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十六年正月十一日,晴。小兰芳晒胶场,罗振兴授常德胜‘兰芳剑’,委以全权。民兵三百,丁壮九百,学生百余,皆听其号令。德兵二十三人列队站台,似有威廉二世背书。江、阙、刘三家甲必丹皆至,当有捐输。常德胜持剑示众,气焰嚣张。”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
吹灭油灯,躺上床。
黑暗中,他睁着眼,听着窗外叽叽喳喳吵个不停的鸟叫和虫鸣。
心里面七上八下地在那儿盘算。
常德胜啊常德胜,你他妈的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老子这回,是跟你上船,还是……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
再看吧。
第74章 有陷阱?段祺瑞,你来跳一个! (求月票,求追读)
西历1891年3月3日,下午三点来钟。
常德胜拎着那把“兰芳剑”,顶着个赤道红太阳,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镇子外头转悠。汗珠子顺着他的辫子头往下淌,没一会儿整个辫子都臭烘烘了。他伸手抹了一把汗,心里骂了句:这南洋是他妈什么鬼天气?正月里都热成这样!也就是华人能吃苦,要换成白人自己来,三百年都开发不起来!
他身后还跟着一串人。
打头的是段祺瑞,这位爷儿今儿背着个手,东张西望,看得仔细。那眼神,跟甲方视察工地似的——不对,他本来就是甲方,北洋在这儿也是甲方。
常德胜心里明镜儿似的:老段这是憋着劲儿想偷师呢!
自打前天授剑仪式后,这段祺瑞除了摆弄几下那门迫击炮,就跟在自己屁股后头转。美其名曰“学习观摩”,实际上就想瞅瞅普鲁士战争学院的高招到底是什么样的。
能什么样?
常德胜心里嘀咕,不就是拉网蹲坑扫射流嘛?
段祺瑞旁边是罗兴兰,常德胜那候补小舅子。小伙子二十出头,精壮得很,这会儿正咧着嘴笑,一派人生得意的样儿……能不得意吗?他爹要是把坤甸打下来了,以后他就等着接班吧。
再后头,是五个小兰芳华文学堂的高年级学生。常德胜昨儿晚上翻学堂名册,特意挑了五个大姓子弟——刘文谦、张启明、江家栋、罗世杰、阙文忠。这五个小子都有来头,刘家是坤甸甲必丹,张家的跟张弼士沾亲,江家开金矿,阙家采锡矿,罗家就是常德胜未来老丈人一族的,家里也有片胶林,正好把坤甸华人的头面家族凑齐了。
这会儿一个个兴奋得跟什么似的,两眼放光,走路都带着风。
也难怪,自打前天授剑仪式后,小兰芳这地界儿的气氛就变了。往常那些见了土著就躲着走的华工,现在腰杆子都挺直了几分。为嘛?有李中堂撑腰!有德意志洋大人助阵!洋枪洋炮也到了不少!这他娘还不扬眉吐气?
常德胜则没他们那么乐观。
他的大项目——小兰芳防御体系建设一期工程——工期可紧啊。
计划中的工期只有十天,今儿是第六天。
现在人员整编已经完成。三百四十个民兵分三队,商德全、吴鼎元、孔庆塘各带一队。对他们仨来说,这算是下部队实习!当然,对常德胜也一样。大家都是头一回上战场!
装备换装也已经完成了。用1888步枪+刺刀,替换了那些五花八门的老家伙。虽然刺刀拼杀还得从头练,但枪好歹统一了。
至于训练……现在已经连了五天了。练的是什么?就蹲坑射击+刺刀拼杀。其他的都不急,就这两样,必须速成!
这练兵的经验值,以后到了朝鲜也用得上。
那票淮军,只要能迅速掌握蹲坑射击和刺刀捅人,就能让小日子死上一堆一堆的。
当然了,小兰芳布防最紧要的,还是工事建设。说简单点儿,就是拉铁丝网+设置机枪阵地。
“振邦哥,”罗兴兰凑上来,用带客家口音的官话问,“您看这铁丝网……拉得还行不?”
常德胜停下脚,眯着眼瞅了瞅眼前那一片“工地”。
好家伙,这叫一个热闹。
小兰芳镇原本那圈木栅栏外头,这会儿已经钉了上千根木桩子。一群光着膀子的壮丁,正吭哧吭哧地往木桩上缠铁丝网。那铁丝网是德国货,从汉堡运来的,本来是用来圈牧场的,现在被常德胜拿来当防御工事。
可这活儿干得……真是没法看啊。
木桩子钉得歪七扭八,跟喝醉了似的。铁丝网缠得松松垮垮,有的地方绷得紧,有的地方耷拉着。更离谱的是,好些壮丁怕热,不戴手套就上手了,结果时不时就“哎哟”一声——手被铁丝扎破了,鲜血直流。
“这叫还行?”常德胜手里“兰芳剑”的剑鞘往地上一指,“阿哥,您瞅瞅,这木桩子钉的,跟老太太的门牙似的,东倒西歪。这铁丝网缠的,跟蜘蛛喝了酒织的网似的,漏洞百出。”
他蹲下身,用剑鞘扒拉了一下一段铁丝网:“您看,离地就一尺,人一趴就过去了。得提到两尺半!还有这桩子,入地才一尺,一脚就踹倒了。得砸下去三尺!”
罗兴兰脸一红,赶紧喊:“听见没?都按常大人说的改!”
常德胜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心里叹了口气。
没办法,这工程队不行啊。人家割胶熟练,土木外行。看来自己得盯紧点儿……另外,这也是个经验值。以后自己到了朝鲜,这钉木桩、缠铁丝网,还有挖战壕的本事必须好好练练。
他正琢磨着,远处传来“砰砰砰”的枪声。
是晒胶场那边在练射击。
一队小兰芳的民兵在练射击。
射击好说,这些小兰芳民兵本来就有基础,现在只要习惯1888式步枪和跪姿、卧姿射击就行了。
至于拼刺刀……常德胜亲自定了三招:一刺喉,二刺胸,三格挡反击。
商德全这会儿就在晒胶场扯着嗓子喊:“就这三下!练熟了保你能活!刺!收!再刺!”
常德胜私底下跟商德全交待了:他可得努力点儿,回头有重要任务交给他!大家都是直隶天津卫的,自己人,不能掉链子。
所以商德全这几天练兵练得特别卖力。
至于那八挺马克沁机关枪,全交给了赫斯曼、沃尔夫冈和他那二十二个德国老兵。他们当中有人会用,就算不太熟,不还有德文说明书吗?先摸索着来吧。
而八门八十毫米迫击炮……
常德胜瞥了眼身边的段祺瑞。
他现在是炮队的队官,管八门迫击炮。
“芝泉,”他开口,语气随意,“你那炮练得咋样了?”
段祺瑞脸色不太好看:“前天昨天各打了三发,一共炸倒两棵橡胶树……准头还成。”
他心里憋着气。
八门炮,就他一个会使的,配了十几个华文学堂学生当助手兼学徒。剩下的七门全在仓库里吃灰。
这他娘叫什么事儿?
炮队队官就管一门炮和十几个炮兵,真正会打炮的就他一个!
可更憋气的是,他跟着常德胜当“尾巴”,想偷摸学两手普鲁士战争学院的高招。结果常德胜这两天净拉着他和罗兴兰当“包工头”,在镇子里外转悠,教人钉木桩,教人缠铁丝网。
这有啥可学的?
“得,练熟了就行。”常德胜点点头,也没多说什么。
迫击炮他自己也会,商德全也会……其他人一时半会儿就别想了,包括那几个正经干过炮兵的德意志天兵也没玩过迫击炮啊!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一行人来到晒胶场,也就是那三座围楼中间的那一片
这三座围楼上修了六个机枪工事,架起了六挺马克沁重机枪。六个机枪工事都居高临下,还能互相能形成交叉火力。这常德胜亲自挑的位置,可以用交叉火力覆盖整个晒胶场。
“这六个点,”他指着工事对罗兴兰说,“每点一挺马克沁,由赫斯曼的人操作。子弹配足,六个点就能盖住整个晒胶场。而坤甸苏丹的人要从坤甸河北岸杀过来,多半会直冲到晒胶场——别的路都都用缠绕铁丝网的拒马堵上,再布置神枪手,把苏丹的人往晒胶场逼,到时候这六挺机关枪可就能大显神威了。”
他又指了指镇子东、西三个方向:“那边各一个机枪火力点,守住别让敌人绕去小兰芳背后......小兰芳背后还有几个村子,也都是咱们华人的地盘。”
罗兴兰眼睛发亮:“常大哥,这布置……真高明啊!”
常德胜心里嘀咕:高明什么呀,就是一战堑壕战+巷战的简化版。不过对付土著够用了。
他扭头对那五个学生说:“文谦、启明、家栋、世杰、文忠,你们去晒胶场找商队官,跟他练会儿枪法,再练练拼刺。记住,你们现在是副官,将来要带兵的,自个儿得先练明白了。”
“是!”五个年轻人齐声应道,兴奋地跑了。
常德胜这才带着段祺瑞和罗兴兰往罗家大宅走。日头偏西了,他琢磨着回去先泡个澡——南洋这天儿,一身汗黏糊糊的。泡完澡再去找“巨富婆”聊聊天,增进增进感情。
可刚进大宅门,迎面就撞见了罗静柔。
还有她身边眼睛红红的晴子。
“振邦大哥,”罗静柔先开口,声音里带着点为难,“你回来得正好……晴子妹妹有事想求你。”
常德胜看向晴子。
这日本女特务今儿穿了身淡粉色和服,头发松松绾着,眼眶通红,睫毛上还挂着泪珠。那模样,我见犹怜啊。
“常君……”晴子上前半步,鞠了一躬,声音轻柔得能滴出水来,“拜托了……有件事,想请您帮忙。”
常德胜心里冷笑:呦呵,小狐狸的尾巴要露了?
面上却温和地问:“晴子小姐有话直说,能帮的我一定帮。”
晴子抬起头,眼泪“唰”就下来了:“几天前……我来小兰芳的时候,路过棉兰华人区的松叶楼……那是家日本妓馆。我在门口,看见一个小女孩……她看起来不到十三岁,脖子上全是伤……”
她哽咽着,用手帕擦泪:“那孩子看我的眼神……像我妹妹小时候……常君,我想救她出来……可那种地方,我一个女子不方便去……静柔姐说,您可以陪我去一趟……”
罗静柔在旁边点头,眼圈也红了:“振邦大哥,那孩子太可怜了……你就陪晴子去一趟吧,救人一命……”
常德胜马上就明白了——女特务要害我啊!
但这也是个机会……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嘛!
不过,我可不当蝉,谁比较像蝉呢?
他左右瞄了瞄,罗兴兰看着挺帅的,不怎么像蝉。而段祺瑞……嗯,这蝉就你来吧!
想到这里,他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这……妓馆那种地方,我去不太合适吧?”
罗静柔急了:“有什么不合适的?是去救人!”
常德胜心里吐槽:你个巨富婆挺会装啊!不过老子就是喜欢会装的......
他又看向晴子。
晴子也是个会装的,又鞠一躬,眼泪汪汪:“常君……拜托了……只有您能帮我了……”
常德胜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扭头拍了拍身边段祺瑞的肩膀。
“芝泉,”他语气轻松,“明儿你也没什么事儿,不如就陪晴子小姐走这一趟?你办事稳妥,我最放心了。”
……
同一时间,坤甸苏丹王宫。
人到中年的阿卜杜勒·拉赫曼苏丹,正站在宫殿的白色大理石阳台上。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西服,头戴红色土耳其帽,腰间挎着一把鎏金西洋指挥刀。
这副打扮,在这热带宫殿里显得有些不伦不类。但他不在乎,因为他是荷兰人教育出来的“开明君主”,会荷兰语、英语,读过《君主论》和《社会契约论》,虽然没太读懂。
他扶着栏杆,看着下面广场上一千名王宫卫队训练。
清一色的荷兰1871式后装步枪,正经的三手洋枪(荷兰本土军一手,荷属东印度军队二手)。卫队由三名荷兰退役军官训练,走正步、练队形、练射击,一板一眼,看着比巴达维亚的荷兰殖民军都不差。
这是他的底气。也是荷兰人允许他存在的理由,傀儡,光听话不行,还得能帮着荷兰洋大爷镇压。
“苏丹陛下。”
一个穿着传统马来长袍的宫廷总管快步走来,双手递上一张折叠的纸条。
阿卜杜勒·拉赫曼接过,展开一看。
纸条上是工整的荷兰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