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腾空顿时忍不住的大哭了起来。
没人知道她这些年究竟经历了怎样的惊心动魄。
李林甫死之前,韦谅悄悄的从汉中返回,然后给病重的李林甫出了几个注意。
之后才有李腾空在延生观出家,她的几个侄子,被送往寺庙出家,甚至李岫的妻子崔氏,也跟着被休回家。
再然后,就是她们一家的家破人亡。
李林甫死了,还毁棺辱尸,全家人下狱的下狱,流放的流放,甚至还有人背叛了李林甫。
在流放的路上能活下来的,根本不会有几个。
还有李腾空他自己,杨国忠可不止一次派人来终南山抓她。
但每一次都铩羽而归。
等到李腾空逐渐的收敛哭声,韦谅才低头看着她,说道:“六娘,收拾东西吧,今夜,阿兄送你去嵩山,不要再留在长安了。”
李腾空一惊,随即抬头道:“又有人要做什么了吗?”
韦谅在李腾空身侧坐下,然后看着她认真说道:“如今,郑州被收复,天下的畅通,虽然河北还有战事,但长安的目光会放眼天下,而天下的目光也会聚集在长安,这意味着,天宝年以来,很多被发配和流放的官员,也会回到长安。”
李腾空忍不住的打了个寒颤。
李林甫当年得罪了太多的人,让太多人家破人亡了。
当年李林甫死的时候,李隆基虽然让他家破人亡,但是很多事情,李隆基根本没有翻案。
别忘了,很多事情,当年本身就是李林甫按照李隆基的意思去做的。
但是现在,李亨是皇帝。
李隆基天宝年间的那些冤案,能翻过来的尽量都会翻过来,这意味着,有大量李林甫当年的仇人会回长安。
“公主!”李腾空忍不住的问道。
“玉真大长公主已经护不住你了。”韦谅摇摇头,说道:“很多事情,陛下不会再如同太上皇一样赐予特权了。”
玉真公主是李隆基的亲妹妹,一切自然不一样。
但是,李亨只是玉真公主的侄子。
他或许会对玉真公主有所照顾,但是原本依附在玉真公主身边的人,就不会有太多的照顾了。
这里面也包括李腾空。
“很多事情,放在太上皇时候,对的不对的,太上皇一概不予理会,但陛下如今不同,只要有人通过正当的手段,将你牵涉进某个案子里,那么玉真公主绝对护不住你。”韦谅摇头,叹声道:“现在很多事情,就连为兄都不好出手。”
韦谅如今掌握十万大军,反而他的行事,需要谨慎起来。
“再来,随着天下安定,那些文人士子们回到长安。”韦谅摇头,道:“就比如李白,他要是回长安,说不定就会来探望玉真公主,到时候,这里就会成为是非之地。”
是非之地。
是非人。
“一旦事情牵扯开来。”韦谅侧身看着李腾空,说道:“尤其当年出现在更多人的眼中的时候,麻烦就来了。”
“六娘听阿兄的。”李腾空看了韦谅一眼,认真点头。
韦谅都这么说了,说明有些事情会很麻烦,他都是如此了,玉真公主那里就更别说了。
“走吧,收拾东西,你今晚就走。”韦谅平静下来,说道:“去嵩山好好的待一阵,等河北的叛乱彻底平定,长安的喧嚣也安静下来的时候,你再悄悄的回来,那个时候应该就没事了。”
“六娘不想回来了。”李腾空侧身看向房外,随即有些感伤的低头道:“这几年虽然有玉真大长公主的庇护,但这延生观,也没那么清静,离开了是好事,不过六娘得去见一见大长公主,感谢她这些年的照顾。”
“应该的。”韦谅点点头。
“另外。”李腾空有些不好意思的脸色一红,说道:“阿兄,你去外面等一等,六娘有很多的东西要收拾。”
“好!”韦谅没有在意的笑笑,然后起身走到了房外。
头顶明月出现,带出了韦谅的倒影。
韦谅道目光看向了一侧的角落里,然后轻轻点头。
暗影微动。
第三百九十二章 这天下并不缺粮,也不缺钱(1/3,求月票)
渭水清澈,大船顺着水流缓缓东行。
和政站在船首,看向岸上。
岸边,无数红衣金甲的金吾卫,顺着官道两侧排列开来。
一身黑色长袍的韦谅骑在马上,他的目光扫过后方的无数群臣,然后才看向跟自己并肩而行的李亨,低声说道:“陛下,要不要到这里就好了,臣自己走就行。”
“怕什么。”李亨一时间感到有些好笑,他不过是群臣稍微避得远的。
自己和韦谅单独说说话而已。
韦谅无奈的拱手。
皇帝这么说了,他还能说什么。
李亨神色突然严肃起来,低声问道:“大郎,你给朕一个实底,这一次河北之战,究竟有多少把握?”
韦谅感慨一声,道:“陛下知道,前日,长源兄问过臣,一旦草原诸族大量派兵南下,然后又和史思明联手,最后不顾范阳根本,直冲臣的本军大阵,臣有几分胜算?”
李亨点点头。
“就实际情况来讲,在臣的心里,臣有十成胜算,一点失败的可能也没有。”韦谅很坚定的点头,然后低声道:“因为臣这里是一点也没有冒险啊!”
李亨眉头一挑,顿时想了起来。
在洛阳之战的时候,韦谅行军作风相当偏激,几乎每一步都踩在了刀刃上,这才将局面扳了回来。
但如今,河北之战,韦谅却是稳的很,一点激进之态也没有。
“陛下,臣从未去过河北,对于河北地形细致部分并不是很熟悉,但陛下,河北之地多数是平原,正好适合大军作战的展开,而偏偏,臣的手上有足够的骑兵。”
韦谅微微摇头,道:“陛下站在史思明的角度想想,臣稳稳北上,何以破?”
李亨立刻恍然了过来。
河北那样的地形,怕的就是激进。
以韦谅稳健的行军方略,真正难受的是史思明。
可是偏偏史思明的手上全都是骑兵,他没法守城,所以只能是史思明主动出兵。
而韦谅的手上又有足够的骑兵,史思明只能冒险去冲击韦谅的中军大阵。
“那是一个陷阱。”李亨终于想清楚了韦谅这日子一番部署的本质。
“对!”韦谅点头,道:“首先,是草原部族,从现在到臣预想的河北之战,最多不会超过三个月,而从史思明从河东返回,然后整理内部,又派亲信带大量金银北上,最后草原部族同意,然后又派兵南下,这里面,他们能调多少兵?”
“三万。”李亨摇头,说道:“不,最多三万。”
“甚至可能还没有三万,安禄山死了,他们总要弄清楚,安禄山是怎么死的,他死在了谁的手上,大唐又派了谁领军,其人战绩如何,手段如何,为人如何。”韦谅摇头,说道:“这里面,一个问题,可能就会少一千人南下。”
“臣的陷阱,是以三万草原部族的骑兵南下直接冲击臣的大军准备的。”韦谅摇头,道:“但实际上,草原部族可能会南下三万,但他们和史思明的配合,谁前谁后,遇到危险谁上,甚至他们自己都会迟疑。”
“所以,最后冲击你本军大阵的敌军可能根本不会太多。”李亨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韦谅敢说在实际情况中,他在有十成胜算了。
因为局面根本没有李泌说的那么难。
韦谅抬头,说道:“臣其实不怕草原部族的骑兵来,就怕他们来的少了。”
李亨一时间感到有些想笑,但仔细想想,却又的确是这种情况。
“另外。”韦谅神色严肃起来,道:“陛下应该还没忘,臣手上,还有五千在史思明预料之外的骑兵,这五千骑兵,会在最关键时刻,成为定鼎一切的杀手锏。”
李亨认真的点头。
韦谅在洛阳的时候,就是通过五千骑兵撬动整个战局的,所以他说他不会败。
“但是,陛下!”韦谅看着李亨,说道:“若臣快速的北上,逼到了范阳,然后史思明突然放弃范阳,离开河北,但又去找草原部族,最后到了明年春,北方部族又南下,又有史思明这种熟悉幽州地形的人,陛下,那才是大麻烦。”
李亨面色凝重的点头。
韦谅抬头,说道:“若是草原部族,集合五万骑兵南下,加上史思明的军队,而臣又要守卫河北城池关隘,兵力不足,那么臣会很难……那种情况下,臣说不定会率两万骑兵北上,行奇策,奇袭契丹人的老巢,然后南下剿灭回援的骑兵。”
“别!”李亨直接摆手,道:“还是按照现在的方略而行,这样朕心里也安稳。”
韦谅笑笑,然后躬身道:“若是此战有胜,臣会让人在河北,乃至于整个草原上,广传臣的胜绩,吓一吓草原人。”
“就像如今长安城做的那样夸张,对吧?”李亨满意的笑了起来。
“所以请陛下安稳的坐在长安,稳定天下。”韦谅停马,对着李亨沉沉拱手道:“陛下,天下越是安稳,臣这边的把握就越多几分。”
“好!”李亨拉住马匹,看着韦谅道:“你这次离开,起码要有半年才能回来,你是御史大夫,说一说有什么需要朕和朝中注意的地方。”
……
韦谅神色顿时严肃起来,说道:“既然陛下如此说了,那臣就大胆一点。”
“说!”
“第一是今秋科举。”韦谅抬头,略微沉吟道:“科举之事,关乎天下人心安稳,陛下要亲自抓,最好,再有一场殿试,亲自出题,亲自阅卷前二十,定前三名,然后直接授官,这种事情不要太交给吏部,才能彰显陛下求才若渴之心。”
“朕记住了。”李亨认真的点头。
“第二是天下州郡刺史。”韦谅看着李亨,说道:“如今河南安定,想来不久之后,中书省就会奏请陛下,让天下诸州郡刺史,都督,节度使,年底长安大朝,陛下那个时候应该也会一一接见诸臣。”
李亨眉头一挑,这些日子,他只顾沉浸在安禄山已死的喜悦中了,对于未来更广泛的安排,还没来得及。
或者说整个长安官场都是这样。
韦谅说的这些事情,中书省就算是能想到,也不知道多久之后。
“陛下,接下诸州刺史的时候,不必太多苛责各方品行。”韦谅摇头,说道:“如今大乱方平,任何于天下政事有利之人,但凡有一技之长,那么就都可用,如今不是盛世了。”
李亨沉沉点头,这些是魏征的话。
“第三,是兵力问题。”韦谅摇头,说道:“安禄山叛乱,致使天下兵力大损,然而,积年老卒,不是那么好培养的,所以臣等建议,是发展水军。”
“水军?”李亨抬头,说道:“卿说的是水师?”
“大唐并不缺乏水师,岭南,福州,杭州,扬州,登州,都有水师,甚至在开国初年,还有长江水师,淮河水师。”
韦谅微微摇头,说道:“但多年以来,诸水师,除了沿海水师以外,其他全部转为各地都水监,臣以为,如今可以变一变。”
李亨抬手,说道:“你继续。”
韦谅躬身,道:“如今大唐的问题是兵力不足,或者更准确的是,四方节度府的兵力,要往长安和河北边地转移,这就导致每个地方的兵力都变得很薄,这就需要从天下征兵进行补充,兵力好补,但老卒难练。”
人可以补充得起来,但是老卒就难练了,大唐的国力,依旧在削弱。
“所以,你想要水卒来补充。”李亨有些明白了韦谅的想法。
“首先是吐蕃。”韦谅很平静的抬头,说道:“等到将来战事了结,只需要臣回到剑南,吐蕃那群人,就都得退回去,所以陇右的压力不大,河西有朔方和庭州拱卫,问题也不大,真正麻烦的是朔方。”
“你想在朔方,编练水军!”李亨顿时彻底的明白了过来。
“是!”韦谅拱手,说道:“黄河从兰州北行,到朔方,可从南方招募水师,编为都水监,从扬州北上,在郑州,洛阳,长安,歧州,各自部署一部分,分担防卫压力,然后再从歧州到兰州就近了。”
“水师,都水监。”李亨眼神微微眯了起来。
“水师的战力,实际上有一大部分,要依赖于河流的阻碍,这样就导致了,即便是士卒不够老练,战力已经能发挥大半,国力就能弥补一些。”韦谅躬身,说道:“还有水师所用消耗,一切可从水运所得弥补,减少朝中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