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封号。他直直地写在诗里了,不避讳,不遮掩,就那么明明白白地搁在那儿。
朝堂上那些人念她的封号,念的是尊卑,是礼仪,是册封的文书。
他念她的封号,念的是她的名字,是她这个人。
情未已——这三个字比前两句都轻,但落在她耳朵里,让她羞涩无比,可心里却像吃了蜜糖。
一曲清歌入梦中。
她想起上回在枣树下,他随口哼的那支曲子。
没词,不成调,就那么漫不经心从喉咙里淌出来。
他以为没人听见,可她听见了。
她把那支曲子记在心里了,只是不知道,原来他也还记着。
长乐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手指绞着裙角,裙角被她绞得皱成一团。
她想说点什么——却
王知还却先她一步,他看清了她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
那水光里盛着的,分明全是说不出口的感动与欢喜。
他的心口蓦地一烫,情难自已,竟伸出手去,轻轻覆住了她绞着裙角的手。
长乐浑身一颤,指尖倏地僵住。
她下意识想抽回手,可那一瞬,他微微收紧了手指,不让她逃开。
她抬起眼,正正撞进他的目光里。
那双眼睛里没有轻薄,没有唐突,只有一种让她心口发烫的东西,看得她连呼吸都忘了。
暖房里静得只剩日光落地的声音。
他俯下头,极轻极轻地,在她唇上印下一吻。
那一瞬,长乐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都僵住了。
唇上传来的温热像是一簇火苗,从唇角一路烧到耳根,烧得她眼眶发酸,手脚冰凉。
她从未被人这般亲近过,从未。
等回过神来,她猛地侧开脸,把唇从那个温热的触碰下抽开。胸脯剧烈起伏着,连脖颈都红透了。
她没有看他,不敢看他。手指重新绞住裙角,指节泛白,只是这回手背上仿佛还残留着他方才覆上来的温度,烫得她心慌意乱。
她应当开口斥责他——这样不合礼数,这怎么可以。可话到了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知还也清醒了过来,收回手,耳根的红一直漫到脖子根。他低下头,不敢再看她。
暖房里安静了许久。
长乐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发紧,“你方才不是说,还不成熟?”
王知还的手指停了一下。
“嗯。”
“我觉得……”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蚊子哼,“挺成熟的。”
王知还抬起头,看着她。
她低着头,不敢看他,手指把裙角绞了又松开,松开了又绞。
他忽然笑了,这种笑像阳光照射下的向日葵。
“胡诌的。”他说。
长乐抬起眼,看着他。
“没,不是!”她说,“在我这儿不是。”
“诗,”她说,声音轻得像风,“我收着了。”
然后她迈步走了出去。
她在石桌边坐下,端起自己那碗茶,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她没在意。
“大姐!”兕子从枣树下跑过来,手里攥着那柄拨浪鼓,咚咚咚地摇着,“锅锅说暖房里的西红柿冬天能红!兕子冬天要来吃!”
城阳从鹅栏边走过来,捡起石桌上掉的一片枣叶,放在手心里看了看。
“王大哥,你这暖房,冬天真能种出西红柿?”
“能。”王知还在石凳上坐下来,端起自己那碗茶,喝了一口。
“那黄瓜呢?”城阳追问。
“明年吧。”
城阳点了点头,把那片枣叶放回石桌上。
兕子已经跑到灶房门口了,踮着脚尖往里看,嘴里喊着“小满姐姐今晚吃什么”。
小满的声音从灶房里传出来,软软的,带着笑:“小米粥,杂面馒头。”
长乐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王知还坐在枣树下,端着茶碗,正看着她。
她朝他微微点了点头。
他朝她点了点头。
长乐转身上了驴车。
驴车辚辚驶上官道。
兕子趴在车窗上,朝王知还使劲挥手,拨浪鼓咚咚咚地响着。“锅锅再见!冬天兕子来吃西红柿!”
王知还站在院门口,看着驴车消失在桑树林后面。
灰灰蹲在他肩膀上,尾巴搭在他后颈上,凉丝丝的。
阿黄蹲在他脚边,朝着驴车消失的方向叫了两声。
小黑和花花又不知跑哪去了。
…………
天还没黑透,程处默的枣红马就踏上了官道。
马蹄声从远处传来,比平日密了些,却不急。像是骑马的人心里揣着事,催着马又不好真跑起来。
铁蛋正蹲在灶房门口劈柴,听见动静抬起头,斧头悬在半空。
小满从灶房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握着勺子。
两人对视一眼——这马蹄声他们熟,但今天的节奏不太对。
程处默在院门口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动作利落,但落地时顿了一下,回身把缰绳在拴马石上认认真真绕了两圈。
他今天没穿那身鲜亮的锦袍,换了件半旧的青色圆领袍,袍角沾着尘土,看着不像卢国公府的大公子,倒像个赶了远路的寻常士子。
“处默?”王知还从屋里迎出来,手里还拿着卷书,借着天光看了他一眼,“出什么事了?你今天这步子不太对。”
程处默走到石桌边,一屁股坐下,先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
那茶是小满刚沏的,还烫着,他被烫得龇了下牙,却没放下碗,又灌了一口才搁下。
手指在碗沿上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我爹让我过来的。”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朝堂上的事,有变动。”
王知还在他对面坐下,顺手把书放在桌角。灰灰从他肩膀上跳下来,蹲在石桌上,歪头看看程处默,又看看王知还。
“有人替你说话。”程处默说,“也有不乐意的,这几天一直争吵不休。明天中朝,三品以上都在,到时候才知道最后的结果。”
他说完又去摸茶碗,发现已经喝干了。
王知还没说话,起身从灶房拎出茶壶,给程处默满上,给自己也倒了一碗。茶水冒着白汽,两个人之间隔着两道白汽。
“吃饭了没有?没吃的话,到我这里随便吃点。”王知还问。
程处默摇摇头。“吃倒是没吃,但是家里还有事,坐不住。”
他端起茶碗又放下,站起来,“就是我爹叫我过来告诉你一声,让你心里有个数。”
他拍了拍袍角的土,走到院门口,翻身上马。枣红马打了个转,蹄子刨了两下土,冲上官道。马蹄声嗒嗒嗒的,渐渐远了。
王知还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直到马蹄声融进夜色里。灰灰跳回他肩上,尾巴扫了扫他的耳朵。
阿黄趴在他脚边,尾巴在地上一扫一扫的。
他端着茶碗走回石桌,没坐,站了一会儿,又走到后院。
酒坊里的发酵池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陶管把热气引到暖房里去了,暖房里的西红柿苗大概正伸着懒腰。
有人支持,有人反对,明天出结果。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翻过来覆过去嚼了几遍,转身回了屋。
八月初二,大清早,老陈麻利地卸下门板,把店内从里到外清理了一下。
拿出了棕拂子,扫了扫屋檐下那串辣椒,顺手把最底下的一根拨向了东边。
然后他顺便掸了掸衣襟,弯腰捡起地上的一根草绳,慢慢地缠在门框上。
天擦黑,老陈收了摊,慢悠悠地往城隍庙方向走。
巷口卖馄饨的老刘头正在收挑子,见了他招呼一声:“陈伯,收摊啦?”
“收了。年纪大了,走动走动。”
“还是您老自在。”老刘头挑了挑子,往另一头去了。
老陈笑了笑,继续走。
走到城隍庙后面那棵老槐树下,孙老板已经蹲在树根上了,手里捏着一根草茎,在牙缝里剔着什么。
周掌柜从另一条巷子转出来,肩上的药箱没卸。
三个人谁也没看谁。
“太原和长安都来了人。”老陈蹲下来,声音压得很低,“太原是王家,长安不确定。”
孙老板把嘴里的草茎吐掉。“不过,门下省有人调了户籍档。”
周掌柜把药箱往地上搁了搁,没说话。
风穿过槐树叶子,沙沙响了一阵。
老陈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
“散了。”
他转身往回走。孙老板往西,周掌柜往南。没人回头,没人说话。
老陈回到杂货铺,把那根辣椒拨回了原位。
门板一块一块上好,油灯吹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