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禁瞪大眼睛,张着嘴,发不出任何声音。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声音颤抖着,带着惊恐,带着难以置信:
“你,坦之……你……你怎么敢问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
大日高悬,万丈霞光映照在武圣身上,威严而神圣。
关平翻身下马,脚步沉稳,一步一步,踏上通往城头的阶梯。
于禁从后面狂奔而来,满脸焦急,冲着城下那几个人大喊:
“快!快去阻止他!关平疯了!他疯了!”
伊籍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
王甫抬起头,看了一眼,也低下去。
赵累干脆连头都没抬,一只手对着掌心画小九九。
三个人都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沉默,默契得让人心寒。
于禁急了,扑通一声跪在周仓面前,双手抱着他的腿,声泪俱下:
“周哥,周哥,我求你了!你是关公的心腹,你去,你去拉住关平!以后我给你当牛做马!”
周仓垂首不屑地瞟了他一眼,又默默地把头别向另一边,闷声闷气地道:
“我有牛牛。”
于禁寻思的心都有了。
第104章 麦城卷(终)
关平仰着头,目光紧紧追随着大纛巅峰上那道身影。
父亲安然顶端,鹤立鸡群。
那股睥睨天下的气概,让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骄傲。
“父亲,就像一个永远也挖不完的盒子。每次我以为,这里面的东西已经掏空了,他总会打开一扇门,让我看到通往另一个世界的路,门后是更加广阔的天地。”
关羽稳立大纛之巅,金鸡独立,威风堂堂。可这副身体,对新获得的内息力量,还远远没有适应。
更何况,他不是单纯地站着,而是在舞刀,每一招,每一式,都要精准;每一次呼吸,都要平稳。
这对于没有尊上帮助的他来说,难度太大了。
数息过去,关羽渐入佳境。原本生涩的内息,在苦练之下,开始驯服;滞碍的刀气,在勤学之中,愈发流畅起来。
内息与刀法相互配合,如同两条奔流的大河,在他体内交汇,最终达到一种完美无瑕的境界。
每一刀挥出,都带着天地之力;每一次呼吸,都与刀光同步。
城下,关平收回目光。他不是那种藏不住事的人,心里疑惑重重,脸上却看不出丝毫波澜。
敢为人先,是他的本事,也是长子的宿命。
他默默攥紧拳头,又松开,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有些事,避无可避。身为长子,我必须承担。”
王甫眯着眼睛仔细端详,冒出一句:
“我若没记错,君侯快到花甲之年了吧?怎么,怎么还如此跳脱?”
赵累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眼睛,满脸的难以置信:
“你看看君侯现在的样子,头发乌黑,胡子顺滑,精气神饱满,说三十岁我都信!”
伊籍持重地摇了摇头,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三十岁?三十岁的人也不会干这事。依我看,这心性,分明是返老还童了,跟十几岁的少年没什么两样。心境,完全不一样了。”
周仓眸子里全是小星星,一脸神往:“真好啊,我也想玩。”
王甫、赵累、伊籍三人齐刷刷转过头,六道目光像看傻子一样落在他身上。
周仓被看得浑身不自在,缩了缩脖子,讪讪地闭上了嘴。
关羽脚下不知怎的,竟一个趔趄,身子猛地一晃,眼看就要从大纛巅峰摔下来!
千钧一发,他的处理让人叹为观止,左右脚交叉轻弹,借着一点反弹之力,凌空稍跳,竟然稳住了身形!
右臂顺势挥动,偃月刀舞出一道光弧,仿佛刚才的惊险,只是刀法的一部分!
关银屏看得眸中一亮,樱口微张:
“这动作,看起来好像不难,可要跳得好看,还要在大纛上站稳,实在太难了。这偃月刀法,怎么看着像是父亲现编的?”
“也对,父亲已经是刀祖级别的大师了,现学现编,很合理。”
关平脸色铁青,一言不发。他死死盯着父亲的伟岸的姿影,疑光闪烁,却怎么也看不出刀法的来历。
他知道,自己心怯了,怯得毫无疑问,怯得无地自容。
父亲新颖又陌生的身法,让他勉强支撑起来的一点勇气,瞬间变得苍白无力,可笑至极。
关羽屹立大纛巅峰,俯瞰城下。三丈高的距离,看得众人心惊肉跳。
这高度,换一般人跳下去,不是折胳膊就是断腿。
关羽心里涌出一种奇妙的直觉:我能跳,而且能安然无恙。
他信了这直觉,下一刻,纵身跃下!
“啊——!”关银屏惊叫出声。
众人齐齐闭眼,心跳加快。
关羽的身影,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即将落地的一刹那,足尖轻轻一点旗杆,下坠的力道瞬间卸去大半。
“嗒。”
一声轻响,他稳稳当当地落在女墙上,连尘土都没扬起多少。
众人睁开眼睛,目瞪口呆。
关平望着父亲,心中仿佛度过了漫长的冬季。纠结,疑惑,挣扎,在这一刻,都有了坚定的答案。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上前,抱拳躬身:“将军!末将关平,有事想亲自向您汇报。”
关羽负手而立,接得霸气而自然,骄傲得如同俯瞰人间的神祇,淡淡道:“我在,你说。”
关平只觉得,自己的心像是穿过了一道漫长的走廊。
走廊狭窄而压抑,只有红日透过缝隙洒下一些散漫的光线,充斥着这片逼仄的天地。
他莫名地觉得,内心在抽疼。
金色的阳光铺在地上,像一条华美的地毯。
他不敢踩上去,因为那地毯,像是不可触碰的传说,美好得那么不真实。
关平害怕。
害怕从眼前之人口中,得到一个他无法接受的答案。
他还没有准备好,去接受那个可能。父亲,已身死的可能。
恐惧像潮水一样,一点一点地漫上来,慢慢吞噬着关平。
尽管心里早就有了猜测,可他还是不能原谅自己,原谅那个没能尽到长子责任的自己。
本该由他承担的事,本该由他守护的人。
关平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努力让翻涌的内心平复下来。
他抬起头,迎上父亲冷峻的目光,沉声道:
“将军,末将筹集到了三千石粮。”
关羽面庞看不出任何表情,淡淡“嗯”了一声。
关平咽了口唾沫,继续道:
“花的钱比较多,平均一石两千钱。若不是战事吃紧,平常时候,五百钱就能买到一石……我还了山民的人情。”
关羽的目光微微一动,冷峻的面庞上有了一丝柔和:
“唯仁唯义,能服于人。”
关平将三千石粮的事,连同北营的军务,一五一十地汇报完毕。账目清晰,条理分明,无可挑剔。
说完,他沉默了一会儿,坚决地抬起头,望向父亲冷峻的面孔,轻轻唤了一声:“父亲……”
关羽目光平静如水,仿佛早已看穿了一切,淡淡道:“公事既然解决了,你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
关平没有立刻开口,他转过身,望向城墙之外。
辽阔的天空,湛蓝如洗,白云悠悠,仿佛触手可及,却又远在天边。
他看了很久,很久,终于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将军……我那败走麦城、骄傲自负、不听忠言的父亲……去了何处?”
关羽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平静地屹立着,成为一座巍峨的大山。
关平低下头,望着满地的雪絮。天光正暖,那些积雪一点一点地退散,化成水,渗进泥土里。
有一些残冰,像是怀着深深的眷恋,拼命维持着原本的形状,不肯消融。
关平知道,它们终究已不再是它们了。
不管如何挣扎,不管如何眷恋,终究还是要消散于这天地之间。
关羽转过头,沉声训斥:
“大丈夫作此儿女之态,扭扭捏捏,成何体统!何为大丈夫,你可还记得?”
关平浑身一颤,仿佛被一道电流击中。熟悉的语气,熟悉的神态,熟悉的训斥。
是父亲,是那个熟悉的男人回来了!
他眼中迸发出惊喜的光芒,几乎是小跑着上前一步,脱口喊道:
“父亲!”
关羽转过身去,留下一道宽阔的背影。他负手而立,望着远方,语气苍凉而深沉:
“有一人,原是汉中王结拜兄弟,受命镇守荆州……”
关平立刻收敛起所有的情绪,躬身而立,竖起耳朵,一字一句地倾听,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关羽的声音在风中飘荡,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骄傲:
“他北伐中原,一路势如破竹。水淹七军,擒于禁,斩庞德,逼降南乡太守、荆州刺史……曹操被他惊得几欲迁都,满朝文武夜不能寐。”
“天下人见了他,无论敌我,无不被他的神威所慑,无不挑指称一声——英雄!”
关平一动不动,安静得仿佛一尊石像。微微颤抖的手指,泄露了内心的波澜。
关羽的骄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苦涩:
“后来,东吴背信弃义。傅士仁、糜芳,投降了。荆州后方,一夜之间大乱。将士离心,人心涣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