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洋之梦 第46节

  可海防捐是干嘛的?是给老佛爷修颐和园的!专款专用!

  他要真把这事儿当功劳报上去,老佛爷一高兴,准了。可钱从哪儿出?难道真敢动海军捐?动了,园子修慢了,老佛爷怪罪下来……

  赛金花这时候已经,瞥见了照片背面那行字:生日快乐,亲爱的慈禧太后......

  她先是一愣,随即“噗嗤”一声,赶紧捂住嘴,抬眼看向常德胜。

  常德胜站在洪钧斜对面,正观察领导脸色呢。看见赛金花那表情,赶紧竖起根手指,在唇边轻轻摇了摇。

  赛金花嘴角翘了翘,转过脸去,把照片正面朝上,递给洪钧:

  “老爷,您看这张。德皇陛下的骑马照,多威风。在欧洲这边,君主之间互赠相片,是表示亲善的最高礼节。德皇以御照相赠,这是明明白白告诉咱们:德意志有意和大清永结盟好呢!”

  常德胜心里给赛金花竖了个大拇指:这姐们儿,真够意思!

  他赶紧接上话茬:

  “大人,夫人说得在理。那德意志是什么国?陆军公认的世界第一!而且他们是后起的强国,在外面没几块殖民地,手伸不到咱大清这儿。这关系就是‘远交近攻’,德意志,就是咱们该‘远交’的那个!”

  他朝郭世贵使了个眼色。

  郭世贵会意,往前凑了半步,脸上堆着笑:

  “大人,那提上校说了,他们之所以力荐咱买这条八千二百吨的大家伙,纯粹是为了确保四年后太后老佛爷的六十圣寿,能太太平平、风风光光地过!”

  他掰着手指头,一条条数:

  “您老明鉴,小日本这些年跟咱在朝鲜较劲,卯足了劲儿办海军。从英国、法国买了不少新式快船。咱们的定远、镇远是好,可跑得慢啊,才十四五节。这条‘贺寿舰’呢?十八节!比定镇快出一截!”

  “再说炮。它装六门二百四十毫米快炮,十门一百五十毫米快炮。日本那些巡洋舰,挨上一发就得重伤。可日本那些小炮,打它身上……挠痒痒!”

  “这叫跑得快、打得狠、还扛揍!只要这条船在光绪二十年十月前到了天津,往渤海湾一杵,小日本借他俩胆儿也不敢来捣乱!”

  常德胜看火候差不多了,就补上了最后一击:

  “大人,这条船,德方原报价四百六十万两。是德皇陛下念及太后圣德,亲自拍板,给了个‘贺寿价’......二百三十万,对折!这是人家的一片好心啊。”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

  “这要是谁把这事儿搅黄了,寒了德皇的心,坏了两国邦交是小。万一……万一四年后,小日本真在太后六十圣寿前后挑事儿,打过来了,抢了朝鲜,甚至惊了鸾驾……”

  “到时候老佛爷震怒,问起来:小日本哪来这么大胆子?朝中那些大人会怎么说?他们肯定会说:‘都是那谁谁,当初坏了德皇低价转售贺寿舰的好事,小日本才敢如此猖狂’!”

  洪钧闻言,老心脏就一抽抽。

  这话……听着是吓唬人。但这种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真撞上了,那黑锅扣上来能砸死人!

  洪钧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兹事体大,”他老人家缓缓开口,“本官……即刻起草奏折,呈报总署,并转呈太后、皇上御览。可不能让德皇的好意落了空!”

  “大人明鉴!”常德胜和郭世贵齐齐躬身。

  ......

  光绪十五年,腊月初一。

  天津,直隶总督衙门,花厅。

  时辰差不多,是下午申时正(四点)。天津的天阴着,像是要下雪。

  花厅里烧着地龙,暖烘烘的。李鸿章和醇亲王奕譞对坐在一张紫檀木圆桌旁,中间摆着套钧窑茶具,茶已经续过两回了。

  醇亲王今年四十九,但看着比实际岁数老。脸是黄的,没什么血色,眼袋很重,坐在那儿身子微微佝偻着,时不时轻轻咳嗽两声。

  这位光绪皇帝的亲爹,如今挂着“总理海军事务衙门”大臣的衔。专门负责挪用海军经费给“亲爱的慈禧太后”修园子,责任重大啊!

  现在临近年关,醇亲王来天津这一趟,就是为了和李鸿章商量来年挪用完海军军费后,该给北洋水师剩下多少合适。

  “王爷,”李鸿章端起茶盏,吹了吹面上浮沫,“明年北洋水师的预算,总署那边……可有个准数了?”

  醇亲王叹了口气,声音有点哑:“少荃啊,难。户部那边,翁师傅咬死了,说北洋水师一年的用度,不能超过一百三十万两。”

  李鸿章心里冷笑。

  一百三万?光北洋水师现有的船,一年维护、燃煤、弹药、饷银,就得一百七十万!

  但他脸上没露,只是摇摇头道:“王爷说的是。如今百物腾贵,这一百三十万……连勉强维持都不够啊!”

  他顿了下:“如今日本在朝鲜步步紧逼,其海军又不断增添新舰。北洋水师那点优势,眼瞅着就不保了。前阵子调整海防炮台的布署,省下一百余万,也只够添一条小船......”

  醇亲王抬起眼皮,看了李鸿章一眼。

  他是明白人。李鸿章这话,大体上是实情,但是北洋想要买条可以压服小日本的大船,打那260万海防捐的主意,是万万不能的!

  “少荃的难处,我晓得。”醇亲王缓缓道,“可朝廷也有朝廷的难处。老佛爷的园子……那边催得也紧。海防捐,动不得。”

  这话等于封了路。

  李鸿章正要再开口,花厅外头传来脚步声,接着是周馥的声音,隔着门帘,带着压不住的喜气:

  “卑职周馥,有要事禀报王爷、中堂!”

  李鸿章和醇亲王对视一眼。

  “进来。”李鸿章道。

  门帘一挑,周馥进来了,他手里捏着张电报纸,脸上那笑都挤不下了。进来后,他先整了整袖子,然后恭恭敬敬打了个千儿——这是对亲王的礼。接着又转向李鸿章,躬身作揖。

  “禀王爷、中堂,”周馥声音里带着喜色,“驻德公使洪大人的加急电报到了!”

  李鸿章心说:来了。

  他面色如常:“讲的什么?”

  周馥深吸一口气,道:

  “洪公使电称:德意志国皇帝威廉二世,为贺我皇太后明年……哦不,是光绪二十年六十万寿,特亲笔书写贺卡,并附御照,托其海军上校提尔皮茨,转呈公使馆。德皇盛赞太后圣德,仰慕中华文物……”

  醇亲王听得有点糊涂:“等等,贺寿?不是还有四年多吗?”

  “王爷,”周馥笑道,“这正是德皇的诚心所在,早早便记挂着了。此外,德皇为表贺寿诚意,特旨命其海军部,以‘半价’向我大清出售新式铁甲舰一艘!”

  “半价?”醇亲王一愣。

  “是!”周馥展开电报纸,念道,“该舰标排八千二百吨,主炮六门,副炮十门,航速可达十八节,装甲坚固……原价四百六十万两,德皇亲定‘贺寿价’,二百三十万两!”

  “多、多少?”醇亲王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

  “二百三十万两,王爷。”周馥重复一遍,补充道,“洪公使在电文中言,此舰专为克制日本新式巡洋舰所设计。若此舰能于太后万寿前抵华,则日本必不敢挑衅,太后圣寿可保无虞。反之……”

  他顿了顿,看了眼李鸿章。

  李鸿章缓缓接口,声音平稳:“反之,若因我方拒却德皇美意,致使日本猖狂,竟敢在太后万寿期间寻衅……惊了慈驾,这责任,可没人担待得起啊!”

  醇亲王则是眼前一黑,心道:太后,坏了,李鸿章惦记上修颐和园的银子了!

第43章 太后,洋皇上给您祝寿啦! (6.1零点正式上架,首日20更,

  光绪十五年,腊月初五,巳时三刻。

  京师西苑,仪鸾殿的西暖阁里。

  殿外寒风吹着细碎雪沫,零零散散落了一地,天寒地冻。可殿内地暖烧得极旺,暖意裹着整座屋子,半点寒意都无。

  慈禧太后斜倚在南窗的暖炕上,后背垫着两只厚实的明黄缎面靠枕。今年她已是五十五岁,平日保养得宜,面上皱纹并不显眼,唯独眼皮微微耷拉着,整个人看着恹恹的,没什么精神气。

  光绪帝坐在炕旁的紫檀圆凳上,身形微微含胸,脊背看着有些拘谨佝偻。十九岁的年岁,生得眉目清秀,只是眼神总有些飘忽,始终不敢正视前方的慈禧。

  殿中地面铺着青缎软垫,醇亲王奕譞双膝跪地,额头几乎贴着凉丝丝的地砖。他连夜从天津赶回,一路车马颠簸,面色蜡黄憔悴,眼下挂着厚重的眼袋,身子时不时轻轻震颤两下,压抑着几声咳嗽,看着格外疲累。

  沉寂良久,慈禧才慢悠悠开口,打破殿内寂静:

  “老七,回话吧。李鸿章让你带回了什么话?”

  奕譞连忙抬首,依旧维持着跪地的姿态,语气带着几分仓促恭谨:

  “回太后,奴才刚从天津折返。李中堂命奴才专程回朝禀报太后、皇上,驻德公使洪钧传来急电:德意志皇帝威廉二世,为恭贺太后六十大寿,亲笔题写贺词,还附赠了个人御照……”

  他说到这儿,偷偷抬眼瞅了下慈禧。

  慈禧眼皮都没抬:“贺卡呢?照片呢?拿来我瞧瞧。”

  醇亲王喉咙动了动:“回太后,东西……东西还在海上。重洋远隔,最快也得俩月后才能到京。眼下只有洪钧的电奏抄件。”

  他把怀里一份抄件双手捧过头顶。

  侍立在慈禧身后的李莲英赶紧过来,接了抄件,躬着身捧到慈禧跟前。

  慈禧没接,只抬了抬下巴:“念。”

  “嗻。”李莲英展开抄件,清了清嗓子,用他那不男不女的尖细调子念起来:

  “臣洪钧谨奏:近日德意志国皇帝威廉二世,托其海军上校提尔皮茨,转交亲笔贺卡并御照一帧于臣。贺卡内书:‘值此圣母皇太后六十圣寿之庆,谨致以最诚挚之祝福,愿两国友谊长青……威廉二世。’又,德皇为表贺寿诚意,特旨命其海军部,以‘半价’向我国出售新式铁甲舰一艘。该舰标排八千二百吨,主炮六门,副炮十门,航速十八节,装甲坚固……原价四百六十万两,德皇亲定‘贺寿价’,二百三十万两。舰名已定‘万寿’号,拟于太后万寿前抵津,以固海防,以彰圣德……”

  李莲英念到“二百三十万两”时,声音不自觉地颤了一下。

  慈禧手里总算数个没完的佛珠也停了。

  她睁开眼,看着醇亲王:“多少?”

  醇亲王咽了口唾沫:“回太后,二、二百三十万两。但这是‘半价’,原是四百六十万……”

  “我问你多少!”慈禧声音陡然拔高。

  醇亲王一哆嗦:“二百、二百三十万两。”

  “哼。”慈禧从鼻子里出了口气,重新闭上眼,佛珠又转起来,“接着说,李鸿章什么意思?”

  醇亲王赶紧道:“李中堂说,此舰乃德皇贺寿诚意,且专为克制日本新式巡洋舰所造。若此舰能于太后万寿前成军,则日本必不敢挑衅,太后圣寿可保无虞……”

  “行了行了。”慈禧摆摆手,“这些车轱辘话,留着糊弄外人。说实在的......这德意志国,到底有多厉害?”

  醇亲王愣了下,赶紧道:“回太后,这德意志国是西洋的强国,陆军尤其了得。光绪……呃,同治九年,他们发兵法兰西,只用了几个月,就把法兰西国打得大败,还活捉了他们的皇上拿破仑三世,威震整个欧洲。如今其工业、军力,已隐然是欧陆之首。此等国,正是我大清该‘远交’的重中之重啊!”

  他说得口干舌燥,偷偷抬眼,想看看太后的反应。

  慈禧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半晌,才嘟囔了一句:

  “我今年才五十五,这德意志皇上……就想着给我祝贺六十大寿了?”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醇亲王不知该怎么接,只好低头:“是、是德皇仰慕太后圣德,早早便记挂着了……”

  “皇帝,”慈禧忽然转向光绪,“你怎么看?”

  光绪正在琢磨那条“贺寿舰”的技术参数:八千二百吨、十八节、六门主炮……听到慈禧问话,他吓了一跳,赶紧抬头:

  “亲爸爸,儿臣以为……许是洋人不懂规矩?”

  “嗯?”慈禧眼皮一掀。

  光绪被那眼神一扫,后背汗毛都竖起来了,赶紧改口:“不、不是……儿臣是说,德意志皇上是好心,是真心想和我大清交好,兴许还想结盟……”

  “哼。”慈禧又哼了一声,这次带着明显的不满,“还贪图大清的银子!”

  光绪:“是是是……”

  “谁要你说是?!”慈禧忽然提高声音,“你得拿主意!这条贺寿舰,咱要还是不要?这一百多万两银子……又从哪儿出?!”

  光绪被噎得说不出话,脸憋得通红。

  他看看跪在地上的生父——醇亲王跪在那儿,身子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又看看炕上的慈禧——老太太半闭着眼,手里佛珠转得不紧不慢,一副随时发作的架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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