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权承基业十有九载,东吴将士没于王事者,积骸为山。合十九载大丧,都没有麦城一役损失巨大。
他一度怀疑,是不是吕蒙有什么不满,故意做出安排。荆州都一鼓作气拿下了,只剩最后一城,以数万人马进攻数百,怎么可能失败。
步练师捂住孙权的嘴,没有让他天南地北地胡思乱想:
“君上稳固江东,剿抚山越;后西击江夏,斩黄祖。赤壁之战,破曹操,保基业。今毅夺荆州,将势力延伸至南郡、武陵等地,尽有荆州长江防线。”
“疆域北据皖城,西扼巫峡,南至交州,东临大海。开疆大功,远迈父兄,何须妄自菲薄。”
孙坚留下一世威名,还有精锐的兵将。孙策继承,转斗江东,也不过开拓六郡。孙权一鼓作气拿下交州、荆州,是真正有功之士。
步练师曲裾深衣盈盈一曳,隐见素白罗袜,瓣瓣肌肤洁白如玉:“夜已深,君上歇息歇息吧。养精蓄锐,非为私计,实为社稷苍生!”
孙权推却:“失我江东肱骨,失我颜色,实无心思。”
步练师体颤声微,鬓鬟云乱,往一边退去。
轻骑蹄声响起,快速地靠近马车,数名来将大声汇报:
“属下胡综、徐详,拜见至尊!”
“属下傅士仁,拜见至尊!”
孙权坐定,清声回复:“进来。”
马夫勒紧缰绳,停下马车。三人脱鞋着袜,上了马车,毕恭毕敬地参拜,生怕有所懈怠。
徐详、胡综二人,皆是孙权在位时,能成事立功的能臣。徐详屡次奉命出使,通达内外;胡综文采斐然,才堪实用。
二人与是仪,共同掌管军国机密事务,是孙权的亲信。
最后一人,位于徐详、胡综身后。正是傅士仁,他身材短矮丰腴,着玄甲。一双眸子细小,偶露寒芒,阴鸷非常。
孙权呷一口清茶,故作惊诧:“尔等连夜造访,所为何事?”
傅士仁双目灼灼,抢先一步:“进攻麦城,我愿为先锋!没有人比我更熟悉关云长,糜芳都不行!”
胡综轻蔑冷笑:“至尊,给我八千人马,一日之内,攻克麦城,杀其城守。”
孙权麾下,有数支精锐部队。孙皎统领丹阳兵,周泰统领车下虎士。
剩下的一支兵马,号为“战无不胜,能解困危”,番号“解烦”。分左、右两部,徐详、胡综分任左、右部督。
傅士仁自到江东,还没有得到正眼相待,急需表现。此战吕蒙出现重大过失,是绝佳的机会。把握住机会,他才能翻身,不再受人白眼。
“至尊,给我三千人马,半日之内,定能克其城杀其主!”
徐详转首,白眼死死盯着傅士仁。一个降将,怎么敢和他们竞争,真是不知死活。
傅士仁、糜芳都是败类,根本不配位列东吴朝堂。
胡综抱拳端正:“给我八百兵士,两个时辰,定能克其城杀其主!”
傅士仁提高声调:“我带十个人抵达麦城,一个时辰定能克其城杀其主!”
江东历经三世基,枝附叶连,欲求一战之机,非争功而不可得。
胡综爽朗大笑:“哈哈哈哈,十个人,你怎么攻城?!”
徐详毫不留情地嘲讽:“你怎么不说,商鞅一个人兵分五路,攻其城杀其主。”
傅士仁眼神阴鸷:“拿不下城池,愿受军法,请至尊裁决!”
孙权脸颊一扫阴郁,士气可用,何愁大业不成?
“傅士仁,君前无戏言,说说你的策略。”
傅士仁上前耳语,直说得孙权频频点头,意气相投,好一个无双奸计。
孙权大手一挥,慷慨道:“伟则、子明,你二人为左右部督,听候傅士仁差遣,破其城杀其主!”
胡综满脸震惊:“?”
徐详倒抽一口凉气:“!”
第57章 过冬的物资
麦城,县衙。火树银花,映得亮堂堂的。
于禁手舞足蹈,指挥着士卒安顿,忙得脚不沾地:
“快点,搬快点,手脚麻利,别发呆,还想不想睡觉了。”
“让你们搬点保暖的稻草,跟要你们命一样,真不怕冷就到外边站着!”
睡梦中,迷迷糊糊,周仓眼皮子沉重,突然被嘈杂的脚步声惊醒。
倏地睁开眼,窗外灯火通明,人影憧憧,有人在急切地呼喊着什么。
“搬,给我搬,这里搬空,那里也搬空,腾出地来。”
周仓听到真切的声音,猛地掀被而起。何方狂徒,胆敢潜入麦城县署,莫非不知关公乃当世武圣,坐镇麦城,足以一骑当千?
不对,该不会是麦城破了吧!
周仓来不及细想,披甲提刀,大呼杀贼,一跃而出:
“贼子,纳命来!”
于禁通体一个激灵,被吓得魂飞天外,直如一个木乃伊向他冲来。
他逐柱而走,踉跄欲倒。周仓持刀逐之,刃光迫背,数步之间,险象环生。
“于禁贼子,你怎么敢入城来寻衅,找死!”
“君侯,救我!!!”
武圣从堂内奔出,轻笑了一声:
“周仓,住手。”
周仓听到熟悉的声音,脚步顿住。哐当一声弃刀向前几步,在武圣跟前屈膝跪下:
“君侯,我以为再见不到你了。”
他死死指着于禁,仰头气道:
“你离开以后,于禁不讲武德,偷袭我们麦城。我们死了好多好多弟兄,我差一点没挺过来。”
于禁抖擞精神,大声申冤:
“周仓,各为其主的事,怎么能算到如今。”
关平、王甫、赵累、关银屏等人齐聚,脸上神色古怪。别说睡梦中的周仓了,他们此刻都没办法理解和转换思路。
于禁降了,真的降了,还在麦城安家。所有人心里默念着,强迫自己相信现实。他们相信的,非于禁,实是关公。
若论何人能创奇绩,非关公莫属。
周仓眼睛忽然有点酸,抱着关公失声痛哭:
“我没能好好守着麦城,劳君侯费心,我不忠不义,不忠不义啊!”
他对关公,是绝对的崇拜与赤诚。敬重关公的忠义神武,甘心一生为其扛刀牵马,生死相随。
关公亦视这位勇猛憨直的副将为心腹兄弟,这种感情超越了主仆,是生死相依的信赖与追随。
于禁面色渐渐涨成猪肝,羞愧得说不出话。周仓这等人,都不忠不义的话,他算什么?
后悔了,有点后悔入麦城了。在东吴大家半斤八两,于禁对鼠辈相当不屑。现在好了,非得投身汉室事业。
一个憨包,都能给他上一堂“忠义”课。典韦、许褚,也不过如此。
于禁很羡慕这种情感,羡慕到眼神发紫。周仓性烈如火,是个认准关公就死心塌地的莽直汉子,自己根本学不来。
曹魏有曹魏的风骨,蜀汉有蜀汉的浪漫,江东有江东的鼠辈。
总之,弃暗投明就是好事,于禁自我安慰。周仓不会背刺他,关公更不会。在座的诸位,看着也都是靠谱的好人。
日子,敞亮起来了。
武圣眼神平静:“周仓,入堂议事。”
周仓一把抹了眼泪,大步流星跟在关公身后,喜笑颜开。于禁凑上来,光是靠近,就被狠狠瞪了一眼。
“好凶。”于禁眼底眉梢都是委屈。
武圣落坐上首,环视一圈。童仆奉茶上来,又都缓步退下。
王甫品了一口茶,神色端肃:“麦城是小城,往日只容纳两千人,现在暴增至一万人,各种物资都出现短缺。”
周仓纳闷:“城内不是还有一万石粮食吗?”
王甫精打细算,汇报道:“不错,粮食大概能坚持半个月,最急缺的是过冬的物资。尤其是干柴,取暖和做饭都缺不了干柴,干柴坚持不到明天了。”
赵累目光沉静:“麦城内,百姓储备了大量的干草,可暂且用来取暖。不到万不得已,最好不要用来生火造饭。”
粮食能坚持半个月,对齐野而言,简直是一场富裕仗。三天内,他要训练出合格的尖兵,向江东讨债。
麾下貔貅五千,不令饮血沙场,成何体统!
关平心神沉毅:“半个月,麦城之围,必解。”
齐野不禁要问:“你的老师是谁?怎么教你立这么标准的flag?”
武圣一人单枪匹马,都视东吴三万大军如同草芥。今有兵有将,有何惧哉!
武圣晏然自若:“明日,随某出城砍柴。”
没柴,补上就是了,有问题就解决。
关平沉吟良久:“末将以为,眼下最要紧的,莫过于打通上庸要道。廖化去往求援,已经好几天了。算算时间,差不多到上庸了。”
众人眼前一亮,差一点忘记了这么重要的事。
王甫心生警惕:“朱然的三千人马,驻扎在麦城北部,是巨大的威胁。”
武圣丹凤眼一眯:“上午去砍柴,下午去攻打朱然营地,正好练兵。”
于禁抱拳施礼:“愿听候君侯差遣!”
众人神色微惊,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又好像一切理所当然。关公安排任务,怎么跟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谋略呢,策划呢,运筹呢,通通不重要。
关银屏神采焕然:“将军,麦城城小,何不在城外安营,互成掎角之势。”
有道理,城外安营还能诱敌,真是一件美事。
武圣从容淡定:“破朱然,夺他营地,安营。”
嗯?
好有条理。
于禁不禁纳闷,关公一直都这样,军议吗?
根本不需要讨论什么,争论什么。有问题,解决问题。大伙齐心协力,把事情做好,干到圆满。
堂中诸将各抒己见,各自把想法都说了个透。也就半个时辰,这场军中议事就定了下来。
于禁突然觉得,自己曾经的条条框框,真是累赘、多余,没现在舒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