靴底碾过青砖,声响沉稳而有节律:一步,两步,三步,停,转身,再来。
青砖是前朝铺的,年岁久了,有些地方已经磨出了浅浅的凹痕。
他踩上去的时候,靴底和凹痕严丝合缝,仿佛这几十年的皇帝做下来,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位置上。
他忽然停住,转身。
袍角在脚踝处荡了一下,像一柄收势未尽的刀。
“你说了这么多。”他开口,“朕也想说一件事。”
“陛下请说。”
“朕派人查过。”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不是方才那种较着劲的沉,那是一种压着什么东西的沉,像是水面上看不见波澜,底下却沉着整块铁。
“他离开太原的时候,王家没人拦他。一个都没有。”
“他爹娘的案子,族里压着不查。他去找族老,族老把他打发了。去找他大伯,不敢管。去见他二叔,门都没让进。”
他的声音不大。
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棱角分明。
不是愤怒。愤怒是热的,是冲的,是一股气顶上来就收不住的。
他的声音是冷的,是那种搁了很久、凉透了的东西。
“他一个人,揣着一份断绝关系的文书,带着二百亩薄田,来了蓝田。没有靠山,没有根基,就靠自己。”
他顿了顿。
目光从窗棂那边收回来,落在长孙皇后脸上。
窗棂上糊着纱,月光透过来,把格子印在他的侧脸上,一道一道的,像某种不为人知的刻度。
“朕在想。”
他说。
“王家的人,是不是瞎了眼。”
长孙皇后怔了一下。
她料到他会说这个年轻人,从他说第一句话的语气,她就知道今晚这场谈话绕不开那个人。
但她没料到他查得这么细。细到连族老打发了人、大伯不敢管、二叔没让进门这些事都翻出来了。
这不是随便问问。这是把人家祖坟都刨开看了个清楚。
李世民继续说下去。语气里多了一层东西,她很少听到的那种。
不是愤怒。是一种带着冷笑的解气。
不止是替自己解的。更是替别人解的。
像一个站在高处的人,低头看着一群井底之蛙把一块玉当石头扔了,那冷笑里带着居高临下的、近乎残忍的愉悦。
“当年修《氏族志》,崔家把皇族排在第三等。王家倒没跳出来,但他们也没替朕说过一句话。”
“他们眼里只有门第。嫡脉。那几本破族谱。一个旁支的孩子,有了出息,他们不但不扶持,反而往外推。”
他哼了一声。
那一声哼,又短又冷。像是刀刃在磨石上擦过,溅起一粒火星,旋即熄灭。
“他们有眼无珠。”
他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
“朕不是。”
那笑容里有得意。有解气。
还有一种被压了许多年、如今终于找到出口的畅快。
倒不是因他打败了谁,不过就是佛争一炷香,人争一口气。
这口气在他心里憋得太久了。只要稍不留神想起,便觉得不痛快。
这次,他终于能向那些自以为是的世家大族证明一件事。
这件事他已想了太久,久到《氏族志》修成那年,久到太原起兵那年,更久到他第一次站在五姓七望面前,被他们用眼角余光打量的时候。
他心中决然:“朕不但要这个年轻人,朕还要让他站在朝堂之上,站得比王家主支所有人都高。”
“让他们都看清楚:你们不要的,朕视若珍宝;你们看不上的,朕偏要让他成为你们高攀不起的人。”
长孙皇后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一丝无奈,还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她的丈夫,还是那个丈夫。
二十年前在太原城下拔剑的那个少年,骨子里那股劲儿,一点儿没变。
时间磨圆了他的棱角,却磨不去他的底色。
“所以陛下心里,其实已经同意了?”她轻声问。
这句话她先前问过一遍。现在又问一遍。但问的东西不一样了,上一回问的是,同意求亲,这一回问的是,同意让他做女婿。
李世民端起茶盏。
没喝。
又放下了。
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一下。不重。
但落点极准,像是一枚棋子敲在棋盘上,一锤定音。
“朕是同意了。”
他顿了顿。
“但朕还不能让他知道朕同意了。”
“为什么?”
“因为朕还想再看看。”
长孙皇后微微挑眉:“看什么?”
“看看这小子到底还有多少东西没拿出来。”
李世民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东西,老丈人看女婿时特有的那种较劲。
嘴上说看看,心里想的是,朕倒要瞧瞧你能翻出什么花来。
“新稻,新犁,医论,烈酒,朕不信他就这些了。他既然敢攒这么多底牌,就一定还有没翻开的。”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从嘴角漫开,一路漫到眼角的皱纹里。
“再说了,朕要是这么轻易就点头,岂不是太便宜他了?朕的女儿,是那么容易娶的?”
长孙皇后看着他,笑出了声。
笑声不大,但很真切,像是被什么东西猝不及防地戳中了。
她低下头,肩膀轻轻颤了两下。
“陛下这是在压榨女婿?”
“朕是在替长乐把关。”
两个人都笑了。
笑声把殿内最后一丝沉闷驱散。
气氛松快了许多,像积了一夜的云终于裂开一道缝,月光从缝里漏进来,落在地砖上,清清亮亮的。
兕子在睡梦中被笑声扰了一下,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
含含糊糊的。像是“糖”,又像是“甜”。
又沉沉睡去。
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五个手指头张着,在空气里抓了两下,像在抓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长孙皇后把那只小手轻轻塞回被子里,掖了掖被角。
手指在孩子的手背上停了一下,感受到那一点小小的温热。
“陛下打算什么时候见他?”
“后日。御书房。”
“那臣妾——”她顿了顿,目光微微一闪,“也想好好见见他。”
“上回他进宫诊脉,臣妾病得昏沉,连话都没能好好说几句。
后来去农庄复诊,又只顾着看病,也没来得及多聊。
说起来,臣妾见了他两三回,竟没跟他正经好好聊过,回回都是他诊脉、开方,臣妾躺着喘不上气。
他是臣妾的救命恩人,可臣妾对他连基本的了解都不曾有。”
李世民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他看懂了。观音婢想跟那个年轻人说话,不只是为了道谢。
她是想看看,长乐看上的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见过他好几回,可每一回都是他在给她诊脉、开方、叮嘱忌口。
她始终是“病人”,他始终是“郎中”。她没能用一双寻常眼睛,好好看过他。
李世民知道,观音婢对于长乐,比之自己也不曾少半分。想了想,手指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
“后日,他在御书房见完朕,朕让他去立政殿给你请个脉。请完脉,你留他喝盏茶。想聊什么就聊什么。
朕不在场,他反倒自在些,在你面前,他肯定比在朕面前放得开。”
长孙皇后微微颔首:“也好。臣妾也想听听,他当着臣妾的面,敢不敢说出求亲之话。”
李世民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种微妙的较劲。
“他在朕面前,怕是不会说。
他算准了朕知道他的心思,不会在朕跟前把底牌全翻开。
在你面前,他倒可能透上一两句实话。
毕竟你对他有救命之恩,他在你面前不设防。”
第130章 增加筹码
长孙皇后看着他的神情,微微一笑。
“陛下这是想让我替你探探他的底?”
“不是替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