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岘的脸色早已经白了,当徐宾站出来的时候,就是如此,因为他知道,他今日对于烽火的询问,实际上已经让徐宾他们察觉到了他对韦谅的猜忌,不满随之而来。
有些僵硬的转过身,李岘有些沙哑的对太皇太后拱手:“太皇太后,臣……”
“不用说了。”韦氏摆摆手,看向群臣道:“本宫今日临朝,尔等就做出如此架势,是在逼宫吗?”
“臣等不敢!”群臣低头拱手,但依旧站在原地。
韦氏继续说道:“右相行事,是过于强硬了一些,但朝中历代中书令,谁不强硬,所以,此事不必再提,右相继续履职便是,不过,韦国公……”
“太皇太后!”韦坚赶紧站了出来。
“你平日里行事,太过疏忽懒散,世宗遗诏,是以为政事堂之首,你要担起责任来,不要事事都要右相去做,以至于满朝怨气,都落在他的身上。”韦氏皱了皱眉头,然后看向群臣道:“不管尔等有什么事情,都先放下,先安定长安为先。”
“臣等领旨。”群臣齐齐拱手。
“十六卫的事情,韦国公,你和左相定一个方略出来。”韦氏看了韦坚一眼,说道:“退朝吧。”
“臣等恭送陛下,恭送太皇太后!”
……
夜色之下,李暐脚步匆匆的步入越国公府。
李岘昨夜人虽然逃过一劫,但是他的府邸也被烧了。
现在他居住在自己的兄长越国公李峘府上。
李暐挥退众人,径直来到了书房。
他推开书房门,就看到了坐在桌案之后的李岘,而在桌案上,满是各种书册档案。
李岘抬头,看向李暐,神色苦涩的说道:“贤弟,你知道这世上,最令人防不胜防的手段是什么吗?”
李暐走到了桌案对面,惊讶的看着李岘:“兄长!”
“它叫以退为进!”李岘无奈的苦笑了起来,摇头道:“天宝年间,自从皇甫惟明案后,他就开始主动制造后退的空间,高原大胜之后,清查土地,西域大食之战,都是他提前为引,主动退让,而玄宗皇帝忽略了他的威胁,专注在杨国忠和李林甫之斗上,后来又是杨国忠和安禄山之斗。”
“兄长!”李暐刚要辩解几句,李岘轻轻摇头。
“安史之乱后,有人说要封他郡王之位,虽说他是一场算计,但实际上他的功劳的确在那儿,而且在那里之后,他的功劳越来越大,说一句功高震主毫不过分。”
李岘终于无奈的叹息一声,道:“但他太聪明了,直接退出了长安,一个清查土地,让他在地方多年,还有吐蕃草原之战……”
李暐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人家自保都错了吗?
“他这一退,楚王,越王,太上皇,贵妃张氏,废帝李兖,元载,鱼朝恩,皇太后,霍仙鸣,永王,楚王,广武王。”
李岘忍不住再度苦涩的笑了起来,道:“这些年,我们都在斗,而只有他远离长安,最终一旦长安有事,人人都在想他。”
“兄长,会不会是你想错了。”李暐低声,说道:“你知道的,他向来只做事。”
“你啊!”李岘对着李暐摇摇头,说道:“当年太皇太后主动辞去垂帘听政之事,那就是他的主意,这一退,为兄和皇太后对上了。
还有韦坚,韦坚这几年少理朝政,你真觉得,他是不想理吗,不过是让一步,将矛盾让出来而已。
最厉害的是去年初,郑国大长公主离京,杜甫离京,大量他的亲信离京,这就是看到了为兄和皇太后的矛盾。”
“但是阿兄,你想让他怎样?”
李暐双手按在桌案上,轻声道:“让他留在长安,你愿意吗?”
李岘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李暐:“贤弟,他要回京了,退了这么多年,他不会退了。”
“你在说烽火之事。”李暐皱眉,说道:“此事固然要惊动他,但这些是当初为了应对玄宗皇帝的布置……”
李岘摆摆手,说道:“用你的话说,他在外多年,主要是清查土地,让大唐繁盛,但他需要长安给他坚定的支持,然而这些年,长安争斗不休,甚至有昨日之乱,那么于他而言,最好的办法,就是彻底终止纷乱,而最彻底的办法,最是他自己坐上那个位置。”
李暐愣住了:“兄长说,他要称帝?”
“为兄说了不算,贤弟,不如你去当面问一问他,他是不是要颠覆大唐,自己称帝?”
李岘看着李暐,说道:“你连夜出城吧,去潼关,函谷关,陕州,洛阳,不管在哪儿,截住他,尽可能别让他回长安,哪怕他真的要回,他的兵力也不能超过三千骑兵。”
“如果超了呢?”李暐有些苦涩地抬头。
“大唐……”李岘看向窗外,轻声道:“大唐或许真的到了该谢幕的时候了。”
“天下没有大乱啊!”李暐一脸难以置信。
“西晋以内斗亡,大唐从来不遑多让。”李岘从书册之下,翻出一本奏本,递给李暐:“明日辰时,为兄会辞官!”
李暐惊了:“兄长!”
“他是要做事的,所以,他会用你的,而且,很多人也需要你。”李岘平静下来,说道:“去吧,尽可能的去阻止他,阻止不了,就保住自己。”
李暐有些艰难的点头。
……
子时,函谷关。
函谷关守将吴奇,站在门口,将手里的圣旨递还韦谅,然后站在一旁。
下一刻,大量的骑兵蜂拥而入,然后直接冲入关中。
长安,韦谅只有一步之遥。
韦谅坐在马上,收回圣旨,淡淡的问道:“长安如今怎样?”
“回驸马!”吴奇面色凝重的拱手,说道:“诸王簇拥楚王,携带金箭虎符西去,传闻会在岐州登基;另外,长安城中,听说右相要整顿十六卫,十六卫内外不安!”
“知道了,现在某回来了!”韦谅抬起头,骑马而入函谷关。
吴奇恭敬的躬身,神色彻底放松下来。
第七百零二章 韦谅:诸位,到长安后,事情做的体面些(2/4,求月票)
卯时三刻,天色微明。
大量的黑甲骑兵,在潼关之中休息了一整夜,用过早饭之后,开始在潼关西门汇集合。
“吱呀”一声,潼关大门打开,如同黑色潮水一样的黑甲骑兵缓缓进入关中。
从这里到长安。
将再没有任何阻碍。
韦谅一身黑衣黑甲,黑色披风,站在潼关城墙之上,目光眺望长安城。
许久,他才幽幽地开口:“你们知道现在的长安是什么样子吗?”
张镐,罗希奭,严庄,岑参,同时拱手道:“请大帅示下!”
“大唐的根基,第一层,是皇帝。”韦谅摇摇头,说道:“但如今皇帝年幼!”
众人点头,皇帝不仅现在年幼,未来十年之内,都没有真正掌握朝政的力量。
“第二层是诸王,但昨日的叛乱,还有昨夜的大火,王室彻底衰落了。”
韦谅不由得感慨一声。
他也是刚拿到的,关于长安的最新消息。
“第三层是外戚。”韦谅抬头,看向最后一丝夜空道:“窦氏,王氏,杨氏,武氏,长孙氏,这些年都被折腾的够呛,韦氏因为聪明自谨,退后的早,所以保留了下来。”
韦谅自己就是如今大唐最大的外戚之一,外戚的命运他很清楚。
“第四层是宗室,抛开诸王的宗室。”韦谅看向长安方向,轻声道:“他们也是如今整个大唐掌握权力最大的群体之一,每个州,每个县,甚至都可以说有一个宗室子弟,这么说的话,陇西李氏,赵郡李氏,都是如此。”
一笔写不出两个李字。
实际上多年以来,他们和大唐都是一荣共荣一损俱损的。
“但,他们有个最大的问题。”韦谅轻轻摇头,道:“一旦宗室诸王受损严重,他们自己是很难作出什么的,藤蔓永远都是藤蔓。”
“是!”张镐,罗希奭,严庄,岑参四人长舒了一口气。
“之后,是世家。”
韦谅好笑的摇头,说道:“当皇权强盛的时候,世家自然依附,但是当皇权衰落的时候,世家不仅会跑,甚至会反噬,将来我们要走最后一步,他们是我们最好的助手。”
四人齐齐拱手,的确是这样。
“再之后,是寒门和忠臣。”韦谅点头,说道:“寒门最清醒,而忠臣最难得,但天下流转是大势,能为我所用就留下,不为我所用,就只能请他们离开,若是有人要找死,就送他们一程。”
“是!”
“其实真正损伤大唐根基的,是那三场火灾。”韦谅神色可惜,说道:“凌烟阁被烧,到现在未修,而且这些凌烟阁功臣后人,希冀通过获得一些仕途好处,但朝廷没给,这让他们对朝中开始离心离德。”
李僴病逝之后,李兖,李充都年轻。
所以立刻修凌烟阁对他们没好处。
所以,他们索性不修。
“兴庆宫被烧,大火之下,波及道政坊和其他诸正坊,那些都是朝中中上层的官员人家,朝中这两年因为大旱,至今没有弥补。”
韦谅稍微抬手,说道:“这让这些中上层的官员人家,怨念极深。”
朝中本来就没钱,又赶上天下大灾,只能算他们自己运气不好。
“最后是甘露殿被烧,叛军冲入后宫,还有之间叛军在安兴坊四周厮杀。”韦谅轻轻摇头,道:“大唐真正上层的世家权贵,心中也是充满怨言,而甘露殿的被毁,让这些人开始思考,李唐一脉,是否还有治理天下,掌控江山的能力,如果没有……”
稍微停顿,韦谅轻声抬头:“他们需要一个能治理天下,掌控江山的人。”
张镐,罗希奭,严庄,岑参四人齐齐躬身。
“这个世上,有太多的人渴望安定了。”韦谅目光看向视线尽头的山,轻声道:“即便是再有野心的人,也需要安定的生活来给他们成长的空间,我们这一次回长安,所有人都希望我们能给他们带来安定,而上层的事情,我们只要做的体面些,他们都会接受。”
“起码表面体面些。”韦谅的眼神平静下来。
韦家要上台,李家要被赶下来。
这里面会有太多的人不愿意了。
他们总是让别人给他们机会,但却不知道,他们的机会早就已经耗尽了。
“所以!”韦谅看向张镐四人,平静地说道:“机会就在眼前的,将来如何是将来的事情,但现在怎么做,需要你们定一个完整的方略出来,去吧,将事情弄清楚,敌人是谁,怎么处置,你们各自分工如何,从这个方略开始,我们一点点磨合吧。”
“喏!”张镐四人用力拱手,神色兴奋之中,又带着紧张。
长安就在那里,将来谁会在什么位置上,就看他们自己的能力了。
“走,回长安!”
……
韦谅走下潼关城墙。
一侧的亲卫拉过战马。
他翻身上马,手按在刀柄上。
一催马,马匹已经向前越出潼关。
熟悉的关中水土气息,立刻扑面而来。
“驾!”韦谅一夹马腹,战马立刻汇入黑潮之中。
张镐四人紧紧跟随,眼神肃穆的同时,脑海中开始快速的思索了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一匹快马突然从返身而来,来到韦谅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