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无一失!”常德胜把胸脯拍得山响。
这勾结得......够深啊!
“光你保证不中......”袁世凯还是摆摆手,“这事儿,太大。具体咋安排,洋女人咋说,银子咋走,我得详细禀报中堂,请他老人家示下。”
“这是自然!全凭中堂定夺!”常德胜立刻胸有成竹地道。
他要的就是袁世凯把这个方案递到李鸿章面前。他相信,以老李的处境和性格,同意的可能性极大。朝廷都要断他粮草了,他还不能甩甩钱袋子,亮亮自己的底牌?真当北洋是没脾气的家奴?
再说了,让老佛爷,还有京里那帮旗人大爷知道自己背后有德意志洋人力挺,也没什么坏处。
“嗯。”袁世凯点点头,话题一转,“不过,先不管中堂那边咋说,菊人,”他看向徐世昌,“谢恩表可以先草拟起来了。基调就按你刚才说的,感念天恩,忠义报效。写好了我先看看。”
“卑职明白。”徐世昌点点头。他是聪明人,知道有些事儿,自己只负责技术环节就行,别参与战略决策。
“至于那二十万鹰洋,”袁世凯又看向常德胜,脸上重新浮起点儿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意,河南话也轻快了些,“既然要送,就别悄么声的。敲锣打鼓,从正阳门大街走,让四九城的人都瞧瞧,南洋的侨心是咋向着朝廷的。”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常德胜听懂了。袁大头这是认同了“亮肌肉”的思路,而且觉得要亮,就亮个大的,亮个彻彻底底,让所有人都看清楚。
“慰亭大哥高见!”常德胜笑道,天津味儿十足。
“高不高见,得中堂说了算。”袁世凯不接这顶高帽,“你先把该准备的准备好,回头等我的信儿。”
“是!”常德胜点点头。
袁世凯又笑了笑,语气轻松下来:“中,正事就到这儿了,今儿是给你们接风洗尘的……他们几个也快来了,咱们先点菜吧!”
……
利顺德的洗尘宴吃到戌时三刻才散。
常德胜是让曹锟和吴鼎元架着上马车的。俩人都喝高了,曹三傻子一路上都在嚷嚷“振邦老弟,往后发达了别忘了哥哥”,吴鼎元则一个劲儿念叨“朝鲜那地界儿倍儿冷,得多带裘皮”。
等马车在常府门口停稳,常德胜推门下车,刚才那副醉眼迷离的德行“唰”就没了。他站在夜色里深吸口气,凉风一激,脑子清醒得跟拿冰水浇过似的。
“二少爷,您回来了。”门房老刘迎上来,一口地道的天津卫腔。
“静柔跟罗公子睡了嘛?”常德胜边往里走边问。
“没呢,罗小姐跟罗公子都在书房候着,说等您回。”
常德胜脚步一顿,得,家庭董事会这就要连夜开张了。
书房里亮着灯。
罗静柔换了身客家女子的家常衣裳,靛蓝色的窄袖大襟衫,黑色长裤。正坐在书案后头翻账本。她哥罗兴兰则在靠窗的茶几旁泡功夫茶。
“回来了?”罗静柔抬头看他一眼,又垂下眼继续看账,“喝不少吧?让厨房给你煮碗醒酒汤。”
“不用。”常德胜摆摆手,一屁股坐在罗兴兰对面的太师椅上,自个儿倒了杯茶,一口闷了,“说正事儿。静柔,澜舫哥,咱们得掏二十万鹰洋,十天内送进北京,给西太后修园子。”
书房里静了三息。
罗兴兰手里的茶壶停在半空。罗静柔合上账本,抬起头,目光清亮地看着他。
“二十万……”罗兴兰咽了口唾沫,“振邦,这数目可不小。”
“不会白花。”常德胜打断他,身子往前倾了倾,“这二十万,我要买三样东西回来。”
罗静柔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第一样,”常德胜道,“是太后的‘信任’,太后那关过了,老李才会放我去朝鲜带兵。”
罗兴兰点头:“这我懂。可二十万就买个信任,是不是贵了点儿?”
“所以还有第二样。”常德胜看向罗兴兰,“一个四品五品的顶戴,给你,澜舫哥。”
罗兴兰愣了愣。
他张着嘴,看着常德胜,又扭头看罗静柔,半天没说出话。
“给我……四五品的顶戴?”罗兴兰有点难以置信,“我、我这就一步登天当上大官儿了……真能行?”
“怎么不能?”常德胜笑了,“这大清到了这会儿,有兵有钱就是爷。我有兵,你有钱,咱俩就是爷!再说,”他看向罗静柔,“往后罗家在京津、在直隶办事,不能总是商贾身份。得有张官皮,当红顶商人,才算入了北洋的体系。”
罗静柔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那第三样呢?”
常德胜深吸一口气,郑重地道:
“第三,给咱们‘南洋银行’立字号!”
他站起来,在书房里边走边说,语速越来越快,天津人那股子“说道”的劲儿上来了:
“这次送银子,银元从汇丰银行里提出来后,就要打南洋银行的招牌。装箱的时候,每一箱都贴上写了‘南洋银行’的红纸。咱们要大张旗鼓地送,从正阳门大街招摇过市地送!得让北京城里那些啃铁杆庄稼的爷们儿,那些管着户部库房的贪官污吏,那些内务府包衣还有宫里的、王府里的总管太监们都睁大眼睛看清楚!”
他转过身,盯着罗静柔和罗兴兰:
“看清楚什么?看清楚咱们南洋华商富可敌国!看清楚咱们的南洋银行实力强大,他们把钱都存在‘南洋银行’里……安全,体面,还能生息!”
这回巨富婆脸上的那对小酒窝终于又“笑出来”了。
“振邦哥,”她笑道,带着客家女子特有的柔和与聪慧,“你是要给咱们的银行立信用啊!你这生意经,可不比用兵打仗的能力差啊!”
常德胜嘿嘿一乐,坐回椅子上,又给自己倒了杯茶:
“鬼佬的银行不就是这么玩的?用咱们中国人存在那儿的银子放贷收息,那什么汇丰,什么德华,什么东方汇理,什么花旗……真以为他们有多少股本?没准还不如咱南洋银行呢!”
罗兴兰这激动得直搓手:
“要是真能成……我的老天爷!往后王爷贝勒们的银子,各府福晋的私房,还有那些官老爷来路不明的银子……恐怕都得琢磨着往咱们这儿存了!”
罗静柔坐直了身子,斟酌地看着常德胜:“北洋那头……都说妥啦?”
“妥了。”常德胜点头,“老袁亲自安排,李中堂的路子,出不了岔子。”
罗静柔微微点头,接着就跟报账似的,一溜问题又抛出来:
“袁大人那儿……不得单独包个红包?一万鹰洋,够不?”
“宫里经手的、朝里可能要打点的,还得预备多少银子铺路?要不再备十万鹰洋,以防万一?这笔钱,可以让南洋银行拿出来,只要南洋能在北京、天津铺开,这就是笔小钱。”
常德胜心道:这老婆娶得实在,不光能暖被窝,还能打小算盘,用别人的钱,办自己家的事儿。
“一万给老袁,差不离了,”他琢磨着说,“给多了反倒生分。给宫里朝中那十万……先打出五万汇票,都交给老袁安排,省下的备用。老袁是李中堂派来协助咱们的,错不了。”
袁世凯“向上管理”的能力,那是经过历史考验的,常德胜根本没得比。
罗静柔轻轻“嗯”了一声,就跟确认了一笔几十上百的“小花销”似的。
罗兴兰点点头:“那就这么着。明儿一早我从汇丰调头寸。二十万‘明账’,十一万‘暗账’。南洋银行该出的那份,我从‘特别准备金’里走。”
常德胜重重点头,进京哄(吓唬)老太太的事儿,在他这头算是成一半了,另一半,就得找娜塔莉那个金发尤物去解决了……
第90章 娜塔莉:我们之间,怎么样都可以
光绪十七年,三月十六,上午。
天津英租界,维多利亚道旁边一条幽静的小马路。路不宽,两边的梧桐刚抽新芽,在地上投出些稀疏的影子。路边有座二层的砖木小楼,英国式样,红砖墙爬了半墙的爬山虎,看着挺不起眼的。
一辆四轮马车在小楼门前慢慢停下。
车夫是个洋人,高鼻深目,高高瘦瘦的,正是沃尔夫冈。这位德国前中士现在是常德胜的贴身护卫,当然,对外说是雇的“西洋马车夫”,月薪一百两,包吃住,比请个天津卫的镖师不知道贵了多少。
但这钱得花!
且不说沃尔夫冈的军士长经验等自己拉队伍的时候能帮多大的忙,单说他腰里别着两把奥地利加瑟M1870就够这个数。那玩意儿威力大,一枪能把人胸口轰出碗大的窟窿。在不列颠尼亚号上,就是他用这种手枪打死了两个玄洋社雇佣的白皮刺客!
马车前后还跟着两骑。
前头那骑,中等身材,膀阔腰圆,脖子粗得跟脑袋差不多。方脸膛子,络腮胡刮得铁青,满脸横肉。这人叫刘通海,青帮通字辈的门徒,师父是天津卫开镖局的老头子王大同。王大同和常福海是换过帖的把兄弟,刘通海和常德全又是拜把子,论起来,常德胜还得管他叫声“刘大哥”。
这层关系是常福海给儿子铺的路。天津卫地面上办事,光有北洋的官威还不够,还得有江湖义气。
刘通海就是那义气。
后头那骑清瘦些,三十出头,戴副圆框玳瑁眼镜,穿着灰布长衫,看着像个账房先生。他叫李砚堂,和刘通海是师兄弟,也拜在王大同门下。这人肚子里有墨水,念过洋人的教会学堂,四书五经也熟,还考了个童生——再往上考不动了,就只能“混社会”。在天津卫的江湖上,人称“李秀才”。他枪法极好,腰里别着把英国造的韦伯利Mk I转轮手枪,号称百发百中。
常德胜用他,是因为这人懂洋文,能看洋报纸,还能帮着算账。能文能武,虽然都不精,但他的学习能力是可以的,好好培养一下,没准能带兵。再不济,也能当个师爷。
刘通海翻身下马,走到马车边,拉开车门。
常德胜从里头钻出来。
他今儿穿了身藏青色的西洋西装,三件套,料子挺括。头上戴顶黑色礼帽,脑后的辫子盘起来塞在帽子里,远远一看,还以为是哪个洋行的买办。手里拎着根文明棍,另一只手提着个牛皮公文包。
李砚堂没下马,一手搭在枪柄上,坐在马背上东张西望,眼神跟老鹰似的。
常德胜走到小楼院门前,抬手敲了敲。
门开了条缝,里头探出个洋人脸,是穆勒中士,沃尔夫冈的手下。
“委员先生,”穆勒用德语说,声音压得低,“夫人在二楼的画室等您。沿着楼梯上去,左手第二扇门,推开就是。”
常德胜点点头,用德语问:“比洛先生呢?”
“那老头在领事馆,”穆勒撇撇嘴,改用中文,带着点不屑,“根本就不住这儿。”
常德胜心里“哦”了一声,自顾自往小楼里走。得,工作夫妻,各玩各的。这洋婆子倒是自在。也好,省了应付那老头子的麻烦。
小楼里静悄悄的,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踩上去没声。楼梯是木质的,扶手擦得锃亮。
常德胜上了二楼,找到左手第二扇门,敲了敲,然后推了开来。
门一开,他先愣了愣。
正对着门的墙上,挂着一幅油画。
画的是个女人,没穿衣服的那种。金发披散,侧身躺着,曲线毕露。那胸,那腰,那臀……一览无余。画得极其写实,光影处理得也好,肌肤的质感跟真的似的。画右下角还有个签名:N.v.B.
意思是:娜塔莉·冯·比洛。
常德胜咽了口唾沫。这是幅自画像。这洋婆子……真他娘敢画。
不过那身段,也真他娘的好啊!
“振邦,”屋里传来个声音,听着懒洋洋的,带着磁性的沙哑,中文说得生硬,但每个字都还算清楚,“我的画,好看吗?”
常德胜扭头看去。
娜塔莉站在画室另一头的窗边。她穿了身象牙白的丝绸睡袍,带子松松系着,领口开得低,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金发没梳,就那么散着,披在肩上。脸上化了淡妆,五官立体得跟雕刻似的,蓝眼睛水汪汪的,特别挠人。
她手里端着杯咖啡,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画得一般,”常德胜把门带上,把手杖和公文包往门边一靠,实话实说,“没你本人好看。”
娜塔莉笑了,笑声像羽毛搔在人心尖上。
常德胜没敢多看,扭头打量这画室。
画室里不止这一幅画。四面墙上还挂了好几幅风景——槟榔屿乔治港、新加坡码头、香港维多利亚湾、上海黄浦江……还有一幅打了底稿,还没上色,看轮廓像是天津大沽口。
他扫了一眼,心里那本账“啪”就翻开了。
好家伙,全是港口要塞图。码头位置、炮台朝向、仓库分布、航道水深……标注得明明白白。这他娘是风景画?这是给德国总参谋部画的军事侦察图!
不过转念一想,娜塔莉是德国领事夫人,有外交豁免权,画这些玩意儿也不算事儿。大清那帮外交官要是有人家一半用心,甲午也不至于输那么惨。
老子在德国的时候,也没少偷画德国佬的武器外观图,还把人的军校教材都抄回来了。干这行当,谁也别笑话谁。都是各为其主罢了!
“咖啡?”娜塔莉走过来,把手里那杯递给他。
“谢了。”常德胜接过,抿了一口。苦,又没加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