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母神色端正,沉声勉励:
“我儿堂堂男子汉大丈夫,当胸襟坦荡、行事磊落,何事值得优柔寡断、暗自嗟叹?”
姜维抬眸,娓娓道来:
“母亲,如今凉州易帜,天水士族子弟、乡里青壮,争相投奔汉中王麾下,唯恐落于人后。孩儿自幼食魏禄、受魏教化,如今一朝改弦,心中难安,不知是对是错。”
姜母淡然开口:“傻孩子,你须知,效忠汉室,何错之有?”
“天下大乱以来,汉室倾颓,曹孟德挟天子以令诸侯,看似秉政辅国,实则割据篡权,常年征战不休,苛税累民,让北方百姓流离受苦数十年。所谓魏室正统,不过是权臣窃国、乱世割据罢了。”
“高祖立汉,四百年基业恩泽天下,汉室才是天下正统。如今汉中王承汉室余脉,得天神相助,兴仁义之师,伐无道、安万民,有什么好迟疑的!”
姜维豁然开朗,心中所有迷茫、迟疑、纠结消散。
天水归降后,凉州仍有余部负隅顽抗,诸多依附曹魏的地方势力、偏远部族拒不归顺,盘踞险要之地割据自守,暗藏祸心。
为彻底安定凉州全境,姜维主动请战,随汉军精锐出征,讨伐凉州不臣势力。
战事铺开,少年姜维锋芒尽露。他自幼熟稔凉州山川地势,通晓边关作战之法,兼之文武双全、胆识过人,每逢战事必身先士卒,冲锋陷阵悍不畏死。
一身银甲飒然夺目,策马提枪纵横战场,招式凌厉干脆,进退从容有度,率军连破数处敌营,扫平多股割据顽敌。
汉军军容浩荡,兵锋所向披靡,而姜维一身骁勇更是夺目出众。整支征伐队伍气势威武雄壮,势如破竹。
凉州一地羌、氐部族杂居,民风剽悍,一向桀骜不驯、不服管束,常年割据边地、侵扰州县,连曹魏边军都屡屡难以制衡。
姜维杀伐凌厉、连战连捷,狠狠震慑了一众蛮荒部族。
羌氐诸部首领与族人心生畏惧,不敢再行抵抗,纷纷收敛戾气、退守领地。
一场大战,刘备王辇推前观战,目光掠过万千将士,牢牢落在银甲驰骋、英姿飒爽的身影上。
那冲锋的姿态、沉稳的气度、少年绝世的风骨,杀伐时的凌厉、破敌时的从容,与当年长坂坡七进七出、一身是胆的常胜将军赵云,简直一模一样。
刘备心神震动,不由轻声慨叹:“小将风姿卓绝,到底是谁的部将?”
陈到派人前去打探小将身份,片刻后俯身恭敬回禀:
“启禀大王,是天水姜伯约。新近归降我大汉,主动随军征讨凉州叛逆。”
战事落幕,沙场偃旗。刘备传令,召见新晋立功的小将姜维。
姜维奉命上前觐见,一路步履端正,身姿挺拔卓尔,眉宇间少年锐气凛然,一言一行意气风发,气度轩昂坦荡:
“天水姜伯约,参见大王!”
望着眼前朝气蓬勃、英姿盖世的少年,刘备轻声问道:
“伯约,你可知我大汉的常胜将军?”
赵云一身银甲、单骑救主,纵横沙场数十年未尝一败,是大汉无人替代的传奇名将。
今日的姜维,身姿、气度、骁勇、风骨,好似复刻了当年长坂坡赵云的风采。
恍惚间,刘备仿佛在天水少年身上,再见了当年银甲长枪、威震天下的子龙风姿。
姜维铿锵抱拳:“久闻老将军大名,只是没有机会相见!”
三军凯旋而归,刘备高兴地设下庆功小宴,专召姜维赴宴。
宴会暖意融融,一派和乐光景。
众人纷纷称赞姜维年少勇武、天赋卓绝,日后必成大汉栋梁,前程不可限量。
姜维神色淡然,谦卑守礼:
“诸位谬赞了,在下年少浅陋,阅历、胆识、武艺,都远不及老将军,如何敢与常胜将军相较!唯有潜心习武、尽心报国,不负大王恩遇。”
刘备静静看着意气风发的小将,心情莫名舒畅。
天水姜伯约文武兼备、品性谦正、风骨卓然,是个好苗子!
宴席间,刘备目光始终落于姜维身上,细细观察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
姜维坐姿端方,进退有度,接礼应答沉稳得体,举止文雅不失武将风骨,谦和中藏锐气。
饶是如此,面对汉中王炽热的目光,他渐渐心生局促,耳根微微发热。
不会吧?大王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爱好?
少年被一代枭雄如此注目审视,有些不好意思,更加敛神端坐,愈发恭谨。
刘备眼底漾起温柔笑意,不禁感慨:“年轻,真好啊。”
少年意气风发,眼里有壮阔山河,心中有热血,敢闯敢拼、无惧无畏,有着无尽的朝气与无限可能。
反观自身颠簸征战,创业维艰,历经无数风霜坎坷,一点都不年轻了。
刘备抬手取过案边美酒,像镜面一样,清晰映出一张沧桑面容,鬓边、头顶银丝密布,缕缕霜色。
他曾少年热血,心怀匡扶汉室之志,纵横沙场、一往无前。奈何流年匆匆,岁月不居,当年的青葱少年渐渐老去。
看着酒中白发,再望向身前身姿挺拔、意气盎然的姜维,刘备心生怅惘。
大汉历经磨难,旧臣老将日渐老去,所幸天不绝汉,降下少年英才。
如姜维这般后辈接踵而起,承接兴汉大业,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他仰头将美酒一饮而尽,双眸重归温润。
第230章 魏王的小心思
云气悠悠流转,拂面清和,曹操心头百感翻涌。
数十年天下争衡,曾经纵横乱世的英雄大多埋骨黄土。
惟独关公越活越年轻,始终屹立山河之巅,威压乱世乾坤。
曹操忍不住发出一声沉沉的叹惋:“年轻,当真是太过年轻。”
云长的精气神,还有展现出来的勃勃英姿,可有四十岁?
武圣须发乌黑,不染一丝岁月沧桑。眉目锐利清朗,举手投足间,浑然透着一股蓬勃充盈的朝气。
那是盛年强者独有的精气神,气血充盈,风骨凛冽,不受岁月磋磨,不受病痛缠扰。
曹操眼底生出浓浓的艳羡,同为乱世逐鹿之人,境遇却是天差地别。
难怪司马懿信誓旦旦,说出这样的话。长生的机缘,真在云长身上。
曹操缓缓垂眸,回顾自身,端的是暮年苍凉。
一生金戈铁马,四十载征战不休,讨逆伐叛、平定北方、日夜筹谋、殚精竭虑。
连年杀伐劳心、风霜侵体、忧思耗神,掏空了身体的根基气血。
如今的他曹操,气血衰败,脏腑亏虚,身形孱弱,不复当年横槊赋诗、策马争锋的枭雄姿态。
沉疴旧疾缠扰,性命悬于一线,随时随地,都可能油尽灯枯、一命呜呼。
月余来数次凶险大病,太医束手、药石难医,每一次濒死关头,曹操都是凭着心中执念咬牙硬抗。
他放不下破碎神州,放不下一生打拼的基业,放不下北方万民,放不下一统山河的壮志。
强烈的执念,硬生生吊着他残损的性命,撑到今日。
仙神临世,大势倾覆,天下棋局改写,曹操紧绷数十年的心弦骤然松弛。执念落地,心气骤散,疲惫加倍翻涌而出。
那种痛苦,曹操切身地感受到了。
暮年身衰,心力枯竭,没了年少的风月兴致。环夫人的不语,是对他最大的伤害。连一句敷衍的“威武”都没有了。
纵使绝代佳人貂蝉极尽婉转风姿,曹操心神倦怠,也没有心思流连风月、纵情戏乐。
终究,是上了年纪了,尿尿都把不住方向。
曹操发自内心:“云长,真是年轻啊。”
武圣微微颔首,简单应答:“嗯。”
曹操缓缓开口,裹挟着过往:“云长,下邳一战,你暂归孤麾下,孤待你如何?”
刘关张徐州兵败,武圣为保刘备家眷,屈身暂居曹营。
曹操惜其忠义勇武,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赠锦袍、赐良马,封侯赐爵,倾尽所能礼遇招揽。
武圣眉目淡然,轻轻应声:“很好。”
曹操静静地享受听着,目光寸寸落在武圣身上,细细描摹他的一举一动、一神一态。
他心头感慨翻涌,又轻声问道:“还记得你斩颜良、诛文丑,替孤解白马之围吗?孤惜才,数次挽留,劝你弃玄德、归孤帐下。”
当年官渡战火连天,河北雄兵压境,是武圣策马冲锋,于万军中取敌上将首级,一举震退河北大军,解曹操绝境之危。
他爱惜举世无双的勇武与忠义,屡屡动了收纳之心,百般劝留。
那时候的他们有共同的敌人,并肩作战,何其畅快。
武圣微微颔首,应声道:“记得。”
曹操望着关公始终端正自持的举止,心中五味杂陈。
曾经他总以为,权势富贵、高官厚禄,足以撼动世间任何武将。可武圣用一生证明,忠义初心,从不为名利所动。
当年那个于曹营挂印封金、千里走单骑、誓死归主的红脸武将,骨子里的赤诚,没有任何改变。
曹操眼神追忆,语气铿锵:“世人骂孤篡汉弄权,殊不知,孤一生自始至终忠心所向,从来都是汉室!”
周仓面露不屑,鼻腔之中发出一声清晰的冷嗤,直白锐利。
众所周知,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把持朝政、独揽乾坤,架空汉室数十年,名为汉相、实为汉贼,是乱世公认的篡权权臣。
如今他身居绝境,竟大言不惭自诩忠心汉室,实在虚伪可笑。
武圣丹凤眼微阖半阖,面容平静。
曹操脸上微有窘迫,又大袖一挥诘问:“云长,难连你也不信孤的本心?”
武圣微微抬眸,淡淡回了一句:“从头到尾,我都没有发表意见。”
曹操深吸一口气,竭力正名道:
“汉室天子,数十年身居许都,衣食安稳、帝位存续,一直都是孤悉心供奉、全力护持!”
“若没有孤镇守北方,震慑天下诸侯、北抗蛮族,天下早就分崩离析,天子也已身死国灭!”
齐野神色变得古怪起来,纵观正史与野史,曹操的话都有一定的道理。
汉末倾颓,皇权崩塌,天下群雄并起,诸侯各自割据称王,没有人真心尊奉天子。
是曹操起兵讨乱,扫平中原各路叛军,将流离失所、形同弃子的汉献帝迎入许都,撑起了摇摇欲坠的汉廷门面。
可护持是真,窃权也是真。他供奉天子,却也软禁天子;维系汉祚,却也掏空汉室皇权。
曹操目光凛然,沉声掷地:
“乱世倾覆,若没有孤数十年奔走镇压、苦心维系,残碎汉祚何以延续至今?世人只知骂孤专权,却没人看见,是孤为汉室守住了半壁山河!”
“魏王如今不过是束手受控的俘虏之身,阶下之人。”周仓眉眼冷峻,“安敢在此大言不惭,妄谈忠心汉室、济世有功?”
曹操闻言非但不恼,反倒胸襟坦荡,仰头一笑,爽朗开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