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洋之梦 第34节

  商德全边走边嘀咕:“凯宾斯基……听这名字就倍儿贵。振邦兄,介顿你得破费了。”

  常德胜一摆手,用他那天津腔大大咧咧地说:“嗐,嘛钱不钱的,乐呵乐呵得了。”

  说完这话,他心里又补了一句:老子前世加班加到死,都没好好享受,这辈子,该花就花。

  一帮人说说笑笑,往公使馆门口那辆老马车走去。

  马车轱辘轧过柏林城的石板路,“咯噔咯噔”往前滚。

  常德胜在马车里坐直了身子,整了整那身制服。

  好嘛,新官上任头一顿,得带着小弟吃顿好的......这才有老大的派头!

  至于银子,没事儿......等李鸿章批了“贺寿舰方案”,自己还可以再申请嘛!

  马车慢了下来。

  常德胜抬眼望去。

  窗外,一栋气派的巴洛克风格石头楼立在街角。面宽少说四十米,三层,门口杵着四根大柱子,柱头雕着莨苕叶。

  他心里那本账“啪”一声又翻开了:这石材,这雕工,这体量……搁后世设计院,单平米造价得奔着五千去了!

  一边算账,常德胜一边推开车门,脚刚沾地......

  就听见一个清脆的女声,说的竟是中文:

  “常振邦!”

第29章 兰芳,罗静柔

  听见动静,常德胜转头望过去。

  赛金花正站在跟前,嘴角带着笑意。今儿她穿了件湖绿色的洋裙,头发一丝不苟挽成发髻,脸上只浅浅描了妆,比照先前在公使馆碰面那会儿,气色模样都更出众。

  她身边还跟着个年轻姑娘,看着也就十七八岁,生得一副鹅蛋脸,眉目清秀,一双眸子亮得很,就这么坦然地来回打量着我们这伙人。

  常德胜多看了几眼,单论长相身段,确实无可挑剔。可越品越觉得别扭,整个人的气质,和周遭精致的氛围压根融不到一处。

  那会儿的大家闺秀,个个讲究矜持内敛,笑也不敢放肆,这姑娘却全无半分扭捏。她目光直直投过来,带着几分打量,像是在估摸着旁人的深浅与能耐。

  常德胜心里暗暗犯嘀咕:这性子、这眼神,莫名就让他想起从前打交道的那些女强人,做事干脆,为人也果决。

  除此之外,这姑娘眼里还透着一股敞亮,浑身上下带着几分......江湖豪气。

  他脑子里忽然冒出就这么个老词儿,也不知是怎么想的,反正就是有这感觉。

  赛金花先开了口,声儿里透着热络:“振邦,你可给咱大清争了不少光,我家洪大人从接到朝廷的电谕就乐得没合拢过嘴。”

  她手往旁边一引,介绍得那叫一个自然:“这位是南洋罗家的千金,罗静柔。在英国念的书,眼下在柏林,正琢磨着进维多利亚女校的事儿。”

  南洋罗家?

  常德胜可不记得南洋有姓罗的巨富。

  旁边的郭世贵像是他肚子里的蛔虫,立马凑过来,压着嗓子,天津腔又急又密:

  “振邦,介位罗姑娘,了不得!她祖上是兰芳共和国的总制!嘛叫总制?就相当于那边的皇上!坐头把交椅的!”

  他喘了口气,眼珠子往罗静柔那边一溜,声儿压得更低:

  “那兰芳前几年不是没了吗,荷兰人给弄没的。可罗家是瘦死的骆驼还比马大,照样是婆罗洲的客家侨领!她爹罗振兴......年轻的时候在坤甸也是一霸,那是跟红毛鬼真刀真枪掰过手腕的,是硬茬子!”

  郭世贵说完,赶紧缩回脖子,脸上那表情明明白白写着:介主儿,咱可得留神。

  兰芳共和国的执政家族啊!

  常德胜眼睛都亮了。

  这罗家虽说是个亡国政权残余势力,但家底应该还是有不少的。

  这年头的南洋侨领意味着人脉、资金渠道,可能还有……私兵!

  虽然这兰芳出身难免被荷兰人盯着......

  但是,这反过来也说明人家是有造反精神的,不是那种就知道发财,其他什么都不管的主儿。

  另外,这富婆和自己多半是有缘啊!要不然怎么可能在德意志遇上?

  值得发展一下。

  他脸上笑容不变,心里那本账已经翻到了“迎娶白富美”那一篇儿。还给赛金花打了眼色!

  赛金花多机灵的人儿,常德胜是北洋新星,罗静柔家里是南洋巨富,这俩人要是成了,她这个媒人,两头落好。

  想到这儿,她嘴角翘了翘,回头就对罗静柔说:“静柔,你不是总说德语关难过,怕女校面试卡壳儿?”她手一指常德胜,“喏,眼前这位常振邦,可是真佛。考普鲁士战争学院,五门课差三分满分。德皇还单独召见了,谈了一个多钟头。你这临时抱佛脚,找他练练口语,不比闭门造车强?而且他的英语比德语还好,他和你一样,都是从英语去学德语的。”

  罗静柔听了,没马上接话。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在常德胜身上又扫了一遍,这回看得更慢,从脑后的辫子看到脚上的皮靴,最后停在他那张脸上。

  忽然,她开口了,声儿清脆,说的却是一口极纯正、带着牛津腔的英语:

  “常先生,”她下巴微微抬了抬,“赛姐姐说,您的英语比德语还厉害?”

  好嘛,上来就“验资”啊!

  常德胜心道:这姑娘不按常理出牌啊,没接学德语的茬,反而直接用英语“将军”,这哪儿是请教,分明是摸底的。

  而且,她问这话时,眼神里可没什么仰慕,反而有点……不信任?好像认准了他这“德皇接见”、“学院头名”里头有水分,是个靠关系、走后门的绣花枕头。

  常德胜乐了。他这辈子(加上辈子)就烦两种人:甲方,和瞧不起他手艺的人。

  这姑娘就是后者!

  他也换上了英语,一口同样纯正,但更松弛的牛津腔,笑着反问:“你在伦敦待过?”

  “嗯。”罗静柔点头,答得简单,然后那个“Cheltenham Ladies’ College”的校名轻轻巧巧就从她嘴里吐了出来。

  切尔滕纳姆女子学院。

  常德胜知道,那是真·豪门千金念书的地方!看来这亡了国的兰芳罗家,家底还是相当厚实的。

  他点点头,还是用牛津腔的英语道:“好学校。罗小姐来维多利亚女校,是想深造哪方面?”

  “还没定,或许艺术史,或许绘画。”罗静柔说着,目光却没离开常德胜,似乎是有了点兴趣,“听说,战争学院的课业里,也有绘图和战史?常先生一定也精通吧?”

  艺术史和绘画......一听就是家里不差钱的小富婆学着玩的!

  “略知一二,”常德胜哈哈一笑,“我打小就爱画画,尤其爱画建筑,画结构。可惜啊,如今整天琢磨的都是怎么把别人的建筑结构,用最省料、最有效的法子给拆了。”

  罗静柔听他这么一说,嘴角轻轻向上一勾,露出了两只小酒窝。她没有用英语回应,而是吐出一串听不太懂的客家话:

  “……都算有滴本事。”

  ......

  凯宾斯基饭店的二楼包房里,水晶灯底下晃着金灿灿的光。

  常德胜、郭世贵、商德全、段祺瑞、孔庆塘、吴鼎元六个人,围着一张能坐十二人的长条桌子,手里端着白瓷杯,杯子里是刚倒上的咖啡,还冒着热气。

  桌子那头,就坐着仨人:常德胜、罗静柔、赛金花。

  这仨人说的英语。两口牛津腔,听着跟英国老贵族似的,还有一口……赛金花那口夹杂着吴侬软语和德语腔的英语,在那儿给两边撮合。

  桌子这头,郭世贵、商德全他们五个用汉语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这‘兵棋推演’一词,德文是‘Kriegsspiel’,直译就是‘战争游戏’,咱们该译作‘战局推演’还是‘沙盘演兵’?”商德全摸着下巴,眼睛却往桌子那头瞟。

  吴鼎元喝了口咖啡,也瞟了一眼,压低声音:“我看该译作‘沙盘演兵’。‘战局推演’太文绉,当兵的不爱听。不过……你们说,振邦兄跟那罗小姐,聊得挺热乎啊。”

  孔庆塘闷着头,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是热乎。”

  段祺瑞没说话。他端着杯子,看着桌子那头。

  常德胜坐在罗静柔对面,身子微微前倾,脸上带着笑,正用那口流利的牛津腔英语说话。罗静柔微微侧着头,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很认真地听着,嘴角那点小酒窝若隐若现。

  段祺瑞收回目光,喝了口咖啡。

  苦。

  他心里叹了口气。

  读书,他还能跟常德胜拼一拼。当官,他也能争一争。可这讨女子欢心……算了,他认了。常德胜那张脸,再配上那身普鲁士战争学院的深蓝色制服,往那儿一坐,确实扎眼。

  他段芝泉长得也……不差(他自己觉得,别人可不这么认为),可跟常德胜一比……啧。

  这人不是来留学的,是来当驸马的。

  “芝泉兄,”商德全碰了碰他,“你觉着呢?这‘兵棋推演’该怎么译?”

  段祺瑞放下杯子:“就用‘兵棋推演’。‘兵棋’是新词,‘推演’也是新词。咱们要译的是德国人的东西,用新词,正好。”

  他说完,又往桌子那头瞥了一眼。

  .......

  桌子那头,常德胜正笑着问:“罗小姐来维多利亚女校,推荐信准备了吗?我听说那地方门槛不低,没推荐信不好进。”

  罗静柔端起杯子,抿了一小口咖啡,才不紧不慢地说:“常先生说得是。我正为这事儿发愁呢。常先生……在柏林有门路?”

  她这话问得轻巧,眼神却盯着常德胜的脸,像在掂量他的成色。

  第二轮验资开始了。

  常德胜心里那本账扒拉得更快了。

  她缺推荐信?

  鬼才信,这都和赛金花处成闺蜜了,会搞不定维多利亚女校的推荐信?赛金花的男人洪状元就够资格来推荐了!

  那她问这个干嘛?

  试探?

  试探我在德国的人脉,试探我在北洋体系里的分量,试探我……有没有泡她的资格?

  好嘛,这姑娘是个高级投资人,不见兔子不撒鹰。

  他脸上笑容不变,语气更加随意:“门路嘛,倒是有一点。我现在是北洋大臣委派的德意志陆师考察委员,有五品顶戴。北洋在德意志这边买枪买炮,我都能说得上话。维多利亚女校虽然是贵族学校,但终究是德国的学校。德国的学校,就得给德国的大厂面子。克虏伯爵爷那里,我还能说上话儿。让他帮忙写封推荐信,不难。”

  他这话半真半假。他跟克虏伯的大老板不认识,但跟施耐德熟。施耐德原来是克虏伯在华总代理,让他帮忙要封推荐信,克虏伯那边应该不会驳这个面子,毕竟北洋是大主顾!

  但这话不能全说透。

  留一半,勾着她。

  罗静柔握着杯子的手,不由地紧了紧。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翻江倒海。

  真的假的?他还能管大清的军火买卖?

  兰芳要复国,最缺的不是钱。是枪,是炮,是能把荷兰人的堡垒轰开的克虏伯后膛炮。如果这人真能在军火买卖上说得上话……那价值可就太大了!

  她微微侧头,用客家话飞快地问赛金花:“真个?”

  赛金花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用客家话回,声儿压得很低:“冇错,真个。洪大人有讲,北洋个军火买卖,佢真係讲得着话。”

  罗静柔转回头,微微一笑,脸蛋上的俩酒窝又出现了。

  常德胜虽然听不懂客家话,但他看得懂表情。赛金花那一愣,然后肯定地点头,罗静柔的笑脸儿,他都看在眼里。

  嗯,初步估值,有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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