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谅收回目光,轻叹一声道:“臣在兵部三个多月,左相对臣教导极深,原本以为臣会在左相教导下为陛下效力,解决天下隐患,没想到……”
“没想到牛相就这么的去了。”李亨回过神,感慨点头问道:“你说的这些父皇都知道吧?”
“天下圣明洞彻无过于圣人。”韦谅对着大明宫的方向微微拱手,道:“圣人掌控天下,明目如炬,自然一切了然于胸。
也正是因为如此,圣人才最知道天下之难,日日夜夜最希望能解决隐患的人,也无过于圣人,只是天下艰难太多,圣人也是劳心劳力,极为辛苦。”
李亨缓缓的点头。
“另外,还有今年还有西域战事,粮草需求更增,也就是年间关中还算是丰收,一切才能顺利。”韦谅摇头,说道:“若不是如此,圣人恐怕要日日忙碌至夜深才会休息,极是辛苦。”
“爱卿说的对。”李亨低头感慨
韦谅继续说道:“殿下若是有心思,不妨多关注一下底层士卒,甚至是民间的普通百姓的生活,看看哪里艰难,然后好好想想为圣人分忧。”
“是啊,这些年父皇是真的不容易。”李亨转过身,看向韦谅道:“不过这些,还是需要父皇准许,孤才好上手。”
韦谅想说什么,但还是拱手道:“是!”
“你说的有些过了。”贺知章突然在一侧皱眉。
“臣知道。”韦谅拱手,认真道:“天下之沉重,重若泰山,臣希望殿下真正能了然一二,如此才能知道圣人之不易……光是一个募兵事,便已经让整个兵部无数人头疼的想不出办法,整个天下又有多少是一般人想都想不出来的难题,殿下当体谅圣人。”
贺知章品味出了一些味道,点头道:“话虽然如此,但还是不要说了。”
“是!”韦谅拱手,收住了这边的话题,也收住了牛仙客的话题。
……
稍微停顿,韦谅从袖子里面取出一张礼单,递给李辅国,看向李亨道:“这是臣今日带来的礼物,殿下过目。”
李亨接过礼单,随意的看了一眼,有些无奈的看向韦谅道:“大郎,不是孤说你,孤怎么说也是你的姑丈,也是和政的阿耶,你不能每次来太子府,都只想着和政,带给孤和你姑母的礼物只有一点。”
韦谅一愣,随即满脸通红的拱手道:“是,是臣……是外甥不对,还请姑丈宥谅!”
“呵呵!”李亨看着韦谅一笑,随即说道:“好吧,这回就算你了,不过下回可要考虑周全。”
“喏!”韦谅赶紧拱手。
李亨放下礼单,看向韦谅道:“你说的事情,孤心中也有想法,天下广阔,一个长安便已经让人头疼的难以捉摸了。”
“臣和殿下想法恰好相反。”韦谅拱手,然后在李亨诧异的目光中说道:“长安是天下之都,但却无法代表天下,殿下可以看看长安旁边武功县的百姓,那些才是天下常态……”
韦谅小心的看向贺知章,拱手道:“贺监,下官是不是又说的多了。”
“你还知道自己说的多了啊!”贺知章没好气的白了韦谅一眼,然后对李亨拱手道:“殿下,韦郎虽然口不择言,但用心极好,请殿下谅解。”
“孤明白!”李亨点点头,说道:“孤需要好好的想一想。”
“是!”韦谅拱手,道:“那殿下先忙,臣去见郡主!”
一句“郡主”,李亨瞬间回神,无奈对着韦谅道:“你啊,前面还是个通天下之事的贤才,后面怎么就成了只知儿女之事的少年郎啊!”
“殿下,臣本来就是少年。”韦谅有些得意,又有些害羞的拱手。
“好了好了,去吧。”李亨轻轻摆手。
“喏!”韦谅这才欣喜的转身离开。
李亨转身看向贺知章,无奈的说道:“贺师,这小子每次来都给郡主带大量礼物,孤看日后,他再见郡主,孤的女儿就要被他勾走了。”
“殿下!”贺知章轻轻笑笑,说道:“少年儿女的情事本就如此,难得彼此真心,这是天下最大的好事。”
“好吧。”李亨神色严肃起来,看向贺知章,轻声道:“孤想过天下或许会有问题,但从未想过,问题会这么重。”
贺知章沉吟起来,许久之后,他抬头看了李辅国一眼,然后才对李亨道:“殿下,天下问题虽然沉重,但圣人聪贤千古,诸多问题也都在一一解决当中。
大唐的天下将来会越来越好,而殿下需要做的,就是潜心向学,然后等待圣人召唤的那一日,再替圣人分忧。”
“好!”李亨点头,然后转过身,想起韦谅提及的数万心怀异心的军中将领,还有每个月数百万士卒的军饷。
他的心中沉重的可怕。
……
后院门口,和政郡主正认真的让人将韦谅带来的礼物仔细清点,然后一一送去各房之中。
她的目光却是忍不住不时的看向前院方向,期待某个想见的人的到来。
太子府的规矩还是很严的,即便是自己亲眷,人也最多停在后院门口,不得前进。
和政郡主也只有在这里才能见到自己想见的人。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内殿方向传来,随即一身绯色长袍,头戴幞帽,身形英挺,面貌俊朗的韦谅已经快步而来。
和政郡主已经开心的忍不住笑了起来,然后又可爱的嘟起了嘴,轻轻的摇头晃脑起来。

看到和政,韦谅脸上同样是忍不住发起内心的笑了起来。
第九十二章 皇帝,太子和天下(1/2,求追读求月票)
宫城宏伟,肃穆庄严。
无数手持长槊的羽林卫,站在各处城墙上,目光冰冷的看向视线之内的每个角落。
暮色初笼。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突然紫宸殿外响起。
然而,脚步声在来到紫宸殿台阶之上,突然又变得极轻起来。
但,殿中已经被惊动。
夕阳照入殿中,光影斑斓。
一身黑边白底金丝衮龙袍的皇帝,平静的从内殿走出,神色淡漠看向殿外,问道:“发生什么事情了?”
高力士小心的从殿外而入,看着已经坐到了御榻上的皇帝,上前几步,将一本奏本递上:“圣人,这是今日太子府诸事。”
李隆基一愣,抬头道:“今日怎么送来的这么早?”
高力士低头,说道:“今日朝议郎韦谅前往太子府探望和政郡主,被太子拉住说了几句话,其中就涉及到了牛相,涉及到了兵制隐患的事情。”
李隆基面色顿时一沉,打开奏本仔细的看了起来。
当看到韦谅说到“老相……兵部的要害……讲的很透”的时候,李隆基嘴角升起一丝轻蔑的笑意,然而当看到韦谅提及“私兵”,提及“数万将领”,提及“两百万人次”的粮饷时,李隆基终于正色起来。
“天下圣明洞彻莫过于圣人”、“天下之重,重若泰山”、“圣人恐怕日日忙碌至深夜”、“殿下当体谅圣人”、“看看旁边的武功县”、“为圣人分忧”。
这一句句的看完,李隆基神色却突然间古怪起来,他侧身看向高力士道:“他似乎是在规劝太子?”
“是!”高力士点头,然后说道:“李辅国汇报,太子听完之后,一下午闷闷不乐,又转进书房看了半下午的书。”
“呵呵!”李隆基满意的笑了起来,随后神色柔和的说道:“太子若能真的体会天下之重,知道民生疾苦所在,朕便已经是无比庆幸了。”
“是!”高力士低头,小心的说道:“臣觉得,韦谅可能觉得太子有些好高骛远,希望他能脚踏实地些。”
“嗯!”李隆基低下头,重新看向奏本,当再度看到那些“私兵”,“数万将领”,“两百万人次”的时候,他的呼吸也不由得重了起来。
李隆基抬头看向殿外,轻轻点头:“的确说的没错,这天下之重,有谁能比朕更清楚……牛仙客还真教出了一个人才。”
高力士低头,继续道:“但兵部的核心要害让太子知晓……”
“这不是坏事!”李隆基神色肃穆起来,看向高力士道:“太子越是知道天下之重,行事就越会谨慎,朕只是希望他没有被吓到,将来不敢接朕的江山吧。”
说到最后,李隆基冷笑起来,甚至他自己都没有发现,有些得意。
这让他不自禁有些得意。
太子府这一两年的确小心翼翼的有些动作,李隆基原本不大在意,不过在牛仙客病逝之后,朝局重新布构,李隆基也开始重新审视太子府在这里面的手脚。
现在牛仙客的事情,让韦谅说出了兵事的隐患,让太子知晓天下之重,让他行事更加谨慎,这对李隆基控制朝局有大利。
所以,这看起来有些犯忌的动作,反而恰如其分。
“那么韦谅?”高力士低声问。
“不用管。”李隆基摆摆手,站起来朝着内殿走去,同时说道:“先看石堡城的事情,若是他能将石堡城夺回来,那么朕一切概不追究,但若是他夺不回石堡城,那么就别怪朕不客气了。”
“是!”高力士躬身,轻轻笑了。
……
长街之上,韦谅骑马缓行。
长剑在马侧悬挂。
他的身侧是兴庆宫,身后远处是十六王宅,更远处是大明宫。
韦谅目光抬起,看向前方大街上汹涌的人流,神色平静下来。
贺知章要推动太子府影响更多的朝政,这是韦谅今日和李亨说这么多话的原因。
太子年纪长了,儿子生了儿子,女儿也嫁人好几个,开始想要介入朝政了。
这不是问题,没人说这是问题。
便是皇帝本人也不能说这是问题。
毕竟太子即便是坐在十六王宅,但从小到大,依旧有不少的老师,教导太子诗书经典。
光是《春秋》,新旧《汉书》,《隋书》,就足有教导太子太多的朝政之事了。
更别说还有贺知章和王忠嗣这种可以随意出入太子府的朝中重臣。
但,太子的动静有些大了。
韦谅不知道萧照这个刑部尚书,是不是太子府运作的结果,但加上贺知章有意推王忠嗣为兵部尚书,再加上原本还有的一个户部尚书的陆景融,王忠嗣还是朔方节度使,这些组合在一起太危险了。
当然,韦谅能看的出来,东宫和李适之之间的关系很普通。
李适之和李林甫,左右宰相和东宫并不在一条线上,皇帝的敏感就不会升起来。
但这些足够为未来埋下隐患了。
所以,韦谅需要逐渐消弭这个隐患。
他要让李亨知道天下有多重,如此做事才能稳扎稳打。
现在的李隆基还算英明,他应该能够看得出韦谅的深意,这样对太子是好事,对韦谅也是好事,对未来也是好事。
骑马前行之间,平康坊已经出现在韦谅的眼前。
韦谅和达奚珣约好了在这里谈事。
……
楼阁清幽,只有大院中央的石台上,一名身穿红黄襦裙的妩媚舞娘,在独自翩翩起舞。

两侧的楼阁之中,大敞的窗户可以让宾客清晰看到舞娘的身姿,他们也可以闭上房门轻声密谈。
韦谅举起酒杯,对着坐在对面的达奚珣拱手道:“达奚兄,请!”
“请!”达奚珣举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才放下酒杯,沉吟着开口道:“五娘的事情,还需求教贤弟。”
“达奚盈盈?”韦谅皱眉,问:“怎么,那事还没有了结吗?”
“没有!”达奚珣摇摇头,道:“到现在为止,凶手还没找到,虽说事情已经证明和她无关,但她被人算计,说明她是认识凶手的,偏偏万年县问她相关之事,她却一句也说不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