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她的剃度,是被韦谅所迫的,但是数日下来,她觉得自己真的是罪孽深重。
今日如此说,是为了避免李隆基和韦谅再起冲突,同时也是为了向佛祖昭示悔过之心。
李隆基惊愕的看着杨玉环。
他的心底,莫名的升起一起恐惧,他怕杨玉环真的出家为尼。
稍微冷静下来,李隆基开口道:“爱妃,种种诸事,都是朕的错,和你没有半分关系的。”
杨玉环直视李隆基,道:“族兄是贫尼的族兄,里里外外,多少事情,是打着陛下和贫尼的名义,这些日子在感业寺,贫尼也听到不少的声音,尤其是听到阿兄已死的消息后,不知道多少百姓欢呼雀跃,同时也大声咒骂!”
“唉!”李隆基叹息一声,然后搂着杨玉环,轻轻向前,然后说道:“爱妃,给朕说说,这些日子,外面的情况怎么样了?”
杨玉环看着李隆基,身体有些不舒服的扭了扭,但最后还是在李隆基的强行搂拉下,来到了窗下的长榻边,被李隆基搂着坐了下来。
杨玉环终于还是习惯了李隆基的霸道,无奈的她只能叹息一声道:“妾身刚回长安的时候,百姓慌乱,后来在驸马率兵击败城外叛军的时候,一切才好了一些,再后来,攻破潼关,关中彻底收复,长安才完全放松了下来。”
李隆基轻轻点头,无声叹息。
他最大的错误,在于没有看清,在有洛阳牵制的情况下,安禄山根本不可能派出太多的兵力杀入关中。
当然,像韦谅那样,能够在短时间内,整合出五千骑兵的人,也极少见。
领兵厮杀,兵员整合。
这是宰相之能啊!
甚至一般宰相都做不了。
“朕如果早一点,直接任命他做宰相,就好了。”李隆基看向杨玉环,轻声道:“这样,国忠也就不用死了。”
杨玉环有些勉强的笑笑,她虽然是个女子,但也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之后,便是有人说,太子应该登基了。”杨玉环能够感受到一侧的李隆基身体微微一顿,她叹声道:“有人开口,便有人跟着动了起来……另外,剑南,陇右,河西,朔方和安西都有人到了长安。”
李隆基不由得闭上眼睛,这些地方,几乎都是王忠嗣的老部下。
韦谅手刃了杨国忠。
为王忠嗣报了仇。
就等于这些人,不会再有人站在他李隆基一侧。
他们所有人都放弃了他李隆基。
“陛下!”杨玉环抬头,看着李隆基,认真的说道:“该放手的时候,就放手吧,陛下累了这么多年,也是到该放松了,而且……而且太子做的也还不错,如今天下危机,就让太子去担吧。”
李隆基突然感受到杨玉环说这话的时候,她的身体在轻轻的颤抖。
她在害怕。
如今的局面,是什么。
是杨国忠被杀,李隆基被囚禁。
而且李隆基还不是被一个人囚禁,太子,陈王,永王,还有李隆基的其他儿子。
他们每一个人都巴不得李隆基直接从皇位上下来,然后他们那些人能过的舒适一些。
毕竟一旦李亨登基,册封太子,就等于皇位的传承到了下一代。
他们这些皇帝兄弟身上的压力就会少很多。
反而是皇帝自己的儿子,会被关在十六王宅。
自己的儿子什么德行,李隆基心里最清楚,他们不会有一个人愿意帮他的。
……
杨玉环抬头,看着沉默下来的李隆基,叹息一声道:“驸马让妾身带一句话,给陛下!”
李隆基侧过身,问道:“说吧,朕的这位好臣子,好孙婿,还有什么话?”
杨玉环低头道:“他说,让陛下多看看脚下,多看看三辅之地,多看看关中,再看看天下,最后再看看自己,希望陛下能有所决定。”
李隆基一愣,下意识的琢磨韦谅的话。
突然,李隆基冷哼一声,低骂道:“该死的竖子!”
“陛下!”杨玉环一愣,不明白李隆基为什么突然出口骂韦谅。
“他说脚下,是让朕看清楚自己被囚禁的处境,看三辅之地,是说看清楚长安百姓对朕的厌恶,说关中,是说大战给关中百姓带来的灾难。”李隆基抬头,说道:“说天下,说自己,是在告诉朕,整个天下,已经没有了朕的立足之地。”
叛军打入关中,皇帝弃关中而走,消息恐怕立刻就会传遍天下。
长安,三辅,关中,乃至于整个天下,没几个人会再希望李隆基继续坐在皇位上了。
最后是李隆基他自己。
不仅是李隆基被囚禁,不仅仅是李隆基在整个天下都没有了立足之地,甚至如果他今日不答应退位,那么甚至都等不到明日,一切会发生什么就都不好说了。
十步之内,人尽敌国。
现在,长安城都在等着李亨明日登基。
百姓,官员,宗室,已经全部都在请李亨登基了。
三辞三让的手续,在李隆基没有参与的情况,就已经快完成了。
这听起来是无比荒唐的事情。
皇帝还活着,没有下传位诏书,三辞三让的手续已经走完了。
可见官员百姓对李隆基这个皇帝有多么的失望。
他们对他需要的,就只有一个传位诏书。
明日就要准备登基。
如果今夜,李隆基不写这个传位诏书,那么明日这个传位诏书怎么来的,就不好说了。
李隆基叹息一声,搂着杨玉环说道:“爱妃,陪朕坐会吧。”
“嗯!”杨玉环柔柔的应了一声。
……
韦谅神色平静的走入内殿。
看到杨玉环往外走,他认真没有丝毫差错的行礼。
转过身,韦谅才看向了李隆基,躬身垂首:“圣人!”
李隆基盯着韦谅,直接问道:“贵妃以后如何?”
“自然是和圣人在一起。”韦谅平静的拱手。
李隆基目光依旧盯着韦谅不说话。
韦谅这才恍然了过来,拱手道:“圣人日后居兴庆宫,贵妃自然也是一样,诸般待遇,等于太上皇。”
大唐的太上皇是有先例的。
李渊,李旦,都是太上皇。
如今不过是加上一个李隆基罢了。
这些东西,李隆基应该很熟悉的。
然而,李隆基依旧盯着韦谅。
韦谅叹息一声,拱手道:“兴庆宫南门,西门和北门都会被彻底封死,只有东夹城门会被保障通行,圣人若要召见臣子,或者要去其他什么地方,只要大将军派人和圣人打声招呼就行,其他各样所需,殿下会竭力保证。”
李隆基沉默了下来。
太上皇就是太上皇,太上皇是什么待遇,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另外,每逢正旦,三月十五,端午,中秋,圣人千秋,除夕之夜,太子都会请见圣人,若有宴会诸事,殿下也会邀请圣人出行。”稍微停顿,韦谅拱手道:“夏日去翠微宫避暑,冬日去华清池过冬,圣人只要招呼一声,殿下也会安排。”
李隆基不由得叹息一声,这些东西,说道理,就是在囚笼之中,他想要的一切都会满足他,但是,他别想轻易见外人。
“当然,花萼相辉楼,圣人可以随时上去,可以观长安内外景象。”韦谅最后补充了一句。
“祭祀之事呢?”李隆基最后抬头,说道:“祭祀之事如何说?”
“每有清明,上元,还有新年之人,圣人可领衔祭祀太庙,殿下相配。”韦谅躬身,轻声道:“毕竟,大唐以孝治天下,圣人在,殿下不可能越过圣人大祭宗庙的。”
李隆基嘴角不由得微微一抽。
父慈子孝。
大唐。
“但是,祭祀南北之事,就是殿下自己的事情了。”韦谅神色肃穆的拱手。
祭祀南郊上苍,祭祀北郊后土。
那是皇帝自己的权力,绝对不会允许李隆基有丝毫的插手了。
李隆基轻叹一声,说道:“贵妃爱吃荔枝。”
“长安有,殿下有,臣保证圣人和贵妃也都有。”韦谅拱手,说道:“只是这两年怕是不行的,一切只有等到彻底平定安禄山的叛乱,南北通畅,才有可能彻底恢复。”
“就这样吧。”李隆基抬头,看着韦谅道:“圣旨呢?”
韦谅眼神一跳,稍微侧身,高力士立刻从外面走了进来,手里的托盘上放着两封诏书。
李隆基皱着眉头看着两封诏书,问道:“这罪己诏,非要不可吗?”
韦谅轻轻躬身,说道:“有了这罪己诏,殿下可以更加安心,圣人这里的待遇也就会更好。”
有了这份罪己诏,日后李隆基就算是想做什么也难了。
这样反而对李隆基,对李亨都好。
“果然是父慈子孝啊!”李隆基冷哼一声,然后翻开了罪己诏。
就见上面第一行写着。
朕躬有罪,无以万方。
万方有罪,罪在朕躬。
李隆基冷笑一声,直接将罪己诏推开,然后面色冷漠的抬头道:“拿空白圣旨呢,这罪己诏,还有禅位诏书,朕要自己写。”
韦谅低头,沉沉拱手道:“喏!”
李隆基毕竟是当朝皇帝,哪怕仅仅剩下一天。
但这必要的体面,还是要给他的。
起码要给他一个向天下人说话的机会。
……
片刻之后,看着李隆基亲手将皇帝行玺盖在了禅位诏书上,韦谅彻底的松了口气。
不管怎么说,他的用词还是斟酌了许久了。
给自己留了面子,也给李亨留了面子。
等诏书稍微干了,韦谅这才小心的取过两封圣旨,然后对着李隆基沉沉拱手:“臣这就去告诉太子,还请圣人今日早些歇息,明日卯时,太常寺会有人来请圣人准备,然后太极宫传位,同时昭告天下。”
“等等!”李隆基看着韦谅,认真的问道:“平定安禄山有把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