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洋之梦 第41节

  郭世贵的呼吸,忽然重了。

  他听懂了。

  “你是说……”他喉咙发干,“咱们可以……帮着中堂,从南洋……筹银子?”

  “不是‘咱们’。”常德胜纠正他,“是济川大哥您,能帮着中堂筹银子。小弟我,终究是要去朝鲜的。”

  他看着郭世贵,语气诚恳得像在汇报工程预算:

  “您想想,您现在是公使馆参赞,四品官,在柏林十来年,给中堂办过多少事?可中堂记得住您吗?”

  郭世贵脸色变了变。

  “可如果,”常德胜话锋一转,“您手里握着这条直通南洋金库的线,能随时给中堂弄来十万、二十万两的军饷……那您在柏林还是个小参赞吗?”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您是能替中堂找来军饷的‘财神爷’。而我在朝鲜,也不是个光杆委员。我是能开疆拓土、又能自筹粮饷的大将军。”

  郭世贵不说话了,只是坐在那儿,脸色一阵白一阵红。

  常德胜也不催,靠回椅背,等着。

  过了足足半分钟,郭世贵才缓缓抬起头。他盯着常德胜,眼神复杂得跟调色盘似的。

  “振邦……”他声音沙哑,“你这话……当真?”

  “千真万确。”常德胜点头,“济川兄,这条路要是走通了,您在柏林就不是个传话跑腿的。您是北洋在南洋的‘钱袋子’。中堂要扩军、要添炮、要发饷,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您。”

  他顿了顿,补上最后一句:

  “这条路,比欺君那条路,宽敞多了,也稳当多了。”

  郭世贵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吐出来。

  “得!”他吐出个字,带着股天津卫爷们儿的狠劲儿,“干了!”

  常德胜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他知道,老郭这回是真上船了。不是被胁迫,是被利益绑上船的。这种船,最稳当。

  ......

  两人从书房出来,下了楼。

  客厅里,张振声还坐在那儿,雪茄抽到一半。罗静柔在翻另一本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朝常德胜浅浅一笑。

  那俩小酒窝,若隐若现的。

  常德胜心里动一下,这姑娘,是真好看看。

  他赶紧把目光挪开,心说:不能看,看多了上火……嫁妆还没谈呢。

  张振声看见他们下来,看了看两人的表情,就对罗静柔说:“静柔,倒酒。”

  罗静柔起身,从旁边的酒柜里取出一瓶葡萄酒,三个高脚杯。她动作熟练地开瓶、倒酒,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子里晃荡。

  张振声举起杯:“常先生,郭先生,合作愉快。”

  常德胜和郭世贵也举杯。

  “合作愉快!”

  三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

  一刻钟后,张振声和罗静柔送他们到门口。

  马车已经等着了。

  临上车前,罗静柔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

  “常先生,您什么时候有空?我德语还有些地方不太明白,想向您请教。”

  常德胜心里一动,脸上不动声色:“罗小姐客气了,我星期天一般有空。”

  “那……”罗静柔眼睛弯了弯,“下星期天中午,凯宾斯基餐厅,我请您吃饭,顺便请教,可以吗?”

  “行啊。”常德胜点头,“您破费了。”

  “应该的。”罗静柔笑了笑,那两个小酒窝更深了。

  常德胜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马车“咯噔咯噔”驶离张公馆。

  常德胜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心里那本账又开始扒拉了:

  军火公司,成了。

  郭世贵,彻底拉下水了。

  而本总统将来的钱袋子,也有了眉目!

  下星期天,凯宾斯基,罗静柔……

  慢慢来,不急。

  这才刚开始呢。

第37章 被富婆用百达翡丽砸晕后,我遇到了公海舰队之父

  柏林凯宾斯基餐厅的二楼,靠窗卡座光线透亮,位置格外清静。

  算上今天,这已经是常德胜和罗静柔第三次在这儿碰面了。自打三周前起,两人几乎每周周日都会聚一次,对外只说是互相补习外语,实则是心照不宣的约会。

  常德胜抬眼望着对面的姑娘,心里别提多舒坦了。罗静柔今日穿了一身鹅黄洋装,领口缀着细碎蕾丝,那叫一个养眼。

  她抬手翻着菜单,张口就是流利德语,正对着侍者从容点餐。音色清亮悦耳,带着一丝淡淡的牛津腔调,听着格外舒服。

  “奶油芦笋浓汤,主菜莱茵河鲑鱼排配龙虾酱,甜点一份香草冰淇淋。酒水的话……”她指尖轻点酒水页面,随口而道,“来一杯莱茵高的雷司令。”

  服务的是位年过半百的德国老者,一身黑色制服打理得规整得体,边记录边微微颔首,态度谦和有礼。点完餐,罗静柔抬眸看向常德胜,笑着用德语问道:“振邦,你想吃点什么?”

  常德胜咧嘴一笑,也用德语说:“德国佬的大肘子挺有名的,凯宾斯基也有吧?点一个?”

  那侍者听了,嘴角明显抽了抽,想笑又不敢笑。他瞅了眼常德胜身上那套普鲁士战争学院的制服,又看了眼常德胜摘下来搁在桌边的大头盔,到底是憋住了。

  罗静柔倒是“噗嗤”一声笑了。她点点头,用德语对侍者说:“加一个柏林炖猪肘。”说完又扭头看常德胜,半开玩笑地说:“吃不完,你可得负责打包。”

  “没问题!”常德胜哈哈一笑,心说这小富婆还怪好相处的。最主要是还能白嫖......不对,是请我吃白食,果然有富婆的觉悟。

  侍者收了菜单,鞠躬退下。

  罗静柔等侍者走远了,才从手提包里掏出个笔记本。她抬起头,眨巴着那双大眼睛看着常德胜,用德语说:“振邦,我……有件事想请教您。”

  “说呗。”常德胜往后一靠,笑吟吟道,“咱俩都这么熟了,别客气。”

  “是化学上的事儿。”罗静柔说,语气挺认真的,“维多利亚女校有化学课,我学得不太好……有些地方弄不明白,想请教您。”

  常德胜一听,乐了。

  他拍拍胸脯,用德语说:“化学?我行啊!有什么不明白的,尽管问!”

  罗静柔轻轻点头,翻开笔记某一页,指着上面一行字,用德语问:“硝土堆肥法的化学原理是什么?还有……能不能进行大规模生产?”

  常德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瞅着罗静柔,心说:你们维多利亚女校的化学课……还教人怎么手搓黑火药?

  常德胜眼睛眯了眯。

  看来张家、罗家想要的还挺多的,不仅想要枪炮,还想要自己搓火药搓子弹......行啊,知道自力更生了,有志气!

  他想到这儿,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用汉语问:“静柔,你们维多利亚女校的化学课……还教这个?”

  罗静柔脸微微一红,也换成汉语,声音更低了:“是……是选修课。我对这个感兴趣,就多问了老师几句。”

  常德胜心说信你才怪。但他脸上还是笑眯眯的,顺着话头往下问:“是不是令尊想在南洋……办个鞭炮厂?”

  他故意把“鞭炮厂”三个字咬得重了些。

  罗静柔眼睛亮了。

  她看着常德胜,连连点头,声音压得更低:“是啊。振邦,您……有没有路子?”

  常德胜笑了。

  路子?

  老子路子野着呢!就怕你家不来找,现在既然找上,那就没跑了......大家早晚是一家人!

  他往后一靠,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才慢悠悠地说:“包我身上了。”

  罗静柔眼睛更亮了。

  常德胜随后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极低:“不过这事儿,光咱俩在这儿说不成。具体怎么做,得让你五舅来和我谈。”他顿了顿,补充道,“约个时间,在你五舅家慢慢聊。另外,再约上施耐德先生,他是这方面的专家。”

  罗静柔用力点头:“好!”

  常德胜看着她那兴奋劲儿,忽然又问:“令尊……应该很喜欢打猎吧?”

  罗静柔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眼睛瞪得老大:“对对对!我阿爸可喜欢打猎了!就是……子弹不太够。”她说到这儿,眼巴巴看着常德胜,“振邦大哥,你可不可以……给施耐德公司一张子弹采购的合同?”

  施耐德公司——就是常德胜、郭世贵、张振声他们合伙搞的那个“迫击炮厂”。用的是卡尔·冯·施耐德的姓氏命名,常德胜请施耐德代持自己的股份,还给了他10%的干股,又让张振声聘他当了个总经理。明面上,这是家正经的德国军火公司,背地里干什么……

  常德胜心里门儿清。

  他笑道:“子弹当然是要多备些。可打猎这事儿,也得讲个节约,不能每次都用一手子弹啊。”

  罗静柔眨眨眼:“子弹……还有二手的?”

  “有啊!”常德胜说得理所当然,“可以复装啊!让施耐德公司采购一批子弹复装的机床,送去南洋……这玩意儿不算军火,随便出口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便宜。一台机床才几百马克,能用好几年。买了机床,再囤点底火,自己搓弹头和火药,就能复装子弹了。一发复装子弹的成本,不到新子弹的三分之一。最主要是供应可控!”

  罗静柔听得眼睛发直。

  子弹复装机床?

  还有这种好东西?

  她心说这可太值了!一定得多买几台给阿爸送去!不,得多买几十台!南洋那边有钱的华商多了去了,谁家不打个猎、防个身?这二手子弹的买卖……

  她正想着,侍者端着餐前面包和雷司令葡萄酒过来了。

  两人立刻闭嘴。

  侍者把面包篮和酒瓶放下,又给两人倒了酒,这才鞠躬退下。

  罗静柔等侍者走远了,才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丝绒小盒子,推到常德胜面前。她脸颊微红,声音轻轻的:“振邦,送你的。”

  常德胜一愣:“嘛呀这是?”

  “一块怀表。”罗静柔说,脸更红了,“上两次……你都迟到了。有了表,以后就能看时间了。”

  常德胜帅脸儿一红。

  他这约会迟到的毛病是真有的。战争学院的功课压得死紧,军事教材的翻译进度也得赶,还得抽空和施耐德商量迫击炮厂的事儿。还有那贺寿舰,虽然主要是郭世贵在张罗,可许多关键问题还得他拍板。今儿和罗静柔“约”完,待会儿就得去海军部,郭世贵约了个提尔皮茨……

  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接过那个丝绒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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