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德胜那边,山崎应该得手了。苏丹这边,炸弹一响,口号一喊,嫁祸就算成了。接下来,就等苏丹发兵,华人跟土著打起来,荷兰人下场,整个坤甸乱成一锅粥。就算常德胜逃过一劫,还有苏丹的大军!而且一番混战之后,什么证据都没了,怎么都查不到玄洋社......真是太完美了!
他拉了拉帽檐,转身要走。
“内田先生,”身边一个保镖低声道,“山崎那边还没消息。”
“不用等了,”内田良平头也不回,“得手了会联系,没得手……等也没用。”
他提着藤箱,快步钻进旁边一条巷子。巷子尽头停着一辆马车,车夫是个土著打扮的老头,见他来了,点点头,掀开车帘。
内田钻进车厢,又从怀里掏出怀表,看了看时间。
上午十点四十七分。
他敲了敲车厢壁:“去码头。”
马车缓缓动起来。
马车驶出巷子,拐上主街。街面上已经乱了,土著卫兵在到处抓人,见着华人模样的就按倒。哭喊声、叫骂声、马蹄声混在一块儿,乱哄哄的。
内田良平拉上车帘,不再看。
他要赶中午那班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
坤甸城,罗江水的香堂内,段祺瑞坐在床边,看着郎中给晴子处理额头上的伤口。
“这位小姐没有什么大碍,”郎中是华人,先检查了额头上的鼓包,又号了脉,还掰开晴子的眼皮看了看,“伤得不重,可能受了些惊吓,很快就能醒来。”
段祺瑞“嗯”了一声,没说话。
他手里还拿着那支晴子的手枪,象牙枪柄,上面刻着C.J两个字母,而他的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那一幕:晴子掏枪,开枪,拉着他跑,然后晕倒......
段祺瑞心里骂了句娘,这他娘是真欠她一条命了。
“段大人,”陈阿泰推门进来,压低声音,“罗大少爷来了。”
段祺瑞起身,走到外间。罗兴兰站在那儿,脸色铁青,见他出来,点了点头:“段兄没事吧?”
“没事,”段祺瑞摆摆手,“晴子小姐受了点伤,但郎中说了,没有大碍。”
罗兴兰点点头:“没大碍就好,咱们马上动身!”
“动身?去哪儿?”段祺瑞一愣。
罗兴兰脸色阴沉地道:“回小兰芳。”
段祺瑞又发现哪儿不对了,忙问了句:“又怎么了?”
罗兴兰道:“有人冒咱兰芳的名行刺坤甸苏丹......没有得手,那苏丹正在调集人手!”他顿了顿,“这下,真要打仗了!”
段祺瑞站在那儿,脑子里面都搅成一锅粥了。
刺杀、埋伏、嫁祸、战争……全他娘赶一块儿了!
等等,这事儿还和常德胜凑一块儿......该不会,他就是幕后黑手,目的就是为了挑起和苏丹的战争?
好像不太对,刺杀是为什么?和晴子又有什么关系?她不是罗静柔的闺蜜吗?
越想越糊涂,不想了,赶紧走吧!
要打仗了!
第76章 银、信、义、狠
三月八日,上午,距离坤甸大乱还有半个时辰。
梅县街“福兴批局”刚卸下第三块门板。
叶阿福用鸡毛掸子掸了掸柜台。掸完柜台,他就摆出文房四宝:一方端砚、一支狼毫、一本红格信纸。又取出牛角章,在印泥上摁了摁,试了试色。
这是批信局伙计每天的早课。银钱过手,字据为凭,印章为信,马虎不得,这些叶阿福他阿爸叶有财教的。
所谓的批信局,有点儿古早快递......哦,应该是“慢递”的意思,因为根本快不了。而且“批信局”也不是靠“快”生存的。批信局的立命之本是银信必达!
银,其实侨汇,而信和批,在闽南、客家、潮汕方言中是一个意思。批信局(也称批局),就是替广东、福建一带下南洋的华侨送钱、送信的商铺。
这时候,叶阿福的堂弟叶来兴正在扫地,扫到门口时,忽然嘟囔了一句:“阿福哥,今日街上人少。”
叶阿福头也不抬,提笔蘸墨,在账本上记下昨日的支出......
“金兰山、芳义堂办事,”他边写边说,“谁还敢上街?”
话音未落,吉原日本街方向传来“砰”一声闷响。
然后是接二连三的枪声,噼里啪啦,有点儿像年节放爆竹。
叶来兴手一抖,扫帚都吓掉了。
叶阿福笔尖一顿,皱了皱眉。
“阿福哥,是枪……”叶来兴声音发颤。
“知道。”叶阿福放下笔,走到门口,侧耳听了下。
枪声密了一阵,又稀了。中间夹杂着吼叫,听不真切。
这时,坤甸甲必丹刘世安手下的巡街阿贵敲着锣从街口跑过,用客家话喊:
“街坊叔伯……莫慌莫急……金兰山、芳义堂大佬做事……无关我等……照常开门做生意……”
叶阿福松了口气。
.......
一刻钟后,叶阿福桌前坐着个割胶工人,叫陈水生,五十出头年纪,脸上皱纹深得很,不过眼神却是充满希望的。
“阿福兄弟,照旧,寄汕尾海丰,我老家。”陈水生从怀里摸出个蓝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二十一块和银。又摸出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个二十出头的后生,穿着长衫,站在祠堂前。
“这是我儿子,上月寄来的,说是中了童生。”陈水生咧嘴笑着,“这回寄二十块和银,让他买些纸笔,好生读书。还有一块是批费。”
叶阿福接过银元,一枚一枚掂过——这是规矩,防夹铜、防灌铅。
他在账本上记下:“陈水生,寄汕尾海丰,和银二十元,批费一元,合计二十一元。”
然后提笔,在红格纸上写:
“吾儿见字如晤:父在坤甸,一切安好。橡胶园工钱已发,今寄和银二十元,吾儿可购置纸笔,用心读书,早日中秀才,光耀门楣。家中老母身体可好?父甚念之。父字......”
写罢,念给陈水生听。陈水生不识字,但听得认真,听到“光耀门楣”时,眼睛都亮了,搓着手道:“阿福兄弟,多写两句,多写两句……就说,让他莫要心疼银钱,该吃就吃,该用就用,阿爸在坤甸,还有力气,赚得到。”
叶阿福点头,添上一句:“银钱不必省,身体要紧。”
然后封好信,盖上“福兴批信局”的牛角章。
他把收据给陈水生:“三日后可出海,半月到海丰,走‘广昌隆’的船,非常稳妥。”
陈水生接过,小心翼翼揣进怀里,又摸出两个铜板,放在柜台上:“阿福兄弟,饮茶。”
叶阿福推回去:“陈伯,不必。批费已收过了。”
“要的,要的。”陈水生执意放下,“你替我写家书,这是润笔。”
叶阿福还要推,陈水生已经转身往门口走。
就在这时。
街口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客家话,嗓子都劈了:
“番人杀来啦!!”
.......
叶阿福脑子里顿时警钟大鸣。
坤甸这地方,“番客冲突”是家常便饭。隔三差五,就有达雅土人来冲华人区,抢铺子,杀人,放火。土著人多,还有荷兰人拉偏架。每次闹起来,坤甸的华人就只有一条路:往小兰芳撤。
叶阿福前前后后逃过七八次,早就轻车熟路了。
逃命的流程分三步:一关铺,二拿银信,三往南跑。过了木桥,就是罗家的小兰芳,那里有三座大围楼,墙厚一丈二,挤一挤能塞进去几千人。
他冲堂弟吼:“来兴!上门板!”
又冲里间喊:“叶叔!账本!银信!”
账房叶叔今年六十了,腿脚不便,颤巍巍从里间出来,怀里抱着个铁匣子,沉甸甸的。
“账本!今日收的银信!”叶叔把铁匣塞给叶阿福,老脸煞白,“快走!往小兰芳撤!”
叶阿福接过铁匣,入手一沉,怕是有三十斤。里面是昨日收的银元,批信,还有尚未结清的账簿。他又冲进柜台,把没寄出的批信全搂进帆布包。每封信后面都是一笔钱,少则三五元,多则二三十......合计三百多鹰洋,加上那个铁匣子里的,他一个人拿不了,于是就把铁匣子给了堂弟,自己背包袱。
这时陈水生还没走,愣在门口。叶阿福拽了他一把:“陈伯,走!”
四人就这样冲出批信局。叶阿福最后看了眼招牌——“福兴批信局,银信必达”,黑底金字,是小兰芳的罗振兴写的。他咬了咬牙,扭头就跑。
包很沉。他带着的包裹里有三百多鹰洋,二十多斤。四十七封信,每封信后面都是一家老小——等米下锅的妻儿,等钱看病的老母,等学费上学的子弟。
万万不能丢啊!
......
街上已经乱成一锅粥。
“广发杂货”的老板娘阿香姐抱着木匣往外冲,匣子开了,铜钱撒了一地。她弯腰去捡,被后面人撞倒,手被踩住,惨叫一声。
叶阿福想去扶,被陈水生拽住:“走啊!顾不上了!”
四人往南跑了一会儿。叶叔跑不动,陈水生索性背起他。这老胶工五十多了,背个人竟不喘,只是额上青筋全都暴起了,撒开脚丫子就奔了起来。
一群人跑出半条街,身后传来土人的呼啸,呜嗷呜嗷的。
叶阿福回头,只见黑压压一片赤膊汉子,手举巴朗砍刀,腰挎藤牌,还有许多个端老式燧发枪的,见人就砍,见铺就抢。一个穿绸衫的土人头目骑在马上,挥着一把荷兰军官才用的佩刀。
“分开跑!”陈水生吼了一声,拽着叶来兴往左边巷子里钻。
叶阿福想喊“别分开”,但来不及了。一颗铅弹擦着他耳边飞过,打在青石墙上,溅起火星。
他咬牙往前冲。
前面不远就是木桥了。桥那头,就是罗家的小兰芳......
而桥这头,已经是地狱了。
几个芳义堂的红棍正拼死抵挡土人,他们手里拿着八斩刀、短铳,和土人厮杀。一个红棍砍翻个土人,自己却被火枪轰中胸膛,血喷出老高,溅了叶阿福一脸。
叶阿福埋头猛冲。快了,就快了……
左腿一麻,像被铁锤砸中。
他踉跄一步,低头看,裤腿炸开个洞,血汩汩往外涌。
中枪了。
他咬牙,单腿跳着往前。又一颗铅弹飞来,打在右膝上。他似乎听见骨头碎裂的声音,然后整个人扑倒在地。
脸磕在块石头上,牙磕碎了半颗,满嘴血腥。
帆布包甩出去,银元哗啦啦洒了一地。信封装在油纸包里,倒没散。
叶阿福往前爬。
手掌磨在青石上,火辣辣地疼。他爬过一具尸体,是个日本女人,穿着和服,胸口插着支箭。他爬过一滩血,血还温着,冒着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