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洋之梦 第101节

  袁世凯撩袍进门,河南腔先嚷嚷开了:“掌柜的,把恁这儿拿手的都上来!甭看单子,拣硬菜上!”

  一个四五十的掌柜的应得那叫一个脆生生:“好嘞,袁大人!罾蹦鲤鱼、官烧目鱼、红烧牛尾……”

  “中中中,赶紧的!”袁世凯摆摆手,又扭头朝外头喊:“刘通海!恁仨搁外头守着,十步之内,甭叫人靠近。”

  门帘子一撂,屋里就剩五个人。

  常德胜扫了一眼。圆桌,白桌布,碗碟锃亮。靠窗小几上紫砂壶还冒热气儿——啧,这地儿选得不错啊,袁世凯那大吃伙估计常来,和这儿的掌柜都混熟了,东西准没错儿。

  盛宣怀坐袁世凯右手边。四十出头,白净面皮,金丝圆框眼镜,一身宝蓝团花缎袍外罩黑纱马褂。这气派,搁后世就是个大央企的老总。而在如今,那可是北洋的财神爷!

  罗兴兰挨着盛宣怀坐。穿着最考究的绸袍,十根手指上套了八个戒指——标准阔少做派,就怕别人不知道他家趁银子。不过今儿个,这位阔少可当官了。

  正五品,直隶候补知州!吏部刚刚赏下来的,热乎着呢!

  娜塔莉……这娘们儿。

  她今儿换了身月白洋装,腰束得那叫一个细啊,金发盘脑后,露一截雪白的脖颈。坐下时候,椅子“吱呀”就往常德胜这边蹭,胳膊肘碰胳膊肘。

  常德胜往边上挪了半寸。

  娜塔莉又跟过来半尺。

  得,这是存心的。他索性不动了,还扭头朝她一笑。

  “咳。”袁世凯清了清嗓子:“罗公子啊,恁这趟进京送银子,功劳不小。太后老佛爷一高兴——赏了恁个五品顶戴,候补知府,发在直隶。以后,咱们就是同僚了。”

  罗兴兰赶紧起身,拱手行礼:“全赖中堂提携,太后恩典。往后……往后兴兰也算大清的民之父母了。”

  常德胜心道:行啊,二十万两银子砸下去,砸出个五品知府。这买卖,实在不便宜啊!

  不过往后罗家在直隶办事也方便了,可就算名正言顺“红顶商人”了。等滦州煤铁联营厂办起了,他去当个总办、会办,那是一点儿问题都没有了。

  盛宣怀笑眯眯接话:“罗知府年轻有为,往后咱们北洋跟南洋的买卖,可就更方便了。”

  “方便,方便!”罗兴兰连连点头,坐下时候腰板都挺得比往常直了一些,五品顶戴压身,感觉就是不一样。

  菜还没上。常德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扭头看娜塔莉。

  “夫人,”他笑着道,“甭藏着掖着了,把您得着的那信儿,跟大伙儿念叨念叨。”

  娜塔莉点点头,开口还是那个天津官话:

  “半个月前,日本跟英国朴茨茅斯那海军船厂签了合同,订了条铁甲舰。标准排水量过万吨,主炮十英寸,航速十八节半。合同写得明明白白......光绪二十年,公历1894年,准定交付。”

  她顿了顿,蓝眼珠子扫一圈。

  “作价,七十万英镑。按眼下汇率,合四百多万两白银。”

  这消息一出。

  盛宣怀举到嘴边的茶杯停在了半空。

  袁世凯眯起了眼睛,脸上那副憨厚笑容也一点点收了起来,半响才憋出一句:

  “消息……可靠?”

  “倍儿可靠。”娜塔莉学着常德胜的天津腔,学得还挺像,“我国驻伦敦武官的电报,三天前到的天津。日本首期款十五万英镑,早划过去了。船厂那头,料都备上了。”

  盛宣怀终于把茶杯放下,推了推眼镜:“倭人哪来这么多银子?四百多万两……他们一年岁入才多少?”

  常德胜接话,语气跟在报工程预算似的:“盛大人,我查过了。日本去年陆海军军费,折白银两千二百万两。咱北洋呢?户部给的、自己搞来的,全算上不到五百万。人家勒紧裤腰带,一年能掏出两千多万养兵。咱呢?咱给太后修园子那点钱,还得从南洋‘化缘’。”

  他这话说得忒扎心。

  盛宣怀不敢吭声了,低头转他那翡翠鼻烟壶。

  袁世凯长叹一声,那口气叹得又沉又涩:“倭人……恁大点儿地方,为了跟咱争朝鲜,真是把国运都押上了。可咱们呢......”

  “正因为他们押上国运,才必须赢。”常德胜一字一顿,语气难得沉重了一回,“四百多万两买条船,不是摆着看的。是拿来拼命的。等这船到了日本人手里——慰亭大哥,盛大人,朝鲜那个雷,准炸。”

  盛宣怀皱眉:“不至于吧?有了这条船就敢开衅?”

  “至于,忒至于了。”袁世凯接话,声音里面带着憋了好几年的窝囊气,“杏荪,恁没在朝鲜待过。倭人在那儿,一天比一天嚣张。汉城里头,亲日派蹦跶得比谁都高。我……”他咬牙,“我手里就四百卫队,还得守着条约,不敢动。这些年,憋屈!”

  说这话,他的拳头就一下砸桌上了,茶盏“哐啷”一跳。

  常德胜看到这气氛烘托得差不多了,才慢慢开口:“所以,太后今儿召见我和比洛夫人的时候,特意说了——朝鲜那边……好像也有矿吧?也能办点儿实业,也能和德意志合作。”

  他目光扫过在座各位。

  “时间不多了,就剩三年了。”

  “咱必须得抓紧。要不然,朝鲜战事一起,嘛事儿都不好办了。”

  常德胜给罗兴兰使了个眼色。罗兴兰心领神会,立刻问:“振邦,要办嘛事?”

  常德胜伸出两根手指头。

  “俩大项目。”

  “头一个,安排德意志的朋友拿到朝鲜的利益。日本没打过来,咱北洋还能安排;日本人打过来了,德意志在朝鲜有利益,才好出面搅和。最后,甭管谁输谁赢,德意志的利益都伤不着。这买卖,咱北洋和德意志双赢。”

  他看向娜塔莉:“比洛夫人,这交易,能做吗?”

  娜塔莉笑了:“我就是个传话的,可做不了主。不过嘛——应该吧。”

  常德胜知道,她说“应该”,就是“能”。这事儿对德国来说,真是稳赚的。

  他把目光转向盛宣怀。

  “盛大人,您是北洋的财神爷。您觉着呢?”

  盛宣怀没接话。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慢悠悠抿了一口。撂下后,又推了推眼镜。

  常德胜知道,他不是怎么这样,而是在算账。

  算嘛账?算北洋有几斤几两,算日本人来了顶不顶得住,算这“德意志干涉”的方案划算不划算。

  盛宣怀心里琢磨的是:常德胜的这方案,听着是有点玄乎——一旦和日本开打,就把朝鲜的利益转给德国,套笔现钱,再换德国战时调停。可细一琢磨,北洋有什么打的本钱?不就是北洋水师和淮军,可那是李中堂的私兵。跟日本人拼光了,对他盛宣怀有什么好处?中堂要是倒了,他那些产业还能稳当吗?

  答案是......不能。

  所以他不会反对,至于支持嘛......等看了李鸿章的脸色再说。

  盛宣怀没言语,但常德胜已经知道答案了。

  他接着说,语速快起来:

  “第二件事,更紧要。滦州的铁厂、开平煤矿的扩建、关东铁路的修建。这是大项目,引入南洋的资本,办北洋的洋务。”

  他看向罗兴兰。

  罗兴兰坐直了,清了清嗓子:

  “我三舅张弼士,这几日就在上海。不日就北上津门。跟他一块儿来的,还有另外几位南洋巨富。”

  他顿了顿,伸出五根手指头,然后又翻了翻。

  “多了不敢说。一千万两银子,不是问题。只要有靠得住的产业能投。”

  常德胜一拍大腿:

  “那还等嘛啊?”

  他站起来,手指头在桌上点点划划:

  “滦州搞个煤铁联营。铁厂出了铁轨,就上马关东铁路。等船板造出来,旅顺口还能上马个船厂。这些可都是洋务大项,干成了,只要朝鲜那边不大败,北洋的水陆实力还在,北洋往后就绝对倒不了!”

  他看向罗兴兰,语气非常笃定:

  “北洋不倒,南洋财团在滦州煤铁联营、关东铁路、旅顺船厂上投的银子,就万无一失!”

  娜塔莉在旁边补了一句,声儿不大,但每个字都是实实在在的:

  “倒了也不怕。产业好,不怕没人接盘。”

  常德胜心里挑了下大姆哥——这娘们儿是真是挺配合的。她这话的意思是:就算北洋倒了,德国也能接盘。这下就免除大家的后顾之忧了。

  常德胜顺势又把球踢给盛宣怀:

  “盛大人,如何?这可是至少一千万两的大手笔。北洋这边,能操这么大盘子的,非您莫属!”

  盛宣怀终于开口了。

  他没接常德胜的话茬,看向袁世凯:“慰亭,这事儿……中堂知道吗?”

  袁世凯摸了摸自个儿的大肚子,笑呵呵的:“知道个大概。具体的,咱谈妥了,再跟中堂禀报。”

  盛宣怀点了点头,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说:“铁厂的事,我在唐山看过那块地。煤是现成的,铁矿是现成的,铁路也是现成的。张南皮的汉阳铁厂,我派人去瞧过,光运费就够他喝一壶的。咱这边,成本起码比汉阳低三成。”

  他顿了顿,又推了推眼镜。

  “关键是......产品销路。关东铁路的钢轨,咱能供吗?船厂的钢板,咱能轧吗?要是能,这事儿就有门。”

  常德胜马上脱口而出,像是在背施工方案:“唐山铁厂一期,年产三万吨生铁没问题。关东铁路两千里,每里用铁轨三十吨,光铁路就是六万吨。旅顺船厂要是上马,一年几千吨钢板跑不掉。还有江南制造局、福建船政局,哪个不要钢铁?销路甭愁。”

  盛宣怀听着,眉头皱着的纹路慢慢松开了。

  “一千万两的投资,”他又问,“南洋那边,真拿得出来?”

  罗兴兰笑了:“盛大人,坤甸那一仗后,南洋银行的股本就翻了一番。一千万两,分三年投,不是问题。关键是......”他看着盛宣怀,“操盘的人靠不靠得住。”

  盛宣怀没接这话茬,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但常德胜知道,他被说动了。操盘的人靠不靠得住?盛宣怀自个儿就是那操盘的人。

  太靠得住了!

  常德胜趁热打铁,声儿压低了些:“盛大人,您想啊。三年后日本人的铁甲舰到了,朝鲜的雷炸了。到时候,咱的铁厂已经出铁了,铁路已经铺了,船厂已经在造钢板了。北洋自个儿有了钢铁,有了铁路,有了船厂,还怕日本人?”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就算万一打输了,咱手里这些产业,也是好资产。德国人想接盘,也得加钱。”

  盛宣怀看了他一眼。

  打输的话他也真敢说......

  门外传来刘通海的声儿:“大人,菜上来了。”

  袁世凯哈哈一笑,站起来:“中!先吃,先吃饭。咱这一路赶的,都饿了。河西务惠林春的‘闷扣’可是一绝,尝尝,边吃边聊。”

  跑堂的端着托盘进来,一碟碟菜摆上桌。罾蹦鲤鱼浇汁“刺啦”响,红烧牛尾浓香扑鼻,葱烧海参油亮诱人……大盘子摞小盘子,香气飘得满屋都是。

  常德胜端起酒杯,看着袁世凯、盛宣怀、罗兴兰、娜塔莉,心里已经有数了:

  这就是北洋的第一个三年计划,一千万两白银,一座钢铁厂,一条铁路,一个船厂,还有朝鲜的矿权,还有他的振字营。

  这条链条,环环相扣。哪一环断了,都得出问题。

  但是.......要是全接上了呢?

  他抿了一口酒,好酒,有点上头。

  然后用筷子夹了块牛尾,塞嘴里,嚼了嚼。真香!

  先吃饱再说,吃完饭,还有场硬仗要谈。

  窗外,运河上的落日,正一点一点下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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