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一顿饭能从午后吃到掌灯,菜热了又凉、凉了又热,话题从天南扯到海北。
高兴了,他甚至会亲自跑到大臣家里去串门——程咬金家的厨房在哪,尉迟恭家的后院有几棵树,他都门儿清。
那些老臣家里的厨子都认得皇帝身边的随从。
这样的皇帝,怎么可能把王知还的事闷在自己肚子里?
那天在御书房、立政殿里说过的话,李世民十有八九已经在某个酒桌上当新鲜事儿讲给那帮老臣听了。
说不定连王知还当时的神态、语气,都被李世民绘声绘色地学了一遍——
皇帝学起人来,比说书先生还入骨三分,程咬金当年在虎牢关前怎么叫阵的,就被他学过不知多少回。
说实话,对于那一天的表现,王知还自己也觉得还算拿得出手。
被李世民拿来当吹嘘的资本,他一点都不奇怪。
男人至死都是少年,皇帝也不例外。
程处默见他不动声色,又补了一句:“还有一件事。
我爹让我提醒你——这几天,长安有人在打听你的来历。不是寻常打听,是动了关系在查。”
“什么人?”
“我爹说,对方很小心,没留下痕迹。但能在这个圈子里打听还不留痕迹的,整个长安城不超过三股势力。”
程处默伸出三根粗壮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往下掰,“关陇勋贵是一股,五姓七望是一股,剩下的——天家自己算一股。
但天家不用打听,陛下想查你,一句话的事。在长安附近,陛下想要知道的事,没有任何事能逃脱他的耳目。”
王知还的手指在茶碗沿上轻轻磕了一下。
关陇勋贵。五姓七望。这两股势力,他都有牵扯。
五姓七望那边,太原王氏盯着他不奇怪——他一个叛出家族的旁支子弟,如今被皇帝亲自接见,王家不查才是怪事。
但关陇勋贵那边,会是谁?
蓝田县丞事件里,宇文仁背后的人。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但他没有说出来。
“我知道了。”他把茶碗放下,“帮我谢过程老国公。”
“谢什么谢,我爹说了,你的事就是程家的事。”
程处默拍了拍石桌,忽然换了话题,“对了,我爹还让我问你——你那个肉食强兵的法子,光说不练可不行。
什么时候弄出点实实在在的东西来?他老人家可在陛下面前替你说了话的,你不能让他白说。”
王知还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扬起:“你爹在陛下面前替我说话了?”
“那当然!我爹那人你也知道——认准了的人,往死里帮!”
程处默拍着胸脯,又压低了声音,“不过具体说了什么,我也不知道。他只让我带这句话给你。”
王知还站起来,拍了拍衣摆。
“程兄,你来都来了,帮我干点活再走。”
“什么活?”
“看看酒坊,我要扩建。”王知还往酒坊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程处默一眼,“还有一件事——我想建个暖房。”
“暖房?”程处默愣了一下,“干什么用?”
“冬天种菜。”
程处默愣了两息,然后“哈”地笑了一声。
“冬天种菜?你当你是骊山上的温汤监?那可是皇家才有的东西!骊山温泉就那一处,你想种冬菜,上哪儿弄温泉去?”
王知还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扬起。
“看看再说。”
他把酒坊的门推开,发酵池里的热气迎面扑来。
酒糟正在发酵,池面上翻着细细的气泡,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酒香,混着麸皮和谷壳的味道,暖烘烘的。
“你这酒坊,比上次来又大了。”程处默站在门口,被酒气熏得眯起了眼睛。那豹眼里映着发酵池里的波光,一闪一闪的。
“发酵池的热气,二十四小时都有。”
王知还指了指池子,“冬天也不停。这股热气现在白白散掉,浪费了。”
他走到酒坊的东墙边,拍了拍墙砖。墙砖是夯土砌的,表面粗糙,掌心里能感觉到细碎的颗粒感。
“暖房就建在这堵墙外面。隔墙上开两个孔,用竹管把热气引过去。
酒坊越热,暖房越暖。原理和骊山温汤一样,只不过热源不是温泉,是酒坊。”
程处默听懂了大概,眼睛瞪得溜圆:“你是说,用酒坊的废热去给暖房加温?”
“对。”王知还走出酒坊,站在东墙外,“再配上火道和厚墙,冬天暖房里能维持在十几度。
十几度,足够种很多菜了。种西红柿,种黄瓜,都能活。”
“西红柿……”程处默咽了一下口水,“那东西夏天都不够吃,你冬天要是能种出来,我爹能把整筐都端走!”
“所以要多建半间。”王知还说,“一间自己用,半间应付你们这一班子馋夫。”
第137章 练功
程处默哈哈大笑,笑声在酒坊的空间里回荡:“好!有你这句话,兄弟我,今日就给你当小工!”
他把袖子撸到胳膊肘,露出两截粗壮的小臂。小臂上青筋毕露,肌肉一疙瘩一疙瘩地鼓着。
跟着王知还出了酒坊,走到东墙外。
两个人用步子丈量了面积。
王知还走长,步子不紧不慢,每一步都是三尺;程处默走宽,步子大,走得虎虎生风,地上的浮土被他踩得噗噗作响。
“半丈宽,两丈长……够不够啊?要不扩到一丈?”
“第一年先做小的。”王知还说,“试点。成了,明年再扩。”
“也对。万一搞砸了,不至于太丢人。”
程处默嘿嘿一笑,在东墙外蹲下来,用一根树棍在地上划了一道线,“地基挖多深?你说,我来画。”
“挖一尺半。墙体用夯土,两尺厚。朝阳那面用双层油纸,白天透光,晚上加盖草帘。”
王知还蹲下来,拿过树棍,在泥地上画了一个简单的草图,“这一头接酒坊的排气孔,用竹管导热气。
这一头设个小灶,极端低温时烧火。火道贴着地面走,烟囱走外墙。”
程处默看了半天,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泥屑从掌心里簌簌落下。
“你这脑子怎么长的?种地、行医、酿酒,现在连冬天种菜都琢磨出来了。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半是赞叹半是无奈,“我以后在你面前,真不敢说自己读过书。”
“你本来就没读过多少书。”王知还头也不抬。
“嘿——你小子!”程处默笑骂了一句,也不恼。
傍晚时分,程处默把马背上的空酒坛子卸下来,又装了两坛新酒上去。
他翻身上马,枣红马在原地打了个转。
“王兄,你那个暖房,动工的时候叫上我。我虽然不懂种菜,但出力的事,绝不偷懒。”
“好。”
程处默一夹马肚子,马冲上官道,扬起一路尘土。
他跑出去老远,又勒住缰绳回头喊了一句:“还有——你那个来历的事,我让我爹再查查。有消息我再来!”
王知还站在院门口,看着枣红马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
暮色又漫过来了。庄子上的炊烟升了起来,灰白色的,直直地升上去,在天边最后一抹晚霞里散开。
灰灰飞到他肩膀上,尾巴搭在他后颈上,凉丝丝的。
阿黄蹲在他脚边,朝着程处默消失的方向叫了两声,叫声在暮色里传出去很远。
看到这两货,他又想起另外那两货——花花和小黑。
你说小黑和阿黄品种不一样,一黄一黑。小黑喜欢到处跑,几天不着家,那还说得清。
但灰灰和花花是同品种的狸花猫,一个老老实实在家里守家,一个就一天到晚不知道野到哪里去。
几天回来一次,身上带着不知哪里的草籽和苍耳,也不知道野到了什么地方。
他转身回了院子。
今晚的月亮很圆,挂在天上,清清冷冷的,把整个庄子照得亮堂堂的。
灰灰趴在石桌上,尾巴一卷一舒。
阿黄翻了个身,肚皮朝天,四仰八叉地躺在枣树根下。远处传来蟋蟀的第一声鸣叫。
王知还坐在枣树下,把今天程处默带来的话又过了一遍。
关陇勋贵。五姓七望。两股势力,两双眼睛。
他把这些念头暂时搁到一边。眼下最重要的事,是把暖房建好。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用实打实的东西站稳脚跟,比防一万个暗算都有用。
他站起来,走进屋子,铺开那张还没画完的暖房草图,继续改火道的坡度。
油灯的灯芯跳了一下。灰灰从石桌上跳下来,踩着窗台翻进屋里,在他手边趴下来,眯着眼睛看他写字。
贞观九年,七月二十九。
天刚蒙蒙亮,院子里就热闹开了。
大郎坐在枣树下,手里捧着那本《三字经》,字已经认全了,如今在读《千字文》。
千字文可不像三字经一样,三字经是王知还剽窃的。
千字文在南梁时候,周兴嗣笔下诞生了。
传说周兴嗣一夜之间就把这一千个毫无关联的散字,编织成了一篇四字一句、朗朗上口的韵文——
也就是从“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开始的《千字文》,整整250句、1000字、无一字重复。
他绞尽脑汁之后,据说须发尽白。梁武帝看后龙颜大悦,立刻下令刻印,颁为皇家子弟的启蒙课本。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大郎念得很慢,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农庄的生活就是如此,每天基本上都是重复同样的工作,同样的生活,无甚变化。
铁蛋照样蹲在鹅栏边,把剁碎的草料一把一把撒进去。
大鹅们扑棱着翅膀争抢,嘎嘎的叫声把枣树上的麻雀都惊飞了。
小满也是像往常一般。在灶房里熬粥。小米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