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大人!”常德胜躬身接过文件。
他把中文副本留在桌上,那得由洪钧的师爷拿去存档,然后抱着德文正本(交施耐德公四)、德文副本(交德国海关),转身退出签押房。
门在身后关上。
他靠在走廊墙上,长出口气。
现在德国的武器出口管理并不严,只要有了大清使馆盖章的合同,德国海关那里,张振声和施耐德就能运作,把真正的大货夹带出去。东西出了关,运去哪儿,德国佬懒得深究,英国佬、法国佬也管不着……
他整了整衣领,准备去找罗静柔,他该办的事儿已经办妥了,小富婆那边也该给个准信......比如嫁妆该给多少?
可刚迈出两步,他就僵住了。
签押房门外站着一个人。
是段祺瑞。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满头大汗,风尘仆仆,一对三角眼正注视着常德胜。
常德胜心里一沉。
“芝……芝泉兄?”他挤出一个笑,“你不是去汉堡接监造团队了吗?按日程该是明儿才回……”
“提前了。”段祺瑞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监造团搭的船早到一日,我便领着他们安顿好了,现回来向洪大人复命。”
他说着,目光掠过常德胜怀里厚厚的俩文件袋。
“振邦兄方才……是在与洪大人议事?”
“啊,是。”常德胜赶紧侧身,让开门口,“一点文书杂事,郭参赞不在,请洪大人代批一下。已办妥了。芝泉兄快进去吧,洪大人在里头。”
段祺瑞点点头,没再多问。
他推开签押房的门,走了进去。
门没关严。
常德胜站在门外,透过那条缝,看见段祺瑞走到书案前,躬身行礼。看见洪钧笑着与他说话,问了问汉堡接船的情形。看见赛金花站在一旁,低头斟茶。
他还看见.......书案上,那份军购合同的中文副本还摊在那里。
段祺瑞只要一低头,就能看见。
常德胜手心都有点冒汗了。
别看,别看,千万别细看……
可段祺瑞像是听见了他的心声。在与洪钧对答的间隙,他目光自然地扫过书案,在那两份文件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他就收回目光,继续向洪钧禀报监造团的安置事宜。
常德胜不敢再待了。
他转过身,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长廊,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咚咚”作响,像撞在心上。
.......
签押房里,洪钧与段祺瑞又说了几句,便摆摆手:“一路辛苦,下去歇着吧。对了......”
他指了指桌上那份文件:“这份合同,你顺道送去后头档案房,让他们归个档。就说是郭参赞经手的小单子,我代批的。”
段祺瑞躬身:“是。”
他上前收起那份需要存档的中文合同,薄薄的一份,和常德胜刚刚抱着的两个文件袋里面的文件根本没的比。段祺瑞拿在手里,转身就退出签押房。
走廊里已经空了,常德胜早就跑没了影。
段祺瑞不急着去档案房。他拿着文件,慢慢往楼梯口走,一边走,一边低头看。
中文那份,他扫了一眼:一百条步枪,二十支手枪,一百顶头盔……五千两。
可方才常德胜怀里那俩文件袋,好像比这厚得多……难道里面还有别的文件?
他脚步不停,眼睛却眯了起来。
第58章 小毛奇:快抱吧,这是威廉皇帝的金大腿 (第七更)
1890年12月7日,礼拜天。柏林,选帝侯大街,德意志东非公司总部。
常德胜这会儿瘫在东非公司会议室的橡木椅子上,觉得骨头缝里还嵌着东普鲁士演习场的冰渣子。
他发烧了。
战争学院那帮德国佬因为他“对冬季作战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兴趣”,一脚把他踹去了东普鲁士,参加该死的冬季野外演习。零下十五度,他在雪地里趴了整整一礼拜,啃冻硬的黑面包,喝雪水化开的汤。昨天下午回柏林时,脑门烫得能煎鸡蛋,鼻子堵得跟抹了水泥似的。
这他妈真是自讨苦吃啊!
他本想着今儿歇一天,蒙头睡到晌午。结果天刚亮,郭世贵就砸门了。
“振邦!快起来!毛奇中校派人来了,说那位赫斯曼军士长从非洲到了,今儿上午签合同!”
常德胜当时脑子糊着,嘟囔:“嘛军士长……让他等着呗,老子病着呢。”
郭世贵急得跺脚:“等嘛等!那是德皇陛下钦点的人!你老师亲自作陪!”
于是他就被从被窝拎出来,套上战争学院的深蓝礼服,昏昏沉沉塞进马车,拉到了这儿。
......
常德胜这会儿坐在会议室里,脑袋昏沉,鼻子不通气,眼皮打架。心里骂娘:这帮德国佬,真他妈是黑心资本家,让你加班就加班,让你改方案就改方案,生病都不让请假。
会议室挺大,但气氛压抑。
墙上钉着巨幅非洲地图,从好望角一路画到撒哈拉。地图上用红蓝铅笔标满了箭头、圈圈和德文注释。角落里立着标本架,上面戳着个狮子头,玻璃眼珠子空洞洞盯着前方。
常德胜心里嘀咕:这地儿,跟个殖民主义主题博物馆似的。
门开了。
小毛奇先走进来,一身熨帖的灰色便装。身后跟着个人。
常德胜的瞌睡瞬间醒了一半。
那人个子不高,撑死一米七五,但壮——铁疙瘩似的壮实。肩膀宽得能顶门板,脖子粗得跟牛似的,裹在件洗得发白的旧式帝国陆军常服里。额头上有道疤,看着像是被刀砍的。
最绝的是那眼神。
灰蓝色的,冰冷阴寒。扫过来时,常德胜下意识坐直了,那感觉,像被一头豹子在十步外盯上了。
“振邦,给你介绍一下。”小毛奇走到主位,摘下手套,“这位是汉斯·赫斯曼军士长——前帝国陆军第3步兵师军士长,前德意志东非保护军资深教官,现任东非公司特许安全总监。”
赫斯曼没说话,只朝常德胜和张振声微微点头,这气质,特“德三”,就差一个抬手礼了。
.......
小毛奇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
“振邦,张先生。”他介绍道,“赫斯曼军士长和他的团队,是帝国在非洲最宝贵的……资产之一。”
常德胜心里“呵”了一声。
资产。这词儿用得好。黑心资本家看什么都是资产——土地是资产,矿产是资产,人也是资产。
小毛奇继续介绍:......服役八年,参加三次大规模清剿,在维斯曼专员麾下当突击队长,训练的阿斯喀里部队是东非最能打的……
常德胜一边听,一边脑子飞快转。
维斯曼。他知道这名儿,全名叫赫尔曼.维斯曼,是俾斯麦亲自任命的“帝国专业”。不过这个“专业”不要钱,要命!去年柏林报纸登过,是个在东非把起义部落杀得人头滚滚的“铁血专员”。
这赫斯曼要是他手下的,手上沾的血能染红半条河。属于双手沾满了非洲人民的鲜血啊!
“军士长的团队,一共二十三人。”小毛奇伸出两根手指,“炮、步、辎、工、马、通讯、医护,全齐。每个人都在非洲待过三年以上。”
他顿了顿,看向常德胜:“振邦,你知道把一群又懒又蠢、连左右都分不清的黑人,训练成能熟练操作毛瑟枪、能执行复杂迂回任务的正规军,需要多少时间吗?”
常德胜没说话。
小毛奇自问自答:“赫斯曼军士长只要三个月。”他又补一句,“而且伤亡率控制在百分之十以下。”
伤亡率......百分之十?
把人往死里练?
常德胜瞬间明白了。
这赫斯曼团队,压根儿不是给兰芳那帮人准备的——婆罗洲那帮举着砍刀竹矛的土著苏丹,用得着这种豪华配置?
这是威廉二世给他这个“远东代理人”准备的金大腿。
但也是狗链子。
二十三个士官,在东非练过黑叔叔的……这要是到了朝鲜,练起自己的淮军“振字营”,队伍里怕是要出一群“德粉”。
不过嘛……
常德胜心里盘算开了。眼下还不是担心“德粉”的时候,那是二十年后才需要考虑的问题。现在最要紧的,是把坤甸那摊子事儿搞定,把地盘占住,把银子挣到手。
而威廉二世下这么大本钱,一准是要回报的。
一个坤甸港,怕是满足不了威廉二世的胃口。这哥们儿后来不是搞了胶州湾?胃口大着呢!
回头怕是还得给他弄个朝鲜的港口……
......
他正想着,胳膊被碰了一下。
是张振声。
这位五舅凑过来,压着嗓子,但压不住那股子兴奋:“振邦,你看……这些德国人行吗?”
常德胜扭头瞅他一眼。
好嘛,这张五爷,那叫一个眉飞色舞。看来在这位南洋豪商心底里,还是高看“德意志洋天兵”的。
常德胜心里叹口气,脸上没露,只低声回:“放心,包赢的。”
“那条件……”
“不管他们提什么,”常德胜说,“你都答应。”
“都、都答应?”
“答应了,抱上威廉皇帝的大腿当二鬼子。”常德胜声音更低了,带着鼻音,“不答应,就等着被这个那个苏丹派兵屠了吧。五舅,您选哪样?”
张振声不吭声了。
......
这时,小毛奇那边也说得差不多了。他朝赫斯曼抬手:“军士长先生,我该介绍的都介绍了。您有什么要补充的?”
赫斯曼一直坐着,腰板挺得笔直。这会儿他抬起眼皮,目光扫过张振声,在那身绸缎马褂上停留半秒,然后移到常德胜脸上。最后,定格在常德胜胸前那枚普鲁士战争学院的银色徽章上。
常德胜清楚地看见,赫斯曼的眉头紧紧拧起,一脸不服。
赫斯曼开口了,声音比他长相还硬:
“我和我的人,只杀有色人种。”
会议室里静了一下。
“黑人,黄种人,红种人。”他补充,“我们不杀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