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侯,威武!威武!”
山呼海啸的呐喊,席卷麦城。他们守住了麦城,真的守住了。没人能想象,他们到底经历了什么。
吴军三万人,足足三万人。站在城下,乌泱泱连成一片,给人极致的压迫感。城内的军民,不过四千众,老弱妇孺全都加上,也不足吴军一根毫毛。
就这么血淋淋地守住了。
齐野点击向一名手臂粗壮的士卒,竟是一名打铁十年的铁匠,作战刚猛,善使重刀。
“第一个同乡牺牲的时候会害怕,打到一同参军的伙计就剩自己了,害怕算什么东西?!”
腿脚粗壮的樵夫:“好奇怪,关公第一个冲出去的时候我确实犹豫,但原地真就剩下自己了,也就跟着冲了!”
携民渡江亲身经历者:“汉室,能兴旺呀!我一个普通人,此刻热泪盈眶,真的很爱汉人的名号!敢死营,我来带,让我先登,掠阵,夺旗,杀敌!”
齐野看到大家状态都还不错,大意了没有闪。
“你个不争气的东西,成家立业还要我来管,啥时候自己挣个老婆本回来!让你老子也脸上有光!!!……爹以前语气重了点,你现在出息了,街坊邻居不会看不起我了,你爷爷也不会数落我了……你能不能起来和爹说句话?”
“儿啊,你之前想去当兵,娘本来不想让你去,娘有手艺,辛辛苦苦养了你二十多年,人家说让参军你就去嘛?但是你想出人头地,说死了也想,所以才让着你去试试……现在娘后悔了。”
“爹、娘,孩儿从小不中看,也一直惹事情,偷鸡摸狗名声不好儿,给您俩丢人了。今儿,孩儿捐躯赴国,他们不会、也不敢笑话咱了。孩……孩儿不是孬种,孩儿也就是有一点不孝,先去照顾祖父了。”
三儿失魂落魄,挨着一个士卒一个士卒问:“有没有看到我阿爷?他还好吗?”
齐野望向麦城,满目疮痍,断壁残垣在风中嘶哑地呼啸。
有人立于人群中,高声辱骂汉室,言辞如刀,直指朝堂。军士侧目,他却愈发张狂,攥紧双拳,恨这羸弱江山,守不住百姓半分尊严。
王甫锵地敲击剑和剑鞘,大声道:
“诸位,怕疼吗,怕死吗,还记得从军时匡扶汉室的誓言吗?是否还有和敌人同归于尽的勇气呢?”
百姓和将士都默在当场,神色复杂到难以言喻。他们不懂得什么是非,只知道现在的日子过得很苦很苦。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生逢乱世,人命微贱如草,不知明日头颅,又将悬于谁家旗下。
王甫还想说什么鼓舞士心,武圣大手一挥打断,意气横生:
“国山够了,他们之中,有的是百姓。他们愿上战场,已是天大的恩情。让所有人尽情地发泄,任何情绪都可以。”
“他们要辱骂汉室,辱骂汉中王,今日也不可论罪。”
众人愣在原地,失神地望着关公。
武圣霸气:“麦城,某自守之,足矣!”
周仓心神激荡,浑身数处伤口迸裂:“我和君侯同荣共辱,绝不退后一步!”
将士们眸色沉毅,纷纷呐喊:“匡扶汉室,有死而已!”
第39章 负了荆州
“杀马,庆功。”
齐野没有吝啬马匹,一个劲地逮着硬造。再昂贵的东西,也是用于战争,战争又以士心为贵。保持高昂的士气和充沛的体力,是应对下一次战争的必要条件。
死的人已经死了,必须以活的人为贵。唯有珍惜当下,善待身边人,认真活好每一天,才是对生命最好的告慰与延续。
赵累臂膀上,包扎了三条。他吃痛地闷哼一声,进谏道:
“君侯,城内的百姓正经历悲伤,情绪很不对劲。贸然庆功,属实不妥。”
齐野觉得也对,将庆功安排在后。国之大事,在祀与戎。他下令打扫战场,统一进行一场大规模的祭祀。
对于npc来说,一个仪式应该足够了。
麦城横尸遍野、血流成河,城内军民纷纷齐聚,默然地凝视着前方傲视天地的高大身影。
齐野总算是明白,为何霸王不肯过江东,不是不肯是不敢,那一双双殷切的眼睛,比刀还可怕。
死了就死了,活着真是痛苦地挣扎。
凌统率三百亲兵留下断后,亲眼见证朝夕相处的子弟兵为护自己而全军覆没,如失手足,悲痛无法自持,自此大病一场。许褚帐下三千虎士尽丧,椎心泣血。
二人尚且如此,何况是心高气傲的霸王呢。
武圣这位傲上而不忍欺下的将军,在祭案前亲自斟酒,向着阵亡将士的英魂深深祭奠:
“关某无能,累及三军。”
言罢酹酒于地,拜祀不起。
麦城父老巷哭,纷纷跟着长跪。他们根本不渴求什么,只是过得太苦了,稍稍有一点恩惠,就能让他们卖了贱命。
饶是如此,也有人不愿意给予尊重,总觉得自己高高在上。
武圣一句自责的话,让他们心头的郁气渐消。悲伤的气氛中,又带着奋发的希望。
一骑策马赶来,骑乘的还是熟悉的赤兔。齐野定睛一看,来者明眸流电,英姿凛然,是关银屏无疑了。
一支流矢贯臂,箭杆已折,独留箭镞嵌入血肉,臂膀、脸颊都带着轻伤。血染征衣而神色自若,女中豪杰也。
关银屏一跃离鞍,抱拳当胸,端的是巾帼风采:
“麾下士卒无不以一当十,死守不退,南门赖以保全,属下幸不辱命!”
齐野细问下才得知,关银屏带着一百多人镇守南门去了。所幸于禁军,没有大型的攻城器械,才没有得逞。
守军滚木礌石齐下,再泼以冷水,攻城部队别提有多酸爽。敌军架普通梯子攀城,屡被金戈推落,尸叠城下。
“周仓守城门洞、关平守东门、关银屏守南门,俱有独当一面之才。好好培养,肯定能帮上不少忙。”
齐野打心底清楚,蜀汉后期人才凋零,要发觉一员大将真是不容易。他志在灭吴,打下来的城池,肯定需要有人镇守。
周仓、关平、关银屏都是好样的,以后能委以重任。
王甫、赵累都上阵了,鼓舞士心。伊籍柔弱,也很有气度,没有乱了阵脚。
武圣祭祀完毕,将城防交给关平,带着众人回去料理伤口、杀马吃肉。
周仓嘴唇毫无血色,额上冷汗涔涔。没顶住多久,心跳骤然加快、四肢湿冷,意识逐渐模糊。
医师急忙蹲下,手脚麻利地清理创口,撒上药粉,用白布紧紧包扎起来:
“周将军失血这么多,竟然还生龙活虎,真是不可思议。要想保住性命,必须静养三日,不能下榻。”
周仓气血激勇,大声说着糊话:“放屁,吴军明日……就可能继续攻城。”
医师没有搭理,只是一个劲地诧异:“上次的箭创,怎么不见了,我记得是在此处。”
齐野放大查看,伤口果然不见了。看来肉包子是管用的,武圣能直接消化掉,周仓是持续回血,时间尚不确定。
战场伤口极易感染,破伤风、坏疽高发,失血难止,缺医少药时,轻伤也常致命。
一个肉包,能救急。周仓的身躯千疮百孔,大概是肉包子的效果还在,缓慢地回血让他活了下来。
武圣升到十一级,累计获得十一个肉包。后来周仓吃了一个,武圣补充了一个,剩下九个。
齐野瞅了一眼商城,金币数量和杀敌数一致。仍旧没有开放,显示等级不足。也就是说,他现在还没办法稳定地获得回血道具,后边还要琢磨着怎么过剧本。
“勇战无双之人”难度,到底什么情况,齐野也没有了解。肉包子,不能随意地消耗了,必须精打细算。
要是浑身滋黑色闪电的吕布从虎牢关跳下来,关二爷都得喝二壶。
“先让周仓继续躺躺吧,等我试一试剧本难度再说。”齐野摸着下巴考虑。
伊籍快步走进来,拱手施礼:“君侯,城内的百姓要见您。”
武圣霍然起身,无所畏惧地出去。三万吴军他都击退了,何惧一切。百姓要问责,冲着他一人来即可,有何不敢担当!
县衙内,站满了低矮的妇孺,显得武圣的身躯更高大威猛了。
众人看着妇孺们真诚的眼神,觉得鼻头一酸。
父老乡亲不语,只是突然齐齐回头,好似在期待着什么。
王甫、赵累十分自责,以为他们是在怪官府,没有保护好麦城。
今日麦城军民战死五百余人,有史以来最惨重,硬生生撑住了不退。要不是敌军没有足够的攻城器械,守军又掌控北风寒气天威,此刻站在城内的就是江东子弟了。
门外数名七八岁的女娃,带来了很多东西,有不同大小的旧麻衣,各种简单的食物。
武圣纳闷,不知道她们什么意思。
一个老妪拄着拐杖走出来,带着颤音说:
“将军,孩子们回不来了……可是这些东西不能浪费了啊,让大伙都穿上保保暖。还有些吃的,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将军,这些东西就交给你了。”
其他乡亲们把东西放下,抹着眼泪就走了。
场面一下子僵住,王甫、赵累、伊籍掩袖而泣。
关羽只觉得眼前,越来越模糊:“终究是关某,负了荆州百姓!”
第40章 该下长线了
“麦城的老少,听号——,一家有事吧,街坊为重吧,街坊出力吧,互帮互助吧,大家相聚吧!”
喊号声响起,老老少少全都动身,往主人家赶。
“君侯……”王甫眼神迟疑,似乎有很重要的话要说。任何一场没必要的聚会,都有可能引发不可预知的动乱。
武圣镇定自若:“去看看。”
众人齐出,来到一处民宅,都镇在原地。他们头皮发麻,不忍地转过身去。
齐野望了又望,熟悉的感觉涌出。这两个栅栏,还有上面的一个顶棚,是他亲自敲敲打打造出来的。
那老头,顶好的一个npc,还帮忙募兵。他在城里的地位,和村长、族老差不多,难怪会有这么多街坊邻居汇聚而来。
万家素缟,举室含悲,说的正是麦城。
老头在麦城危难时,又再次挨家挨户敲门,号召百姓守城。他以身作则,倒在了城墙上。
三儿去掉首饰,用麻束发。在众人注视下登上屋顶,进行“招魂”仪式,呼喊逝者名字,希望其魂魄归来:
“阿爷——!您慢些走,孙女给您喊路,往亮处走,往高处走,回来瞧瞧——!”
周围的百姓,神态悲戚不已。战死的不是一个陌生人,是祖祖辈辈生活在一起的近邻,是从小看着他们长大的老祖。
是前不久,刚热情回应他们招呼的老祖啊!
老爷子很有战功,很有威望。每遇乡邻雀角鼠牙之争,辄以片言折之。他的离开很突然,又在众人预料之中。
邻居站在院子里,该出力的出力,该出办法的出办法,帮着主人家张罗招呼。
老头家里没有男丁了,不能让他去得寒碜。
更多地人奔走相告,不一会儿更远的街坊都赶了过来。小小的院子里,估摸着至少两百多号人。
八成人同一姓氏,有步行来的,有提着灯笼香烛匆匆赶来预备守夜的。
齐野总算知道,为什么刘表怎么都剿不灭荆州的宗贼了,他们都是凝聚在一起和生活对线的宗亲罢了。有财一起发,有事一起扛。
现代城市生活的人们,像是住在鸽子笼里,少了很多人情味儿,在农村一家做饭没辣椒了或者葱蒜了,邻居直接给一大把。
高楼大厦的邻居互不相识,每次春节一回到老家,他们却能认出这是谁家的孩子。人越是接近土地,就越是有一种土地般的浓厚和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