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殿中，对着内侍监高敬安高声道：“今日将千秋殿东殿收拾出来，朕和杜妃今夜在这里歇息，等明日风停了，再让杜妃回临湖殿去。”
“喏！”高敬安肃穆拱手。
韦谅这才松了口气。
杜静已经怀孕九个月了，如果不是今日杜甫回京，韦谅也不会将她请过来作陪。
“陛下！”杜甫有些感激的拱手。
整个朝中，有这份礼遇的，即便是郭子仪都没有，只有他杜甫有！
“你不用在意，杜妃的身子很稳，内外时刻有御医盯着，而且今日她也不过是浅尝一点而已，正好在千秋殿好好休息。”韦谅笑笑，说道：“再说，还有朕在。”
“是！”杜甫这才松了口气。
“好了，说正事吧。”韦谅神色肃穆起来，问道：“江南那边的情况如何？”
杜甫知道韦谅在问什么，直接说道：“百姓的日子好过了许多，虽然粮价低了，但是民间商船前往江南购粮的不少，另外加上朝中和籴法的作用，百姓卖粮价也不会太低。”
韦谅点点头。
“另外，江南丝绸和瓷器，还有茶叶的产量，这几年增加不少，尤其是南海诸国，江南世家跑的很多。”杜甫拱手，说道：“所以，他们在农闲时期，招募了不少百姓做事。”
韦谅点点头，说道：“既然他们能够从南海诸国获得大笔利益，那么灭国新罗的事情，朕就不带他们了。”
“是！”杜甫眉头一挑，随即拱手道：“该如此，这样，南北就均衡了。”
“嗯！”韦谅点头，继续问道：“你见过李泌了，他怎么样？”
杜甫神色严肃起来，说道：“他关心的最多，还是江南百姓的日子，剩下的，就是恶钱之事了，臣告诉他，如今江南恶钱少见，因为世家的注意力都在海外贸易上。”
韦谅点点头，说道：“恶钱横行，虽然有铜钱所用不足，但那个时候是天下财赋减少，世家百姓深藏铜钱，所以恶钱横行，掠夺财富，而如今，天下财赋鼎盛，加上大乾灭国吐蕃，海外贸易昌盛，这铜钱也就没人藏了。”
恶钱能流通到老百姓手中，是因为老百姓无力反抗。
但大商贸时代，你让那些精明的商人收恶钱，想什么呢？
今日你敢动手，明日这些商人就会奏到官府。
对于恶钱，不管是李唐还是当今都是坚决打击的。
韦谅抬头，说道：“看得出来，他是明白朕让他去见你的目的了，这样，哪怕将来有一天，朕难以分身，有什么事情也可以让他去跑。”
稍微停顿，韦谅抬头道：“恶钱之事，还有东南海贸之事，他可以代替朕和太子去南海诸国，甚至是新罗，算朕和太子的一双眼睛。”
第九百二十三章 杜甫为《唐史》作序（1/3，求月票）
千秋殿外，韦谅看着长安城上空，轻声道：“你不在，王维不在，岑参不在，长安城总觉少了几分华彩，尤其是李太白也不在。”
杜甫看着韦谅，笑笑道：“长安城不是有陛下在嘛，陛下在，长安就有最大的光彩。”
“哈哈哈！”韦谅忍不住笑了两声，然后摆手道：“不要说这种话，朕不是喜欢听这种话的人。”
“是！”杜甫笑着拱手。
“太白！”韦谅平静下来，问道：“太白这两年怎样？”
“不是太好。”杜甫摇头，略带担忧地说道：“去年冬他病了一场，差点熬不过去，大夫说他少饮些酒，但……”
“他如果能节制饮酒，他也就不是李太白了。”韦谅感慨一声，然后说道：“这样，明年你回去的时候，朕派一名御医随行，多带些药。”
稍微停顿，韦谅道：“吐蕃灭国，吐蕃王室当中找到了一批深藏的药草，尚药局正在分析，说不定能够对太白有用。”
“谢陛下！”杜甫惊喜的抬头，然后拱手。
“谁不希望李太白能长寿一些呢，便是朕也希望。”韦谅抬头，轻声道：“虽然朕不喜欢李太白为官，但实际上做人，朕还是很受他影响的。”
眼前长空广阔，北风浩荡入潮。
“他的豪气，对朕有极大的影响，甚至在行军作战，清查土地的时候，都能给朕一股鼓舞的力量。”韦谅轻声感慨，然后神色复杂的叹息一声。
“太白若是能听到陛下这番话，他恐怕会开心的跳起来。”杜甫认真躬身。
“这不夸张。”韦谅摇头，说道：“太白的想象瑰丽，意气豪放，便是古今以来，能比的，也只有屈原一个人罢了，不过屈原还是比不上他长寿，但他们两人，一样影响后世无数年。”
“陛下说的是！”杜甫很肯定的点头。
“朕是希望他能够好起来的，这样明年底，朕会让他致仕，希望他来年春暖花开的时候，能到长安来走一走。”
韦谅停顿，摇头道：“若是不成就算了，看他的情况而定，他致仕之后，朕会给他一个正四品上的正议大夫的散官，让他南来北往能顺利些。”
李白不缺钱，但是很多时候，你光有名气和钱是做不了事情的。
尤其还是在你致仕之后。
韦谅给李白一份优待，也是希望他能够在晚年，多走一走！
杜甫沉默，然后轻声道：“其实就太白而言，他还是希望能够回到长安的，甚至若是能死在长安，是他心中最大的期盼。”
韦谅身体一顿，惊讶地看向杜甫道：“他的身体已经那么糟了吗？”
“嗯！”杜甫点头，黯然道：“药石难救。”
“你看着安排，若是妥当，就后年春再来长安，若是不成，就明年春夏，启程长安，内外朕都会为他安置妥当。”韦谅轻轻握拳。
“谢陛下！”杜甫沉沉拱手。
“说句你我之间的话。”韦谅抬头，道：“若是有个什么万一，你觉得让他陪葬元陵怎样？”
“不好！”杜甫直接摇头，说道：“太白就是太白，他不需要那份荣耀，臣觉得陛下若是能够在终南山找块地方给他，可能更好。”
“延生观吧！”韦谅点头，果断道：“那里是玉真长公主的地方，朕会让人仔细修缮，太白入京之后，就住在那里，一切都会准备妥当，将来，那里也是他的。”
“谢陛下！”杜甫沉沉拱手。
玉真长公主对李白的提携极大。
他们之间的关系要深厚得多。
但实际上玉真公主对很多人的提携都很大，其中就包括韦谅。
不然，他也不会选择在延生观接见李泌。
“好了，不说这些事情了。”韦谅认真的看着杜甫，道：“朕专门让你回京一趟，想来你知道是什么原因？”
“是编修《唐史》的事情。”杜甫拱手。
现在天下诸事当中，能够让韦谅专门叫他回来的，也只有《唐史》这件事了。
韦谅点点头：“如今编修《唐史》，是以诸相为主，而他们都是世家大族出身，目光眼界都太自我，不够辽阔，所以朕让你回来，就是给他们提个醒的。”
“请陛下吩咐！”杜甫神色认真。
“去写一篇序吧。”韦谅抬头，道：“用《三吏》《三别》的风格写篇序，该夸的夸，该骂的骂，用一篇序，来表明你的态度，也表明朕的态度。”
杜甫肃穆拱手道：“臣领旨。”
“开篇写篇序，将来结尾也得你来做。”韦谅转身看向整个长安城的上空，轻声道：“即便是朕已经足够客观中立，但是他们总难免带些主观色彩，最后出来的，怕也不过是一篇平庸之作，但你的两篇文章……”
“陛下！”杜甫拱手。
“天下终究是要从百姓的身上着眼的，但能看到这个的寥寥无几。”韦谅感慨一声。
“臣明白。”杜甫点头。
“最后，也该太子一点震撼吧。”韦谅笑了，拍拍杜甫的肩膀，说道：“让他也看一看朕的用人，是何等的惊艳当世，同时，也为你的儿孙们，留一点未来。”
“谢陛下！”杜甫感激的拱手。
以杜甫的年纪，他恐怕很难活到韦荩继位的时候，但是他却能凭借自己在韦荩身上留下的印象，让他的子孙在韦荩一朝仕途能够顺遂一些。
“剩下的，也就没什么了。”韦谅看了殿中一眼，说道：“李太白的身体不好，你也要注意，这饮酒，还是要节制的。”
“臣明白，臣这几年也一直注意。”杜甫点头，稍微犹豫，他看向韦谅道：“反倒是陛下，当年贺翁差点将陛下列入当世酒仙，便知陛下酒量豪爽，只是陛下好像并不嗜酒。”
“朕不是不嗜酒，而是身份锁定不能嗜酒。”韦谅抬头，看向西北方向，说道：“军中大战的时候，喝酒容易误事，一次差错都不能有，而在长安城中，在家中……”
韦谅摇摇头，说道：“在家中，朕更不敢喝多，谁知道朕一喝醉，会不会有人直接冲进府中，抄了朕的家。”
抄家，谁？
玄宗皇帝。
李隆基。
“唉！”杜甫不由得叹息一声。
一个皇帝，对居住在长安、本身并无罪过，甚至是朝中屡立功劳、于天下有大用的重臣，仅仅因为对方是被关在十六王宅的太子的大舅子和外甥，就百般猜忌构陷。
甚至于让他们在夜间，都睡不安稳，
而且这样的情况并不仅仅是韦氏一家。
当年李隆基亲自参与构陷，李林甫执行的事情不要太多。
皇帝构陷，宰相执行。
杜甫心里想到都有些感到荒唐的可笑。
一个皇帝，一个宰相。
不想着全面的去治理国家，而是天天算计一个根本就不会谋反的太子。
不，后来事情弄清楚了。
这个皇帝，这个宰相，他们实在是以太子作为诱饵，去削弱打压世家的力量。
一个国家的皇帝和宰相，需要通过阴谋来治国。
何等的荒唐，何等的可笑。
最后的结果就是一场安史之乱。
杜甫抬头看向韦谅。
看看眼前的大乾吧。
百姓安居乐业，商家欣欣向荣，官场上内部斗争都在合理范围之内，军中将士对外开拓屡战屡胜。
根本不会有一个人在家里睡觉，还担心别人会踹开他们的家门。
夜里巡街的金吾卫，还有坊中巡逻的坊丁，都会在夜里尽一切力量维持治安。
这才是一个安定的朝堂该有的样子。
而不是李唐。
日日厮杀不休。
“好了，这些事都过去了。”韦谅抬头，看向杜甫道：“你既然已经回京了，就好好歇歇，也好好看一看如今的长安风物，如今的关中风物，你有好几年没有回来，长安人也要好几年没见你了。”
“臣领旨。”杜甫有些情绪复杂的拱手。
“另外！”韦谅神色平静下来，说道：“杜氏子弟，内外你要好好规训规训，韦氏将来出宰相，朝堂上下要求会极为严格，但是杜氏，杜氏的机会很大。”
“臣知道了。”杜甫拱手，然后躬身道：“臣告退。”
韦谅点点头，然后目送杜甫在冬日的冷风中离开。
……
看着杜甫一步步的消失在视野当中，一种莫名的孤寂感涌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