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洋之梦 第38节

  他直起身,看向郭世贵。

  “济川兄,中堂这意思是……办成了,自然重重有赏!那办不成……”

  郭世贵咽了口唾沫,接话接得很快,像早就准备好了:“办不成也没什么。中堂是通情达理的……振邦兄你就在柏林好生念书,往后学成了,就在公使馆当个随员,跟我一样,也挺好。月俸照发,差事清闲……”

  “好个毛线!”常德胜心里骂了句街。老子千辛万苦考进战争学院,跟小毛奇、施里芬那帮人斗智斗勇,是为了在柏林当个清闲随员?

  “济川兄,”他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丝苦笑,“这差事……不好办啊。”

  郭世贵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振邦,有招吗?”

  常德胜没马上回答,而是在脑子里盘算了起来。

  招儿当然有。

  但这招儿的关键不在洪钧,那老状元好糊弄,只要把“德皇贺寿”的戏码做足,他没有理由把这事儿搅黄了。

  这关键在威廉二世,在大总参,在德国海军。

  得让那帮德国佬相信,大清北洋这股实力,是可以合作的,合作是能共赢的,而且是大赢、特赢,巨赢!

  只有这样,那个唯恐天下不乱,唯恐自己不赢的威廉二世才会愿意配合演这出“贺寿”的戏儿。

  可这事儿,他常德胜一个人忙不过来啊!而且,这“欺君”的风险也不能他一个人背啊!

  得找个共谋的......大家一起去欺君!

  现在一起“欺君”,那就是死得不能再死的死党,将来就能一起反清!

  而且,这个人还得够资格把购买“贺寿舰”的交涉业务都抓手里!

  这可是个大买卖,里头可以操作的事情可多了,不能让别人控制了去。

  而这个人......就在眼前!

  他看着郭世贵:“济川兄,这事儿……我一个人办不成。”

  郭世贵眉头一皱。

  常德胜往前走了一步,手指点在电报纸上“着尔与世贵全力斡旋”那一行:“您看,中堂的意思很明白......这事儿,得咱俩一块儿干。”

  郭世贵嘴角抽了抽,心里那警钟“当当”直响。好事儿不叫我,“欺君”倒是带着我!

  他往后缩了缩,干笑两声:“振邦兄说笑了,我……我能帮上嘛忙?我就是个跑腿传话的……”

  “您能帮的忙大了。”常德胜截住他的话头,语气那叫一个诚恳,“首先,这买铁甲舰的谈判,您得领衔。您是公使馆的参赞,在柏林十来年了,德国外交部、海军部,您都熟。中堂得正式授权您,领衔负责交涉,我当个副手。”

  郭世贵脸都白了:“我……我领衔?振邦,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这是欺……”

  “这是斡旋!”常德胜打断他,“济川兄,咱们不是在骗朝廷,是在为北洋、为中堂办要紧事儿。这北洋的事儿......能算欺君吗?”

  郭世贵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可也没答应。

  北洋的事儿,能算欺君吗?

  兴许不能吧?

  可他就一四品官,又不是北洋大臣,何苦担这风险?

  “济川兄!”常德胜一步上前,抓住他胳膊,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得信我。清日必有一战。这一战,关乎北洋存亡,关乎中堂一生功业,也关乎你我兄弟将来的荣华富贵!”

  郭世贵使劲摇头,想甩开他的手:“我不听!我不干!振邦,你松开……”

  常德胜没松。他另一只手也抓上来,把郭世贵的另一条胳膊也抓住了,声音一下放沉,像在宣读什么死刑判决书:

  “济川兄,这事儿你干也得干,不干也得干!中堂的电报在这儿——‘着尔与世贵全力斡旋’!我回头就拟电文,报中堂,说此事非郭参赞出面不可,请中堂正式授权!您要真不想干,行!您自己拟电文,跟中堂说,您郭济川才干不足,胆气不够,担不起这重任,请中堂另派高明!”

  他顿了顿,看着郭世贵瞬间惨白的脸,补上最后一句,声音冰冷:

  “您猜,中堂接到这种电报,会怎么想?济川兄,你知道的......会不会太多了?”

  郭世贵也不挣扎了。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呼哧呼哧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冷汗。他现在已经上了“贼船”,不,不是现在,十年前就上了北洋的船!现在想不干?哪儿有那么容易!坏了中堂的大事儿......要出人命的!

  过了足足半分钟,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声音嘶哑:

  “振邦……你……你害我啊!”

  常德胜松开手,后退一步,整了整刚才弄皱的袖口。他看着郭世贵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对不住了,济川兄。但这艘“贺寿舰”,是老子去朝鲜的船票。这船,老子非得上不可。

  而且,老子看你是个人才,不如和我一起上船吧!

  ......

  第二天早上快九点的时候儿。

  柏林大清公使馆后宅书房里头,洪钧穿着家常的绸衫,端着一盏茶,慢悠悠吹着热气。他对面,郭世贵和常德胜俩人正襟危坐,表情诚恳得能拧出水来。

  “济川啊,”洪钧抿了口茶,“你刚才说,北洋又要买船了?”

  “是,大人。”郭世贵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有点儿沙哑,“这事儿,说来话长。”

  常德胜在旁边坐着,竖着耳朵在听呢。

  他跟郭世贵昨儿晚上就商量好了——虽然“贺寿舰”这事儿关键在德皇那儿,但洪状元这儿也得忽悠瓷实了。没他这个“现管的”点头,这项目要顺顺当当开展,还是有点难。

  可要洪状元点头,那就不能说实话。

  可不能一开始就说要买一条两百多万两的大家伙。这状元公在驻德公使这位置上干了三年,别的可能不懂,但和“钱”有关的,他还多少懂点儿。北洋有多少家底,他大概有数。

  要说花两百多万买条船,他头一个反应就是钱从哪儿来?

  然后就会想到海军捐!

  海军捐那是给老佛爷修园子的,专款专用,谁敢动?

  真要动了,颐和园烂了尾,老佛爷怪罪下来,谁担得起?

  所以得换个说法。

  “大人,”郭世贵开口了,“是这么回事儿。今年北洋重新布置威海、旅顺、天津三口的岸防计划,您还记得吧?”

  洪钧点点头:“听说过。”

  郭世贵接着道:“根据这新计划,三口正面的岸炮少增了一半,后路防守则大大增强,这一进一出,就省下了一百零八万两银子。”

  “一百零八万两?”洪钧重复了一遍。

  “对,一百零八万两。”郭世贵说得倍儿肯定,像这笔钱是他亲手数的,“中堂的意思,这钱本就是水师经费,如今水师缺舰,不如就用这省下的钱,向德国订购一条四千到五千吨的小铁甲,专司近海防御。”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中堂交代了,这一百零八万两,是‘节省款’,与海军捐毫不相干。海军捐那是给老佛爷修园子的,一分一毫都不敢动。咱们动的是北洋自己的钱,办的是北洋自己的事。”

  洪钧这回终于露出了笑脸儿。

  常德胜心里暗笑:这洪状元也是老佛爷的忠臣呢!这就好办了,回头贺寿舰的名目一出来,您老人家一准得跟着鼓吹!

  洪钧也没细问,稍一沉吟,就道:“中堂的意思是……”

  “中堂的电令今儿一大清早就到了。”郭世贵从怀里掏出个信封,双手递过去,“请大人过目。”

  洪钧接过,抽出电报纸,细看了起来。

  这电文其实是常德胜和郭世贵在昨儿下午商量出来的,通过电报局发去天津,今儿早上,再从天津拍回来,加上了直隶总督、北洋大臣的名头。

  一来一回,电报线忙活一宿,就为这薄薄一张纸。

  洪钧看得很仔细。

  电文不长:

  钧座鉴:北洋重整三口防务,颇有成效,计撙节银一百零八万两。拟向德厂订造小型铁甲舰一艘,吨位约四五千吨,专卫近海。着济川主理,振邦协办,相机与德方接洽。鸿章。

  没提“贺寿”。

  吨位模糊——“约四五千”。

  价格也不提。

  但授权明确——郭世贵主理,常德胜协办。

  洪钧看了两遍,把电报放回桌上,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既是中堂的意思,”他缓缓开口,“那便办吧。世贵,你拟个公文,给德国的海军衙门,就说北洋有意购舰,请他们推介几家船厂,报个价。”

  妥了!

  常德胜看了眼郭世贵,这位爷今儿的脸色可不大好看,比往日更黑一点儿,估计是给平白无故扣下来的“欺君型黑锅”给气的。

  不过气归气,办事儿还是得力的。

  “大人高明。”郭世贵拱手,“那卑职这就去起草,回头拿来请大人用印。”

  “去吧。”洪钧摆摆手,又补了一句,“此事……办得仔细些。”

  “卑职明白。”

第34章 拿银纸砸晕佢

  柏林,大清驻德公使馆的走廊拐角处。

  常德胜与郭世贵一前一后走出洪钧的书房,房门刚合上,郭世贵便长长吐出一口气,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珠。

  常德胜在心里暗自盘算,总算把洪状元这边的关口应付过去了。眼下该推进第二步计划:前往德国海军部递交公文,等候各家船厂的报价,余下的事走一步看一步。头一关顺利打通,往后随机应变便是了。

  二人顺着走廊往外走,刚转过拐角,正巧撞见赛金花从外面回来。她今日身着一袭水绿旗袍,发髻打理得十分利落,瞧见常德胜,眼中顿时泛起笑意。

  常德胜则主动抬手示意。三人特意走到远离书房的位置停下。

  “洪夫人。”常德胜拱手行礼,面上带着笑意。“振邦。”赛金花眉眼弯起,笑着问道,“和大人谈得顺利?”

  “算是成了一半。”常德胜边说边从怀中取出信封递上前,“你之前托付的事,如今有眉目了。”

  赛金花接过信封,一瞅上头纹章,讶了一声:“毛奇?”

  她抬眼看向常德胜,眼神里那赞赏藏不住:“是那个毛奇家的?”

  “赫尔穆特·冯·毛奇中校,”常德胜说得清楚,“毛奇元帅的侄子,德皇侍从武官,现任普鲁士战争学院教官。这推荐信,是他亲笔写的。”

  赛金花捏着信封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嘴角压不住往上翘:“常先生好本事!这信可比什么中将、什么克虏伯的都好使!”

  她把信小心地还给常德胜,然后又凑近了些:“这信,还是您亲自给罗小姐送去吧。”

  常德胜一愣:“我送去?”

  “对,您送去。”赛金花眨眨眼,“她住在蒂尔加滕区,本德勒大街18号,张公馆。她五舅,张弼士的五弟,张振声的公馆。”她看了眼旁边还在发懵的郭世贵,“让济川陪你去,他去过。”

  ......

  一个钟点后,柏林蒂尔加滕区。

  常德胜从公使馆那辆老马车里钻出来,两脚沾地,职业病就犯了。

  他抬头瞅了瞅眼前这宅子,三层,花岗岩墙面,铸铁栏杆雕着卷草纹,门口蹲俩石狮子。洋不洋中不中的,但一看就知道,住这儿的主儿不差钱。

  “就这儿了,张公馆。”郭世贵指了指宅子,咂咂嘴,“瞅瞅人家这排场!南洋首富啊!我听人说,光这块地皮就值五万马克!”

  常德胜心说五万马克算个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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