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洋之梦 第97节

  一高一矮,一瘦一胖,又是一副油条配大饼。

  这回的“油条”是常德胜,一身簇新的四品云雁补服,瞅着就是一个高个子的“僵尸”。矮胖的“大饼”是袁世凯,二品锦鸡补子,这货是真的胖,肚子把官袍前襟撑得滚圆。

  “振邦,记好了。”袁世凯拉着常德胜往宫门走,河南腔压得低低的,“进去别乱看,低头跟着。到地儿了,让你跪就跪,让你起就起。问话时……”

  “眼观鼻,鼻观心,回话看太后下巴颏儿。”常德胜接得倍儿溜,“慰亭大哥,您昨儿夜里都念叨八遍了。”

  袁世凯瞥他一眼:“念叨八十遍也得记瓷实喽!还有红包......”

  “知道知道。”常德胜袖子里一摸,掏出个锦囊晃了晃,“十个小荷包,各二百两。一个大红包,五千两,给李总管的。都备齐了。”

  他说得轻松,心里那本账可没闲着:十乘二百是两千,加五千是七千……还不算打点其他门路的零碎。好嘛,老太太还没见着,小一万银子先出去了!这他娘什么甲方?见面先收一万两的“意向金”吗?

  一万两啊!一个营的大头兵,一年吃喝拉撒加军饷,统共也就两万五。进个颐和园的门,小半个营一年的嚼裹就没了。

  呸!这鬼地方,老子以后再不不来的……不对,还是要来的,不过是带着兵过来!

  “愣嘛呢?走啊!”袁世凯捅他一下。

  常德胜赶紧跟上,脸上堆起那副“天恩浩荡、感激涕零”的德行,心里却骂翻了天。

  宫门口站着个青衣太监,眼皮耷拉着,像没瞧见人——真是目中无人啊,俩未来大总统来了,也不知道迎接!

  袁世凯上前半步,袖口一垂,一个荷包滑过去。那太监手一翻,荷包没了,喉咙里“嗯”出一声,身子侧开条缝。

  常德胜有样学样,也塞过去一个。

  进了门,眼前豁然开朗,然后就让尘土呛了一嗓子。

  好家伙,整个颐和园就是个大工地。

  脚手架密密麻麻,太湖石堆得跟小山似的,木材码得一眼望不到头。工匠蚂蚁似的爬上爬下,凿石声、锯木声、吆喝声混成一锅粥,空气里全是石灰和木料散发的味儿。

  常德胜跟着领路太监深一脚浅一脚踩在土路上,心里又盘算开了:

  这工程量……修缮?这他妈是重建吧?

  木材,看截面是南洋铁力木,一方少说八十两。石材,太湖石,运输成本比石头本身还贵。人工,目测不下两千号,日薪算二钱,一天就是四百两……

  这破园子得花多少?一千万都不止吧?“常远”舰二百多万一条,这能买四条!汉纳根老师给北洋打过预算,练十万德械新军,一年饷银加装备,也就一千万。好嘛,一个园子吃掉四条铁甲舰加十万新军!

  这不活该亡国嘛!

  他眼角扫过几个穿着绸衫、指手画脚的监工,心里冷笑:内务府那帮旗人老爷、包衣奴才,油水没少捞吧?这项目要我来……

  老子一分钱不花也能给你办下来!把颐和园附近的地皮圈起来,搞几个“皇家园林景观豪宅”项目,预售楼花,全天下有钱有势的主都要买吧?光定金就能把修园子的本钱赚回来!

  真是又蠢又贪,一帮虫豸。怪不得甲午打不赢……

  “常大人。”前头领路的太监忽然停步,轻声咳了一下。

  常德胜赶紧刹住脚,差点撞人背上。抬头一看,眼前是座宫殿,歇山屋顶,黄琉璃瓦,檐下挂着块匾:乐寿堂。

  领路太监回过头。这人四十来岁,面皮白净,眉毛稀疏,看着挺和善。常德胜记得他姓曹,天津杨柳青人,是袁世凯特意安排的“老乡”。

  “曹公公,”常德胜凑近些,天津话自然就出来了,“到了?”

  曹太监瞄他一眼,也换回了乡音,声音压得极低:“等着呗。待会儿里头出来那位,就是李总管。机灵着点儿。”

  说完,他转身进了殿门。

  常德胜心里给袁世凯点了个赞。安排得是周到。老乡见老乡,好歹能提点一句。

  他袖子里那五千两的红包已经攥在手心了。银票是京城“四大恒”票号的,见票即兑。袁世凯特意嘱咐过:李莲英那种人,只认最硬的牌子,南洋银行的票子,人家还不一定敢收。

  没一会儿,殿门里出来个人。

  常德胜没敢正眼看,只瞥见一角蓝缎袍子,袍角绣着精致的江崖海水纹。再往上,是张圆乎乎、白净净的脸,眉毛淡,眼睛细,嘴角天生像抿着点笑,可那眼神扫过来,凉飕飕的,没什么温度。

  这就是李莲英了。

  常德胜赶紧上前,腰弯得恰到好处,双手把红包递过去:“李总管,您辛苦。”

  李莲英眼皮都没抬,手一伸,红包没了。他也没言语,转身就往里走,只摆了摆手,意思是“跟着”。

  常德胜松了口气,赶紧跟上。得,五千两,就买了个“摆手”。不过没关系,等大清没人了,就把这货逮了,连本带利要回来!

  进了乐寿堂,先闻见一股沉沉的檀香味。殿里很空旷,光线从窗户口斜进来,能看见空气里浮动的灰尘。

  正前方,八幅明黄色的纱屏一字排开,屏风后头影影绰绰,能看见个歪在榻上的身影。

  屏风前头摆着个明黄坐垫。

  常德胜脑子里“唰”地过了一遍袁世凯教的流程:进门,瞅准第三块金砖,跪。

  他数着步子走过去,在一张垫子前站定,拂袖,撩袍,跪下,额头触地:

  “臣,湖北候补道、钦命会办朝鲜营务事宜常德胜,恭请皇太后圣安!”

  声音在空旷的殿里带着点回音。

  屏风后头静了一瞬。

  然后,一个声音飘出来。那声音不高,平平淡淡的,带着地道的京片子腔,听不出年纪,也听不出情绪:

  “抬起头来吧。”

  常德胜直起身,但眼皮垂着,视线规矩地落在屏风下沿。这是他跪着能看见的最高位置了。

  “常德胜。”那声音又响了,“李鸿章在南洋那档子事儿,你经手的?”

  “回老佛爷,是卑职奉命办理。”常德胜的瞎话张口就来。

  婆罗洲的事儿,分明就是他独走,但这锅还是得李鸿章帮着扛。

  谁让人老李是北洋魁首呢?

  当大哥的,就得能扛事儿!

  “死了多少人呐?”西太后问。

  来了。常德胜后背的肌肉瞬间绷紧。

  “回老佛爷,”他声音沉下去,但字字清晰,“阵斩逆酋坤甸苏丹及其死党,四百余人。溃散附庸,伤者无算。总计毙伤,约有两千之数。”

  实际上死的人早过五千了,没准都有八千。不过老袁没让他报那么多,那样的话,威胁意味太浓了,惊吓了太后老佛爷就不好了,再说了,死的可不都是给苏丹当兵的......

  屏风后没动静。

  常德胜赶紧补上和袁世凯商量好的说词:“此战只为解救我被掳侨民数千。刀兵一起,非死即生……卑职每思及此,心中实有不忍。然逆酋伤我子民,若朝廷不出手,则天威何存?侨心何依?”

  殿里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工地声响。

  过了好几息,慈禧的声音才又响起,依旧平平的:“你们北洋,去了几个人?”

  “回老佛爷,北洋奉旨办事,岂敢轻忽?卑职等五人,乃是中堂派去的耳目,专司联络、谋划,以正视听。”常德胜语速稳了下来,“真正在前方效命的,是婆罗洲数万心向朝廷的忠义华民。是他们听闻王师将至,箪食壶浆,持械景从。”

  这话,西太后当然是不信的。

  如果真是他们五人带着数万“持械景从”的义民,荷兰人早就发兵屠戮了,怎么可能只是通过公使向总理衙门抗议?荷兰人能那么好说话?

  荷兰人之所以不屠,那就是屠不动......

  他们为什么屠不动?就靠五个北洋留学生?怎么可能?一准是北洋背着朝廷,勾结上了德意志帝国!

  慈禧那边儿,又是一阵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慈禧忽然转了话题,语气听着像拉家常:“婆罗洲那帮买卖人……挺趁钱啊?”

  常德胜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极致。他知道,自己现在还没有“说错话”的空间。他的“振字营”可还没开张呢!必须得小心应付。

  “回皇太后,南洋华商,漂泊海外,谋生不易。此番能踊跃报效,实是感念皇太后与皇上的天恩浩荡,深感朝廷乃其后盾。”

  “他们给北洋捐了多少?”慈禧问得直接。

  常德胜深吸一口气:“北洋奉旨办事,护的是大清侨民,扬的是朝廷天威。侨商们所献二十万鹰洋,皆是孝敬皇太后的一片孝心。至于北洋……”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种“掏心窝子”的实在劲儿:

  “侨商们与北洋商议的,是合办些实业——开矿、修路、兴银行。这些产业有了利润,自然能抽税纳饷分红,充盈国库,壮大军威。此乃‘授人以渔’之道,最终涓滴所流,皆是为巩固我大清海疆,报效朝廷,报效皇太后您的天恩。”

  这番话当然都是袁世凯和徐世昌一起教的,让常德胜背熟了的,滴水不漏。

  他说完了,屏风后头久久没有声音。

  久到常德胜跪着的膝盖都有点儿发麻了......

  终于,慈禧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依旧听不出波澜:

  “嗯。你今儿……别急着走。”

  常德胜心头一凛。别急着走?这唱的是哪出?还留下吃饭?

  “是,皇太后。”他只能先应下。

  “李莲英。”

  “奴才在。”李莲英的声音不知从哪个角落飘出来。

  “把那碍眼的屏风撤了。再传个话,让那德国领事夫人……是叫娜塔莉吧?把她带到这儿来。就说哀家想瞧瞧,威廉皇帝给哀家捎了张什么样的图纸。”

  原来是娜塔莉终于通过总理衙门,把献大水法图的事儿递到西太后跟前了。

  “嗻。”

  几个太监悄无声息地进来,动作麻利地将八幅明黄纱屏依次撤下。遮挡一除,殿内光线仿佛都亮堂了几分,。

  常德胜依然垂着眼,但眼角的余光却在到处踅摸。

  就看到前方数步外,摆着一张宽大的紫檀木罗汉榻。榻上斜倚着一个妇人,穿着花里胡哨的袍子,上面的绣着的乱七八糟的一大堆东西。头发梳成“大拉翅”,正中插着一支点翠凤凰步摇,两侧是常德胜叫不出名字的头饰。她脸上粉敷得白,嘴上的胭脂又点得艳,一股子清朝僵尸味儿。

  最要命的是那双眼睛,眼皮松弛耷拉着,可里头的眼珠子黑得渗人,而那眼神正静静地落在他身上。

  常德胜赶紧把头埋得更低,视线牢牢锁在自己膝前那块金砖的接缝上。稍微缓了下,他又偷偷翻起眼皮,朝慈禧那边打量,这回他在慈禧的榻边瞅见一张紫檀炕桌,桌上除了茶具、果碟,还摆着几样东西。还摆着一个鎏金雕花的相框。相框里是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个穿着普鲁士军装、留着一把浓密上翘胡子的年轻男人,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正昂首看着前方,姿态骄傲,眼神锐利。

  正是威廉二世。

  原来那就是背后写了“亲爱的慈禧太后”的威廉二世的相片......

  这僵尸老太后好像还是挺喜欢威风凛凛的“小威廉”的!

  就不知道这西太后待会儿会瞧见娜塔莉和她带来的威廉皇帝的小礼物——无忧宫大水法图时,会有什么反应?她对北洋勾结德意志这档子事儿,又会持什么样的立场?

  他正想到这儿,李莲英的声音在门口响起:“老佛爷,德国驻天津领事夫人,娜塔莉·冯·比洛,奉旨觐见。”

  “叫她进来吧。”慈禧接着开口,语气依旧平淡。

第93章 湖北新军,大清根本

  光绪十七年,四月初三,上午辰时三刻,常德胜跪在乐寿堂里面,膝盖都跪得生疼了,跪得都有点儿佩服大清军机处的那些奴才的膝盖了......练过是怎么着?天天跪,受得了吗?

  这时候,殿外传来脚步声,还有一股子熟悉的香水味儿......是洋人的香水,浓得顶风都能香出去一里地。

  先跨进门槛的是一位总理衙门派来的六品通事,三十出头,穿着石青色补服,眉眼周正,手里捧着个记事簿。这人常德胜昨儿就见过,是袁世凯给引荐的,是个旗人,叫白斯文,是同文馆出身,德文还凑合,专门经手对德交涉的。

  跟在这位白通事身后的,才是娜塔莉。但她不是一个人进来的,她左右两侧,各陪着一位旗装贵妇。

  左边那位,四十来岁,长一张很长的驴脸儿,穿着花里胡哨的服袍,头上是大拉翅,插了不少花花绿绿的头饰,看着就气派。也不知道是哪家的贵妇?

  右边那位略年轻些,圆脸盘,打扮得和那驴脸差不多。估摸着也是个有身份的。

  最让常德胜有点诧异的,是跟在娜塔莉斜后方半步的那位。三十五六岁年纪,穿着打扮没什么,身材不咋的,是个大胖子。细看之下,鼻梁挺直,眼窝微深,肤色透着象牙白——虽然梳着旗头、穿着旗装,但那眉眼轮廓里,还能看出些儿白皮人种的长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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