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场所有文武齐齐抬头,目光刷刷地投向沉沉云天间。
一条通体鎏金、鳞爪飞扬的黄龙缓缓浮空游走,龙身蜿蜒舒展,轮廓栩栩如生,在云雾间若隐若现,乍一眼望去,仿若真龙降世,盘踞天穹,磅礴威严。
百官信以为真,压抑许久的思绪沸腾起来,脸上露出狂喜,高声呼喝:
“黄龙现世,大魏天命所归!”
司马懿静静伫立,抬眸望向天穹所谓的“黄龙祥瑞”,嘴角浮起一抹了然的淡漠。
所谓的天降黄龙,光影呆滞、形态僵硬、游走轨迹刻意死板,根本不是什么天道异象,不过是一只精工彩绘、借风升空的巨型风筝罢了。
司马懿垂眸敛神,心中暗自思忖:“朝堂举国祭天,人为制造祥瑞,何其荒诞!”
曹操望着天穹“黄龙”,听着百官震天的贺声,神色沉静。他缓缓抬手,沉声道:“大魏威武!”
“大魏威武!天命归魏!”文武百官齐齐叩首,山呼海啸的高呼层层迭起。
曹操心里清明,知道这根本不是什么祥瑞。他读了一辈子书,识人辨天,通天彻地。
真正的神明显兆,当有风雷相随、天光垂落、天地共鸣。
他赌上国运的豪赌,怕是落得一场空。
曹丕面带喜色,拱手恭贺:“恭喜父亲!天降黄龙祥瑞,天道认可大魏!”
曹操目光沉沉锁定曹丕,眼神锐利:“是你干的好事?”
曹丕浑身一僵,心头骤紧,坦然应答:“孩儿愚拙,瞒不过父亲慧眼。”
“跪下。”曹操沉声呵斥。
曹丕不敢违抗,垂首待罚。
曹操凝望着自己悉心培养多年的世子,疲惫道:“你就这么心急,想要做主掌权,执掌大魏江山吗?”
曹丕心头大骇,恳切道:
“孩儿绝无觊觎权位之心,今日之举,也绝非为一己私欲。大典无兆则人心溃散,孩儿不得已出此下策!”
风卷坛场,猎猎作响。
曹操久久沉默,又缓缓开口:“罢了,往后,你可以堂堂正正做主了。”
自己平定北方、压制豪强、安民乱世,功绩赫赫,为何比不过刘备的仁德?
无穷的执念、不甘,伴随着心力消耗,让曹操身躯猛地一震,眼前一黑,轰然向后倒去!
“大王!”群臣脸色煞白,蜂拥上前,场面一下子大乱。
曹丕崩不住世子仪态,歇斯底里:“父亲!快!传太医!来人!快来人!”
良久的死寂过后,猝然倒地的曹操睫毛微微颤动,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唇色枯槁,气息微弱飘忽。
曹丕克制不住悲恸,泪水簌簌滚落,俯身哽咽不止。
曹操侧眸看着泣泪的世子,气息断断续续:
“孤一生逆天争命、横扫群雄,只为稳固大魏基业、结束乱世。如今天命难违……大魏,从今往后便交给你了。若真到绝境,实在不行,便降汉保全宗族,勿做无谓牺牲!”
曹丕浑身震颤,声音嘶哑:
“父亲放心!孩儿誓死坚守大魏河山,血战到底,绝不投降!”
一道急促的脚步声冲破寂静,许褚神色焦灼,高声急报:
“世子、大王!边关八百里加急急报!”
心绪烦乱的曹丕眉头紧蹙,厉声呵斥:
“军情稍后再报,虎侯暂且退下!”
许褚目光死死看向榻上的曹操,不敢擅退。
奄奄一息的曹操微微抬手,威严不减:“仲康……直说便是。”
许褚躬身抱拳,语速极快:
“启禀大王!张飞领三万精锐渡江整兵,大肆侵扰江北边境,郡县告急!”
曹操气息平缓,眼底掠过一丝不屑,虚弱嗤道:
“张翼德一向有勇无谋,仅凭一腔莽勇,掀不起大风大浪,成不了大事。”
许褚没有纠结,再报急情:
“赵云亲率三万荆州兵马,入侵南阳诸郡,攻势迅猛!”
曹操眸光微淡,摇了摇头,轻视道:
“赵子龙年岁已高,锐气不复当年,再没有长坂坡七进七出的绝世勇力,不足为惧。”
许褚脱口而出:“汉中王刘备,亲举六万大军,兵出祁山,大举北伐!”
“关羽呢?!”曹操双目骤睁,撑起残存的精神,厉声追问。
许褚神色凝重,沉声回道:“关羽随军北伐,统领全军调度!”
曹操瞳孔骤缩,心神巨震,胸中郁气翻涌,一口猩红鲜血猛然脱口喷出!
一切豁然开朗。
张飞、赵云出兵袭边,刘备主力北伐,最关键的是关羽亲自随军坐镇!
曹魏祀天,天地漠然、神明无应。
曹操一度以为天道沉寂、天机未定,可如今蜀汉全线北伐、势如雷霆。
唯一的答案,便是那位消失已久、一心庇护蜀汉的神明,重新回归世间!
所以刘备敢倾尽举国之力北伐,所以关羽敢坐镇中军踏平北方!
曹操心神崩碎,老躯剧烈颤抖,眼底罕见地布满绝望和无力。
他倾尽大魏国力祀天祈神,终究是一场空。天道终究归汉,神明终究归蜀!
曹丕浑身战栗,厉声嘶吼:
“我大魏坐拥北方万里疆土,兵甲数十万,岂惧蜀汉北伐!父亲,孩儿定能守住基业,逆势翻盘!”
曹操心神耗竭,胸中郁气难解,脑中一阵漆黑。他来不及再说一字,身躯猛地一僵,头一歪,再度沉沉晕厥过去。
曹丕安顿好父亲,目光变得锐利:
“传我将令!命张辽镇守合肥重镇,严守城关,无论蜀军如何挑衅,皆坚壁清野,绝不许擅自出战,死守拖住东线战局!”
司马懿垂首拱手,沉稳应答:“遵命!”
曹丕虚望向荆州,果决下令:“南阳边境诸县,无需分兵驻守。所有兵马、物资收缩,死守宛城要塞,扼住敌军北上要道!”
“遵命!”司马懿心绪愈发凝重。
东线、中南两路排布妥当,唯独祁山西线,正对刘备、关羽主力北伐大军,是最凶险的主战场。
曹丕抬眸扫视诸将,沉声发问:
“西线直面蜀汉主力,兵锋最盛,何人能为大魏分忧,坐镇西疆拒敌?”
一语落下,堂内死寂。
司马懿心底猛地一紧,暗自惊忖:
“不妙,莫非世子……是想让我前去西线主事?大魏有资历的将军这么多,怎么能轮到我呢?”
第215章 进逼长安
城外,十里官道旌旗浩然,甲光向日。
自刘备定下北伐大计,汉军整兵经日,不敢有一丁点懈怠。
长风卷动烈烈汉旗,飒飒声响震彻人心。兵卒持戈肃立,精气神凝炼如一,战意滔滔。
今日,剑指中原。
一身绿锦战甲的关羽,赤面凤目凛凛生威。他跨坐赤兔宝马上,身姿挺拔巍峨,自带绝世神威。
周仓身披重甲,手持大刀。他常年追随关羽左右,今日再度随军出征,双眸炽热振奋。
自平定南中以来,久无大战,现在能随君侯北上伐魏,踏平曹魏伪朝,他胸中壮志翻腾。
蛮王沙摩柯着异族精铁甲胄,身姿悍勇不凡,麾下蛮兵个个凶厉善战。
他们渴望建功立业,渴望随大将军拓土,昂首挺胸,气势如虹。
幕府一众文臣武将,随军同行。
王甫正了正文职官袍,望着眼前浩荡军容,久违地露出欣喜。
他有一段时间打理文书公务,没有随军征战,心中常怀遗憾。
今日脱离案台琐事,随君侯一同踏上北伐征途,他由衷感慨:
“享福了,享福了。”
赵累执掌粮运军法,神色沉稳审慎,轻声叹道:
“曹魏据北方数十年,兵多将广、城池坚固,前路凶险重重,实在算不上什么福气。”
王甫丝毫无惧,笑意凛然:
“你呀,太过谨小慎微。我辈追随君侯,肝胆相照,所求绝非安逸富贵。乱世征战,都要有马革裹尸的心理准备。能追随君侯征战沙场,为国战死,是我辈最大的福气!”
神明离去如何,关公在即可。王甫赤诚肝胆,坦荡热烈。
赵累被王甫的忠义热忱折服,苦笑着道:
“好好好,享福、享福!你张口闭口都是报国赴义的福气,我真是服你了。”
二人闲谈间,号角轰然长鸣!
雄浑的军号刺破长空,震彻山河。关羽目光睥睨向北,手中偃月刀微微抬起,一声令下,三军开拔!
汉旗步步向北推进,甲叶相撞铿锵作响。三军士气蒸腾,裹挟着一股光复中原的磅礴大势。
大军初入子午谷,前路山道交错、险隘丛生,急需一员猛将出任先锋,开山破路,撞开曹魏第一道防线。
周仓胸中战意滔滔,跨步出列:
“君侯,末将愿为先锋,领前部锐卒先行开路,誓死为大军踏出通途!”
关羽双目微凝,稍稍迟疑。
周仓勇武有余,稳当可靠,只是子午谷奇险,前路不止正面厮杀,需极善地利、胆识过人的大将开路。
一道矫健身影策马冲出军列,锐气逼人,正是汉中都督魏延。
他翻身下马,抱拳高声请战:“末将愿为先锋!”
关羽侧目审视,心中快速衡量二人优劣:周仓稳厚重义,擅长正面死战;魏延胆识过人、用兵险绝,敢打恶仗、险仗,更适配此次奇袭的战局。
魏延再度抱拳,语气铿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