王忠嗣是李隆基的义子,太子的义兄。
韦谅是太子的内侄。
不,
一旦李亨登基,韦谅就是皇后的亲侄子,是公主的驸马,他的身份足够他担任这个位置。
尤其,他还有足够的军功。
“不过臣这个御史大夫,等到安禄山叛军平定之后,回到天下各道去处置地方田地之事,河东,剑南,洛阳,淮南,江山,一辈子将这些地方都走遍,将事情都做完,然后帮助太子,建造一个能超过陛下的盛世。”韦谅平静的躬身。
李隆基的嘴角不由得抽了起来,他看着韦谅问:“那你阿耶呢,回来任户部尚书?”
“不,臣已经向太子说明,希望阿耶将来转任岭南五府节度使,我们都不会回长安。”
韦谅看了李隆基一眼,然后拱手道:“这要多谢圣人多年教诲,让臣等彻底的明白了外戚在大唐的风险,所以长安这些事,谁爱管谁管,我们是不管了。”
李隆基看着韦谅,脸上是满脸的难以置信。
韦谅轻轻笑笑,说道:“圣人觉得奇怪吧,臣等父子,竟然不是如同你想的那样拥有庞大的野心。”
李隆基默默的点头,
在他预想当中,以韦谅的军功,哪怕不是三省正相,同中书门下三品也是合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