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门下，五名赤着上身的健壮汉子，在人群的簇围下，用力的打着铁花。
火树银花，一瞬间闪耀整个朱雀大街。
长街之上，无数的灯笼挂在树上，枝桠上还有红绸缠绕。
蜂窝煤堆成的火堆，在长街两侧熊熊燃烧。
即便是大年三十除夕夜，长街上也是一片温热。
无数百姓来来回回的看着长街上的景色，每个人都身着新衣，笑容满面。
今年天下丰收。
粮价虽然有起伏波动，但实际上从来没有真正的低过，所以百姓家中都有富裕，无比真切的笑容出现在长街上每个百姓的脸上。
整个长安城到处都是如此的景象。
韦谅站在朱雀门上，虽然看到不多，但京兆府早就将方方面面的消息送到了他的手上。
长安百姓今年这个年过得很好。
韦谅神色平静下来，目光看向兴庆宫和大明宫方向。
朱雀门前的热闹，大明宫和朱雀门一样也有。
当长安百姓，看到李氏和韦氏相处和谐的共度新年，他们心中最后一丝担忧也会放下。
其实李氏对长安百姓百年赏恩，哪里是那么容易抹去的，只不过是人们从心底明白，李唐是再也回不去了，现在是韦氏的天下。
不过人们在心中比较韦氏和李氏不同的同时，心中实际上也担心李氏会不知死活的重来。
他们不想看到李氏因为谋反失败，而被杀的血流成河。
李氏是没有任何希望的。
他们希望看到的，是韦氏和李氏和平相处。
他们希望看到的，是李氏彻底认命，不要再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希望韦氏对李氏能够如同他们承诺的那样，以最好的礼遇对待他们。
今夜，大明宫和兴庆宫前的热闹，还有出现的李唐皇室子弟，甚至是唐王李铳，大唐前皇帝都开心地出现。
已经让长安百姓看到了这种和谐相处的状态。
这是他们最想看到的。
这也是让他们在这个夜里最开心的。
就在这个时候，朱雀门宫门骤然打开。
上百红衣金甲的千牛卫，直接骑马而出，一边奔驰，一边将手里的乾元如意钱撒出。
瞬间，整个长街上的无数百姓立刻沸腾了起来。
如意钱。
如意金钱，如意银钱，如意铜钱。
可以沾一点皇帝气运的如意钱。
长安百姓相信只要他们今夜能够抢到如意钱，那么新的一年都将万事顺遂。
所以，千牛卫冲过，整个长安大街上立刻一片沸腾。
这股沸腾，很快蔓延到了整个长安城。
韦谅看着站在城门上不停朝着城门下撒着如意钱、神色欢喜的和政，心情也欢喜了起来。
乾元二年。
整个乾元二年，风调雨顺，加上里外百官奋力，这一年朝中所得的赋税，比去年多了五成。
四方战事，郭子仪杀过了唐古拉山，抵达了唐古拉山道以南的当拉关。
现在就等于大乾已经将横刀架在了吐蕃人的脖子上，只有他们愿意，他们随时可以斩下吐蕃人的头颅。
天下人口增长，宗室人口增长，太子妃有孕。
整个天下都在韦谅的统治下蒸蒸日上。
天下江山的繁盛日益可期。
这一年。
韦谅抬头，看向夜空。
这一年，他对得起天下万民，对得起上苍诸神。
……
时间缓缓而过。
正月初一，正旦大朝，无数内外使臣恭贺皇帝新年大吉。
正月初二，皇帝祭祀太庙和天下。
正月初三，皇帝慰问致仕耆老……
所以即便韦谅是皇帝，在新年期间，他也有一大堆事情要做。
不过他早就已经习惯了就是了。
所有的一切，都在平稳的向前。
……
正月初六，夕阳黄昏。
一辆紫蓬马车，在一整队的金吾卫的护送下，缓缓的朝朱雀门而去。
咸宜公主挑开侧畔车帘，看着外面的依旧人潮拥挤的长安城，她轻轻叹息一声道：“这样的长安城，不知道多少人没有看到过了。
坐在咸宜公主身侧的，是她的驸马卫尉少卿杨洄。
坐在马车两侧的，是咸宜公主的独子杨说，以及一对儿女。
杨说如今任长安左金吾卫校尉。
官阶从六品上。
不过杨说的仕途也就是如此了，谁让他是李唐公主的儿子。
如今的大乾，皇宫之内的不提，但在皇宫之外。
大家对于李唐宗室出身的官员，都怀着几分戒备，最起码也是疏远。
谋反，这个东西似乎深入到了李姓子弟的血脉当中。
如今的皇帝是什么人，李氏即便是再出色，也不可能胜过皇帝的。
谋逆，赢不了就死。
这种情况下，没人敢和他们走近。
谁知道有没有什么人就盯着，准备随时出首举告。
所以，赵郡李氏和陇西李氏子弟的处境还好，只有京兆李氏的子弟的处境并不好。
远支还行，但越是近支越麻烦。
甚至就连公主的驸马和儿子，也一样遭人疏远。
杨洄看了咸宜公主一眼，说道：“陛下这些年励精图治，每日处置朝政到深夜，大小朝事全部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他的能力有极为出色，所以关中这两年粮食丰产，甚至粮价也不低，百姓富裕，新年时节最能看出这些。”
咸宜公主放下车帘，然后轻叹一声。
杨洄摇摇头，看了儿子，孙子和孙女一眼，最后看向咸宜公主道：“不用想了，李唐回不去了，这一点从宇文融改革失败就注定了，加上天宝十三年，父皇……他行事荒诞，荒废朝政，早就败掉了人心，安史之乱就是结果。”
李唐的宗室子弟，包括诸驸马，对一切看得都很透彻。
玄宗皇帝的奢靡荒诞，耗费了太多的人心。
尤其是安史之乱弃长安而走，更是败光了人心。
只有李亨虽然即位，平定了安史之乱，但实际上，他依旧活在李隆基的阴影当中。
一次又一次的谋反，哪次不是李唐子弟在效仿李隆基行事。
“大唐灭国，根本还是安史之乱的延续，如果没有一个足够雄韬伟略的人站出来彻底消弭安史之乱的余波，那么天下永远不会有安宁。”杨洄看着咸宜公主，说道：“而李唐，是没有这样一个人的。”
咸宜公主忍不住侧过头，有些心痛的叹息一声。
这样的话，他们说了不只一次，但只有这一次，是当着儿子和孙子孙女面说的。
杨洄转过身，看向儿子杨说，孙子杨均，孙女杨淑，说道：“你们记住，大唐的灭国和皇帝没有关系，大唐实际上在十年前安史之乱的时候就被灭了，牢牢的记住这点。”
杨说，杨均，杨淑齐齐点头道：“是！”
咸宜公主忍不住看向杨洄，说道：“那这十年的时间又算什么？”
“算什么？”杨洄苦笑，道：“公主，这十年，说到底，不过是皇帝自己，他在李唐的框架之下，竭尽全力的去安定天下而已，你想想是不是这样，你再想想，如果没有他，李唐又会是怎样？”
咸宜公主抬起头，然后摇摇头。
这同样是他们讨论了许久的问题。
如果没有韦谅，那么李唐会是怎样。
最后到结果是，没有韦谅，天下会变得更加混乱，没有韦谅，也会有层出不穷的人站出来试图取代李唐，而这样的人，多数来自四方军中的那些节度使和军中大将。
一个天下，稳定的根基之一就是军方。
当军中人人想造反的时候，这个天下就完了。
安禄山如此。
韦谅也是如此。
咸宜公主摇摇头：“好了，不提这些了，提也没用，是皇帝为什么今日专门请我们一家到宫中赴宴，而且只只有我们一家？”
正月初六，朝廷上值的前一天，皇帝却特意将他们一家人请入宫中，明显是有事。
咸宜公主忍不住的看向了自己的孙子和孙女。
孙子杨均今年十三岁，马上就要寻人家订婚了。
孙女杨淑十一岁，再过两年，也还是订婚的年纪了。
皇帝，他会不会想和他们家联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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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之内。
杨洄透过晃动的车帘，看了一眼前方的朱雀门，回头看向咸宜公主：“不要胡思乱想，岐国公主虽到了婚事之年，但她的驸马，起码陛下和皇后要提前见过打听的，均儿……”
咸宜公主无奈地叹息一声，看了有些羞涩的孙子杨均，然后又看向儿子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