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想到之前对李质身份的猜测,王知还心里明镜似的——看这二位的风度,恐怕是长安城里顶了天的人物。
但他脸上纹丝不动,迎上去几步,如同招呼寻常访客:
“二位是——”
长乐上前半步,微微一笑:“王郎君,这是家父家母。
上回兕子走失蒙你收留,后来又多次叨扰,家父家母心中过意不去,今日特来登门道谢。”
王知还心里有数,但既然对方以寻常身份来访,他便以寻常礼节相待,朝李世民和长孙皇后拱了拱手,语气平和自然:
“李老爷,李夫人,快请坐。兕子天天跟我说她阿耶阿娘怎么怎么好,今日一见——怪不得能养出这么乖巧的女儿。”
李世民微微一怔。这话说得太自然了,自然得不像面对当朝天子。
他忘了自己现在在这少年心里,自己并不是天子。
只是长久的生活习惯让他面对少年的这种不卑不亢态度让自己感觉有点突兀,不习惯。
但细品,话里没有谄媚,没有试探,就是一句再平常不过的客气话。
他回过神来撩起衣摆在石凳上坐下来。
长孙皇后也在石凳上坐了。
兕子马上爬到她膝盖上,举着竹蜻蜓给她看:“阿娘阿娘你看!漂亮锅锅又做了一个竹蜻蜓!”
趁着母女俩说话,李世民往四周打量。院子不大,但干净利落。
枣树底下扫得没有一片落叶,柴垛码得整整齐齐,窗台上几个陶罐封得严实。
鸡圈里十几只黄毛鸡正探头探脑。
“王郎君这院子收拾得利索。”他说。
“一个人住,不收拾利索了自己也不舒服。”
这时候长孙皇后忽然偏过头咳了两声。
咳得不重,但王知还听出来了——那咳嗽声发干,末尾带着一丝很细的喘音。
再看她脸色,白偏黄,唇色淡,眼角发青。
春天,正是气疾最容易发作的时候。
“夫人这咳有些日子了吧?”他问。
“老毛病了。每年开春总要犯一阵子。”长孙皇后拿帕子掩住口。
“春天气温变化大,花粉柳絮多,容易刺激喉咙。我给夫人煮壶药茶吧,甘草配陈皮,润润喉。”
第16章 介绍占城稻
王知还他进了厨房。
灶台边挂着甘草和陈皮——陈皮是长安药铺收来的三年老货,甘草是自己在田边挖的。
各抓一把拍碎,丢进砂锅加水煮。
火苗舔着锅底,药汤翻涌,清苦的香气飘出来。
他又摸出装红糖的小陶罐,犹豫一下,舀了半勺。
端着两杯药茶出来时,李世民正蹲在鸡圈边上。
这位“李老爷”蹲在那儿,看着黄毛鸡争蚯蚓,看了好一阵子。
没有笑,没有皱眉,就是在认真地看。
王知还把一杯茶搁在石桌上:“夫人请用。李老爷,这杯给您,润润喉。”
李世民站起来回到石凳上坐下,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王郎君,方不方便带我去看看你那稻子。
之前小女说她亲眼看过,我今日得闲,想要亲眼瞧瞧。”
王知还说好。擦了把手,带着李世民出了后门。
后门外是田埂,两边的稻秧已蹿到腿肚子高,绿油油一大片,稻叶在风里沙沙响。
不是宫苑修剪整齐的那种绿——是野的,密的,一株挨一株,把地面遮得严实。
王知还蹲下,伸手把一株稻秧的茎秆轻轻弯下:“再过半个月,稻穗就从这里出来。这叫分蘖,这株发了六枝。
一亩地几千株,每株六枝,每枝一穗——李老爷是懂行的人,您算算。”
李世民蹲在他旁边,捏了捏稻秧茎秆。粗,比寻常稻子粗一小圈。
他松开手,站起来看着这片稻田。
风吹过来,稻秧一浪一浪地摆,绿浪叠着绿浪,推到山脚才停住。
他站了很久,往日的记忆随之浮入脑海。
贞观二年蝗灾,他在南郊祭天,当众抓起蝗虫塞进嘴里:“蝗虫啊蝗虫,你吃朕百姓的谷,朕就吃你的肉。”
嚼蝗虫时他没掉泪。
但那天晚上他在殿里坐了一夜,面前摊着关中舆图,蝗灾过境处用朱笔圈了一个又一个圈。
四十七个县。
现在这亩稻子就在眼前,矮矬矬的,分蘖六七枝,一亩能打两石多。
四十七个县要是都种上,能多打多少粮?那些朱笔圈过的地方,能不能再也不圈了?
他回过头。风正好吹来,稻秧一浪一浪地摆,从眼前摆到山脚。他眼睛忽然有点热。
“王郎君。”他开口,声音比刚才哑了点,“你说,若是这稻子真能推广开来,百姓的饭碗,是不是就能端得稳些了?”
王知还看着这位“李老爷”的侧脸。
他问的不是产量,不是农时,是“百姓的饭碗”。
那语气里的东西,王知还听懂了——这是真正关心民生的人才会有的关切。
对于这种人,王知还还是比较欣赏的。
“李老爷,”他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目光投向远处那些在田里劳作的佃户身影,“这稻子能多打粮,是真的。但要让百姓饭碗端稳,光有粮还不够。”
李世民转过头看他。
“还得有法,有心,有愿意为这事费心之人。”
王知还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些躬身劳作的农人身上,声音沉了下来,“您看那些田里忙活的人——从开春翻地到现在,没歇过一天。
这还只是插秧,等收了这茬,马上就得准备种麦。
一年到头,田里的活计像赶着人跑,一刻停不下来。”
他想起前世见过的那些农民,想起他们被晒得黝黑的脸、粗糙的手,想起他们看着庄稼时那种既期盼又忐忑的眼神。
“农人最苦。风调雨顺的年景,打下的好粮,交完赋税,剩下的刚够一家糊口。要是遇上年景不好……”
他摇摇头,“那真是‘田家辛苦可奈何’。”
说到这里,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悠远地望着稻田,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感慨,缓缓吟道:
“打麦打麦,彭彭魄魄,声在山南应山北。
四月太阳出东北,才离海峤麦尚青,转到天心麦已熟。
鹖旦催人夜不眠,竹鸡叫雨云如墨。
大妇腰镰出,小妇具筐逐,
上垅先捋青,下垅已成束。
田家以苦乃为乐,敢惮头枯面焦黑!”
李世民静静听着。
这诗不华丽,甚至有些朴拙,但字字句句都是农家的真实——打麦的声响,太阳的轨迹,妇人收麦的辛劳。
特别是最后那句“田家以苦乃为乐,敢惮头枯面焦黑”,说得太真切了。
王知还继续缓缓道来,声音里带着对农人更深的懂得:
“可辛苦打下的粮呢?‘贵人荐庙已尝新,酒醴雍容会所亲。曲终厌饫劳童仆,岂信田家未入唇!’”
他看向李世民,眼神里有一种深沉的无奈:“最好的粮交了赋税,次一等的拿去换盐布,留给自家的,往往是最差的。
就这样,还要‘麦秋正急又秧禾’,一季赶着一季,一年连一年。
所以我才说——‘丰岁自少凶岁多,田家辛苦可奈何’。”
李世民怔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青年,看着他沾着泥土的手指,听着他用如此平淡却深沉的语气,诉说着农人最真实的艰辛。
这番话,这首诗,里里外外都透着对农人劳作的深切懂得。
特别是“田家以苦乃为乐”一句——若非真知农事艰辛,怎会明白农人是以苦为乐、坚韧求生?
“这诗……”李世民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也是你所作?”
王知还笑了笑:“以前见农人收麦插秧,心里难受,就记下了这些。
算不得什么诗,只是随意之作,又不能与人增加一米一饭。只是田家确实辛苦。
咱们在这儿谈推广稻种、增产粮食,最终为的,不就是让那些‘头枯面焦黑’的田家,碗里能多一口饭么?”
李世民没有说话。他重新蹲下来,抓起一把田埂上的土,在手里慢慢捻着。
“你说得对。”良久,他才开口,“光有稻子不够。还得有让农人能安心种稻、乐意种稻的法子。赋税、水渠、粮价……这些都是事。”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这稻子要是推广到整个关中,你觉得能成吗?”
王知还想了想:“能成。但得一步一步来。种子不够,我先在蓝田带着农户种。
种一年,种子多了,推长安周边。再种一年,推整个关中。三年,能铺开。
除此之外,靠个人不行,得靠朝廷有心。朝廷若真有心推广,也得做两件事——”
他伸出两根手指:“第一,修水渠。占城稻省水,但灌浆期不能缺水。
第二,推广不能强摊派。得让农户先看到产量,他们自己会来要种子。强摊反而坏事。”
第17章 知不知不重要
李世民看着眼前的这个少年。三年。从这一个农庄,到整个关中。
他就蹲在田埂上,像跟邻居商量来年种什么似的,把三年规划说得明明白白,有理有据。
两人走回来。李世民重新坐下,端起凉了的药茶喝一大口。
刚才没来得及细品,心念不在这上,压心底事情定下,才有闲情雅致品尝。
一品尝才品出这茶真好——甘草的甜淡淡的,陈皮的香在喉里留很久。
他又喝一口,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
这时他注意到院子角落几丛杜鹃花开得正盛,后门边空心砖墙缝里填着深褐色土。
“这墙根下是什么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