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载翻身坐起,开口喝道:“来人。”
家中仆人从外间快步走入,然后拱手道:“郎君。”
元载抬头,问道:“韦驸马呢?”
家仆拱手道:“驸马天没亮便已经启程赶赴长安了。”
元载恍然的点头,摆手道:“下去吧!”
家仆这才躬身而退。
元载站了起来,走到窗前,看向空荡荡的驿站后院。
韦谅,还有他手下的骑兵,就已经不见了踪影。
元载整个人的脸色,终于阴沉了下来。
昨夜,是他自己赶到了武功县驿站,见了韦谅。
原本他以为,他自己可以用天下朝政秩序运转的借口,拿捏韦谅,逼他退让。
毕竟实实在在的说,安史之乱以来,天下兼职之多,没有一个人能超过韦谅。
如果没人提,那大家自己都不会提,可一旦有人提了,一切就会显得很扎眼。
这对于向来谨慎低调的京兆韦氏来讲,是不舒服的。
所以,元载自信,可以以朝中秩序运转的大意来说服韦谅。
只要不牵涉到皇帝,他相信,韦谅不会察觉到这背后的算计。
但,韦谅察觉到了。
他先是主动提起了这件事,然后他提出了卸任东都留守和诸道黜置使的职责,保留剑南节度使和御史大夫。
这几乎完全将元载要说的堵在了嘴里。
剑南节度使卸任和东都留守的卸任,在表面意义上是完全一样的。
都能够空出一个实权高位,让朝政运转。
这让元载的话彻底说不出来。
接下来,韦谅又提到了卸任所有的官职,留在长安,然后在皇帝身边教导皇帝。
如果他真的这么做,首先要被憋疯的就是皇帝自己。
韦谅只要留在长安,哪怕他什么都不做,长安的人心就会完全安定下来,谁也不会有不敢乱做什么。
不管是元载,还是皇帝,还是鱼朝恩都是一样。
当初如果韦谅在长安,那么先帝根本就不会出事。
皇帝的野心和欲望,元载是清楚的能感受到的。
如果不是皇帝现在的实力不够,恐怕他现在就已经逼太皇太后放弃权力回到后宫了。
但韦谅如果回到长安,他只要回来,皇帝的实力……皇帝还有什么实力,老老实实的等到十八大婚以后再想亲政的事吧。
元载相信,皇帝即便是被逼疯,他也什么事情都做不出来的。
之前那些答应他的人,愿意投靠他的人全部都会远离。
最重要的,是韦谅最后拿出了杀手锏。
一个对朝中有着累累功勋的重臣,主动辞掉一切官职,到元陵之前盖草庐守陵。
人们不禁要问,皇帝究竟是差到了什么地方,才会让韦谅这么做。
光是这一手,就足够将皇帝的威望彻底打散。
但最令元载感到害怕,是另外一点。
韦谅如果真的抛弃一切官职去元陵守陵的话,那么看上去没有了一切官职的他,随时可以接手任何一样职务。
就比如长安十六卫,甚至是禁军。
李辅国一定会让韦谅帮他的。
到时候,皇帝如果真的敢有什么轻易妄动,韦谅一定会亲回长安,以长安一切兵力,废了皇帝。
那个时候,就别说是什么剑南节度使,东都留守了。
韦谅如果留在长安,他的刀,就已经架在了皇帝的脖子上。
……
元载面色沉冷,走到了中堂,用温水洗脸,他这个人的气息,才算是活过来了一点。
昨夜,当韦谅说到这里的时候,元载赶紧劝说韦谅。
吐蕃灭国的事情需要他,剑南道的军力需要他统帅,河南东道清查隐田的事情需要他,毕竟清查隐田没人能替代他。
所以,诸道黜置使,他得接着做。
东都留守更得留着。
皇帝年幼,山东之地有他,天下更能安稳。
韦谅满脸的不情愿,反而是元载求着告着的恳求,这才一点点的让韦谅打消了想法。
当然,元载明白,这一切都是韦谅以退为进的策略。
但是,不能让他退。
他真退了,死的就是皇帝。
皇帝的根基太薄弱了,薄弱到经不起一点风浪。
之后,就是韦谅拉着元载说了一夜的朝廷政务,其中关键是关中的事情。
韦谅说了他沿途一路行来,看到关中虽然日渐繁盛,但土地兼并的问题,却在继续蔓延,如果不加解决,将来会有巨大的麻烦,而他会推荐刘宴和元载两个人联手来解决这件事情。
元载那个时候,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甚至都不知道脑海中该想什么。
整个人糊里糊涂的就和韦谅在床榻上和衣而睡了。
也算是同榻而眠。
好在这在本朝也算是佳话。
元载擦完手,然后从袖子里面取出了那本奏本。
他不由得苦笑一声。
一夜,他都没有机会将徐朗的奏本拿出来,现在更是已经没有必要的。
元载拍了拍脸颊,冷静了下来。
他相信,韦谅昨夜说的一切都是以退为进的策略,他一番作为之后,元载让他主动辞掉剑南节度使的想法已经不可行。
加上李岘,李彭年,李暐,李泌,还有达奚珣他们一党的阻止,所以,想要从朝廷的方面来削弱韦谅,已经不可能了。
不过既然韦谅没有辞掉剑南节度使的想法,那么他就不会留在长安,还是会依照规划,前往河南东道,清查隐田。
这样,他们就还有机会。
局面还没有崩坏。
不过,现在的问题,是如何向皇帝来禀奏这件事情。
之前,元载可是信誓旦旦的在皇帝面前保证,韦谅一定会主动的辞掉剑南节度使的。
现在不仅不可行,而且一旦紧逼,韦谅甚至可能会辞掉一切官职回到长安,守在皇帝身边盯着他。
事情虽然是这么个事情,但不能这么说。
真要这么说了,元载在皇帝面前的形象,也就彻底毁了。
但事情又没有办成。
元载坐在了主榻上,脸色再度阴沉了下来。
脑海中,想着韦谅昨夜的一言一行,他现在可以完全肯定,韦谅虽然不在长安三年,但是依旧敏锐的看透了这一切背后皇帝的想法。
他最后提及先帝,就是在告诉他元载,韦谅会严格的遵循先帝遗诏,不许皇帝有任何丝毫违背。
这一切就更难了。
现在照实说了,元载在皇帝面前的一切就毁了。
现在解决不了韦谅,皇帝是一时半会无法大婚亲政,但六年之后,皇帝大婚,依旧会亲政。
那个时候,以元载对皇帝的了解,皇帝不会放过他的。
所以,对于元载来讲,他现在能走的路只有两条,想一个让皇帝能够接受的韦谅不退的说法,或者说,他放弃皇帝,甚至逼皇帝造反,最后背叛皇帝,和韦谅一起废了皇帝……
这个念头刚刚在元载的脑海中升起,他就自己摇头,否定了这个想法。
元载在堂中来回踱步。
怎么办呢?
怎么办呢?
突然,韦谅的一句话在元载脑海中炸开。
他辞让剑南节度使,让高不危接任。
韦谅答应辞让剑南节度使了,但是他提了要求,必须由他的亲信高不危来接任剑南节度使。
元载说服了韦谅。
他可以向皇帝交差了,至于剩下的,能不能满足韦谅的条件就是皇帝的事情了。
这样,一切就可拖了下来。
在艰难的辗转之间,元载终于找到了那一丝缝隙。
但只有一丝。
元载欣喜的神色冷却了下来。
今日都如此了,日后真的能收拾了韦谅吗?
皇帝啊,你面对韦谅,你又该如何呢?
……
长安城逐渐的在地面线上升起。
金碧辉煌。
韦谅带着两千黑甲骑兵,快速的朝着长安城接近。
他的眼神冷肃了起来。
他回京了。
先帝的死,皇帝,你做好向臣交代的准备了没有。
第五百八十一章 两仪殿,韦谅再见皇帝李兖(1/4,求月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