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德胜双手接过,心里暗笑:这戏做得真全。公文套是正经官封,火漆印齐全,里头不用看,肯定是白纸,或者写两句无关痛痒的客套话儿。
他正装模作样要拆,旁边罗静柔拉着晴子一起挤了过来。
“三舅!”罗静柔脆生生地喊了一句。
张弼士“愕然”转头,看见罗静柔,圆脸上瞬间绽开惊喜:“阿柔?!你怎么……”他快步上前,仔细端详,“哎哟,真是阿柔!长这么大了!你何时从欧洲回来的?你阿爸知道么?”
“刚回来,船经停这儿。”罗静柔笑出两个酒窝,又拉过晴子,“三舅,这是我好友,日本大仓家的大仓晴子小姐。晴子,这是我三舅。”
晴子上前半步,鞠躬一礼,用熟练了不少的汉语说:“张领事,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哎呀,大仓小姐,幸会幸会!”张弼士笑容满面,语气那叫一个热络,“既然都是阿柔的朋友,那便是自己人。”
他转向常德胜,声音压低了些,但周围几人仍能听见:“常大人,这电令里的事儿不急一时。您几位既然到了槟城,无论如何要容张某尽一尽地主之谊。寒舍就在岛上,已备下薄酒,务必赏光小住两日。至于船期……”他一摆手,豪气道,“张某家中也有两条小火轮,跑新加坡是常事。届时直接送几位过去便是,断不会误了行程!”
罗静柔立刻接话:“那就叨扰三舅了!”
常德胜脸上露出“盛情难却”的苦笑,拱手道:“张领事如此厚意,下官……可就却之不恭了。只是我们一行还有几人……”
“都请!都请!”张弼士大手一挥,颇有些江湖豪气,“常大人的同伴,那便是张某的贵客!”
常德胜转头对商德全道:“子纯,去请芝泉兄。鼎元、文池,有劳回舱收拾一下随身行李……咱们去张领事府上叨扰两日。”
他又看向罗静柔。
罗静柔会意,拉着晴子的手,笑吟吟问:“晴子,一起吧?反正船要停到明早,在船上多无聊。”
晴子心头一颤。
说好的到新加坡,怎么在槟榔屿就下船了?
这不对。
计划里,新加坡那边已经布好了局!三套方案,十二个人,从码头到旅社再到必经之路,三个点,三波人。只要常德胜踏上新加坡的土地,活不过三天。
可现在……
她脸上绽开欢喜的笑容,眼睛弯成月牙,酒窝浅浅的:“好呀!谢谢静柔姐,谢谢张领事。”顿了顿,又轻声补了句,带着恰到好处的腼腆,“只是……会不会太打扰了?我可不是一个人……”
“不打扰不打扰!”张弼士笑声爽朗,“人多热闹!”
常德胜站在一旁,看着晴子那完美无瑕的表演。
晴子这女特务,演技已入化境。
但演技再好,只要动真格的,还是能撬开她那张小嘴的。
新加坡是英国人的地盘,那里还有日本领事馆,真把她弄死了,英国人要找麻烦,日本领事馆更是要跳脚——常德胜不在“不列颠尼亚”号上动晴子的原因也在于此。
但在槟城,在坤甸......
那可就有的是办法了整治她了!
说不定还能利用她把日本在南洋的情报资源钓出来洗一把......南洋以后可是他的“北洋直系”的“饷道”,可不能让小鬼子搅风搅雨!
......
晴子跟着罗静柔往舱室走,准备收拾行李。海风吹着她的浅青衫裙,衣摆飘飘,看着特恬静。
她走进舱室,开始和两个贴身的女仆一起收拾行礼。动作轻柔,有条不紊,就像个真正的富家小姐。
心里却在快速盘算。
槟城有没有自己人?
肯定有!
有“南洋姐”的地方,就有玄洋社的耳目!
但是在槟城没办法下手行刺......这地方早就给张家控盘了,英国人都给收买了,当地又是华人社会,玄洋社一点辙没有。
但常德胜的真实意图到底是什么?
是真的察觉出了在新加坡有个杀局在等着他,还是在船上遇刺受了惊?又或者是要在槟城和南洋方面勾结?
另外,自己......没有暴露吧?
晴子手一顿。
应该没有......那就没问题了。
常德胜也不可能一直呆在槟城,他总要离开......下一站,不是新加坡,就是坤甸。
这两个地方,玄洋社都有安排!
她把一件真丝睡衣叠好,放进箱子,动作依然轻柔。
.......
两个小时后,千里之外的新加坡市区。
牛车水附近一条窄巷里,“乐善堂”药材铺还亮着灯。
柜台后,化名“常至诚”的山崎羔三郎跷着二郎腿,就着油灯翻一本《本草纲目》。圆眼镜,半旧绸衫,看着像坐堂大夫,也像落魄秀才。
棉帘一掀,闪进一人。
来人苦力打扮,矮小精瘦,进门后先四下扫视,确认没旁人,才快步走到柜台前,从怀里摸出一张折成小块的纸,双手递上,压低声用日语说:“山崎君,福冈的电报。”
山崎羔三郎(化名常至诚)抬起眼皮,接过纸展开。
油灯光下,纸上只有一行字:
“小妹已到槟榔屿,暂住张家。妹夫一同,日程有变。何时离岛,稍后告知。”
常至诚盯着这行字,看了足足五秒钟。
嘴角微微抽动一下。
然后他将纸凑到油灯火苗上。
纸张卷曲,焦黑,化为灰烬,落在黄铜灯盏底。
“小妹”是晴子的代号。
“赞助张家”,意思是她跟着常德胜一行住进了张弼士府上。
“妹夫”,是指常德胜。
“日程有变”,是指常德胜的路线有变。
变去哪儿,暂时没说,不过也能猜个大概。
常至诚推了推眼镜,指尖在《本草纲目》“蜂类·蜂王浆”那一节上,轻轻点了点。
低声嘀咕:
“新加坡不行……那就坤甸吧……”
第66章 张首富,我现在传达一下德意志和北洋的意见!(十五)
1891年2月21日,夜。槟榔屿,张弼士宅邸,花厅。
槟城的夜闷热粘稠,但花厅四角摆着硕大的冰缸,丝丝凉气混着客家菜的浓香,倒是压住了几分暑气。桌上摆得满满当当:酿豆腐、梅菜扣肉、盐焗鸡、客家酿三宝,中间却杵了瓶法国波尔多红酒,瞧着有点不伦不类。
常德胜夹了块酿豆腐,心里品评:肉馅少了,火候还行。他抬眼看向对面的张弼士——这位“葡萄酒大王”兼正四品领事,已脱了官服,换上身绸衫,正眯眼晃着红酒杯,一脸享受。
嘿,这位爷是真爱这口。不过国难当头,花几百万两办酒厂……反正不是花我的银子。常德胜心里嘀咕,脸上却堆着笑。
罗静柔坐在他旁边,小口抿着酒,脸蛋微红,开口说起了客家话。
“三舅,振邦大哥……系自家人。”
张弼士放下酒杯,圆脸上笑容更盛,朝常德胜举杯:“振邦贤侄,既是一家人,便不说两家话了。”
“三舅抬爱。”常德胜赶紧举杯,心里小账本哗啦翻开:几千万身家的大金主,成了“一家人”,往后借钱办事,这路子不就宽了?
三人碰杯,红酒下肚。张弼士一摆手,丫鬟仆役悄声退下,花厅门之内,就剩下了张弼士、常德胜、罗静柔三人。
“振邦,”张弼士身子前倾,声音压低,“你既问起坤甸,我便与你交个底……眼下,是荷兰人最虚的时候,却也是咱们华人,在坤甸最险的时候。”
“哦?”常德胜放下筷子,作倾听状。
“亚齐战争,”张弼士吐出四字,脸色沉凝,“打了快二十年,荷兰人的国库和兵力都快被拖垮了。他们在南洋的统治,就像一条被两头拉扯的绳子,一头是亚齐,另一头……”
他手指蘸了茶水,在光亮的红木桌面上画了个圈:“就是婆罗洲,就是坤甸。荷兰人在婆罗洲的驻军,满打满算不到五百,还得分散在各处商站。他们靠什么管?靠的就是扶植听话的土著苏丹,当他们的看门狗!”
罗静柔眼圈已经红了,接口道,声音里带着恨意:“现在的坤甸苏丹,叫阿卜杜勒·拉赫曼,是荷兰人前几年刚扶上位的。他为了表忠心,对华人课以重税,纵容手下劫掠华商种植园,去年……还制造了‘双溪林耶惨案’,十几个华人村落被血洗!”
张弼士重重一叹:“如今坤甸华人人人自危,罗兄作为甲必丹,更是那苏丹的眼中钉,只怕下一次刀兵,就要落到罗家头上了!”
罗静柔猛地看向常德胜,眼里是孤注一掷的期待:“振邦大哥,若是……若是兰芳的旗号能再树起来,能带咱们……”
“阿柔......”常德胜温和地打断她,心里却是一紧。姑奶奶,您这期待也太高了,复国?我现在就是个光杆委员加画图狗,这项目难度堪比徒手盖皇宫。
但他脸上不动声色,脑子飞快运算。兰芳共和国,1777年建于西婆罗洲(坤甸一带),1884年才被荷兰联合当地苏丹灭掉,距今不过七年!记忆碎片闪过:兰芳后期,内部争斗,武器落后,最关键是想靠清朝却靠不上……路线错了。
那什么路线是对的?
他想起上辈子记忆中模糊的亚非拉历史。殖民时代,真正能在牌局最后坐稳的,往往不是一开始就硬刚的“好汉”,而是先当“合作者”、攥住枪杆子和钱袋子,等主子衰弱再顺势而起的“聪明人”。
对,就是“二鬼子”路线。名声臭,但生存率高,上限也未必低。尤其对南洋华人这种“有钱、有人、但无国可依”的群体,先当“手里有枪的官方合作者”,可能是唯一的进阶之梯。
思路瞬间清晰。他放下酒杯,抬头,目光扫过罗静柔和张弼士,问了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张大人,阿柔,你们听过……‘杀人放火受招安’吗?”
两人都是一愣。
常德胜不疾不徐,继续问:“坤甸苏丹手下,能战之兵有多少?装备如何?”
张弼士虽不解,仍答道:“苏丹卫队约八百,配有荷兰淘汰的前装枪。紧急时,能动员沿岸十几个部落,凑出三五千人,多用刀矛弓箭。”
“罗伯父手下呢?”
罗静柔抬头,带着一丝兰芳罗家后人的骄傲:“我阿爸暗中收拢了不少兰芳旧部,可靠的老兵约有四百!刀枪齐全,还有几十条快枪。另外,坤甸各华人公司、矿场、种植园,凑出千把壮丁也不难,只是缺练,也缺好枪。”
常德胜心里飞快计算:四百核心,一千乌合。对方八百正规,数千部落兵。纸面劣势,但……
“四百对几千,优势在我!”他忽然开口,信心十足。
花厅瞬间安静。张弼士愕然,罗静柔则重重点头。
常德胜这可不是吹牛,四百......还得加上五个北洋新锐和二十三个德意志天兵呢!这要打不过几千个土著兵,那才不对呢!
他趁热打铁,身子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一字一顿:“我可以帮罗伯父,解决那个苏丹。但我有个条件……”
罗静柔脸微微一红,瞥开目光。张弼士也若有所思。
常德胜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们俩稍微有点儿失望。
“事成之后,”他目光如炬,紧盯二人,“罗伯父要做的,不是树起兰芳共和国的旗号,而是立刻、主动向巴达维亚的荷兰总督,还有德意志的那位威廉皇上效忠。
兰芳公司要表明心迹:此番举动,乃是为荷兰和德意志铲除不服管束、残害商民、影响税收和橡胶、矿产输出的暴虐苏丹。罗家愿代其职,为荷兰当局安抚地方,保障税收,维护秩序。愿意出借坤甸港口给德国修建海军基地!”
“你......”罗静柔猛地站起,气呼呼地看着常德胜——这当然是装的,装给张弼士看的,“常振邦!你让我阿爸……去给荷兰人当狗?!当二鬼子?!我阿爸是兰芳总制的后人!我罗家和荷兰人斗了一百多年!!你这是在辱没我罗家先祖!!”
张弼士也眉头大皱......他知道常德胜抱上了德意志皇帝的金大腿,也想好了在兰芳独立后背荷投德......可听常德胜的意思,兰芳不仅不能独立,而且还得同时伺候荷兰和德意志两个“大爹”!
常德胜稳坐不动,在张弼士怀疑的目光中,对罗静柔:“阿柔,你们罗家代代英雄。可兰芳为什么没了?就因为你们罗家的先辈,只想当顶天立地、等着北边册封的英雄,却没学会当……赢家!”
“你现在告诉我,你是要你阿爸当个‘不当走狗’的英雄,然后被荷兰人和苏丹联军剿灭,坤甸华人遭到彻底的血洗?还是要他,先攥住刀把子,宰了那苏丹和苏丹的走狗,把自己变成坤甸唯一的话事人,然后再抱住威廉二世的大腿,扯起北洋的虎皮,对荷兰人弯一下腰,换来个在洋人眼中合法的名分,把这坤甸的地盘,实实在在攥在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