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才是让五姓七望如鲠在喉的东西。
这颗石子虽然小,却砸在了他们最不愿意被人触碰的地方。凭什么一个没有门第的人,也能凭本事站到这个位置上?
李世民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没有说破。但他知道,王知还越是有功,这些人的脸就越疼。
一个被太原王氏弃如敝屣的旁支子弟,凭一己之力封侯赐田,这事传回太原,传回清河,传回荥阳,那些世家大族会怎么想?
他们的脸色,光是想象便让人觉得痛快。
他端起茶盏,将最后一点笑意压在杯沿之下。
旁门之身,若真能超越嫡系,那这五姓七望的规矩,也该改一改了。
他的目光扫过群臣,在长孙无忌身上停了一瞬。
“辅机。”
“臣在。”
“你这‘做买卖’的本事,程知节算是领教了。”
李世民嘴角微扬,语气里带着促狭,“不过你说得对,赏之轻重,不在名爵高低,而在恰如其分。这句话,朕记下了。”
长孙无忌微微欠身,神色不变:“臣只是尽本分。”
李世民没有再多说什么。他的目光最后落在程咬金身上。
“程知节。”
“臣在!”
“你说的那个‘刀都比别人快三分’,朕也记下了。告诉王知还,他那肉食强兵的法子,朕等着看。”
程咬金咧嘴一笑,抱拳道:“臣替那小子,谢陛下隆恩!”
李世民摆了摆手。
“散朝。”
散朝之后,群臣三三两两走出太极殿。殿外的秋风裹着几片落叶,从廊下掠过。
长孙无忌走在廊下,步子不快不慢,依旧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
程咬金从他身边大步走过时,故意停了一步,斜眼看他,目光里带着几分不甘又带着几分服气:“长孙大人,今天这买卖,你可是赚了。”
长孙无忌微微一笑,那笑容淡得像是秋风里的一片云:“卢国公说笑了。我不过是替陛下省了几百户食邑。”
程咬金哼了一声,大步走了,靴底踩在廊砖上咚咚作响,震得廊下的落叶又飘起来几片。
长孙无忌继续往前走。
廊下渐渐人稀,同僚们各自散去,往尚书省的、往宫门的、往御史台的。
走到一处台阶前,他忽然停了步子。
秋风从太极殿的飞檐上掠过来,裹着初秋的凉意,灌进他的袍袖。
他拢了拢袖子,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天色尚早,距离午时还有一会儿。
他站在台阶上,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在看什么风景。
但他的目光并没有落在任何一处景致上。
只有他袖中的那只手,那只方才在殿上握着笏板、伸出来数了三根手指的手,正微微蜷着。
指甲抵在掌心,不重,但抵得有些紧。
他站了一会儿,松开手,重新拢入袖中。然后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朝尚书省的方向去了。
王士元是最后一个走出殿门的五姓官员。
他走得很慢,像是膝盖有些旧伤发作,又像是在刻意与前面的人拉开距离。
郑元璹在前面不远处和崔续低声说着什么,卢承业已经走远了,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
他走到廊下,抬头看了一眼天色。秋日的阳光照在太极殿的金瓦上,晃得他微微眯了眯眼。
没有人来和他搭话,他也不需要人搭话。在太原王氏的棋局里,他从来不是那个有资格落子的人。
他拢了拢袖子,没有朝尚书省的方向去,也没有朝宫门的方向去。
他拐入一条偏廊,脚步不急不缓,靴底落在石板上,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回响。
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王知还。蓝田。正四品上县侯。
这三个词连在一起,像三颗沉甸甸的石子,一颗一颗地砸进他心里,让他胸口发闷,喘不过气来。
那个当年在太原府里跪求族中彻查父母死因的少年,如今封侯了。
他不是以太原王氏子弟的身份封侯的,他是以“蓝田布衣”的身份封侯的。
没有姓氏的庇护,没有家族的荫蔽,赤手空拳,白手起家。
这事传回太原,族中那帮长老们,脸色恐怕不会好看。
尤其是王知还那亲伯父和二叔,他们当年做了什么,王士元心里有数。
他只是二房的人,当年的事他插不上手,但眼睛不瞎。
那些暗室里的交易,那些被刻意抹去的痕迹,那些在族老面前颠倒黑白的说辞,他都知道。
他走到偏廊尽头,停住脚步。
墙外传来市井的车马声,隔着宫墙,隐隐约约,是长安城午时的喧嚣。
他站了片刻,拢了拢袖子。秋风从墙头翻过来,吹得他的袍角轻轻晃动。
然后迈开步子,朝宫门方向走去。脚步依旧不快不慢,只是比来时,似乎沉重了几分。
蓝田。
夕阳西下,庄子里的炊烟升了起来,袅袅地融进暮色里。
铁蛋蹲在灶房门口劈柴,斧头一下一下,不急不慢,木柴应声裂开,发出干脆的脆响。
小满在灶台前熬粥,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小米的香味混着柴火的气息,在院子里弥漫开来。
阿黄趴在院子里,尾巴懒洋洋地扫着地上的土,偶尔抬起眼皮看一眼院门。
灰灰蹲在枣树枝上,歪着头,像是在等什么,那双乌溜溜的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着官道的方向。
周夏拿着药碾子在廊下碾茯苓,吱呀吱呀的声响,成了这个傍晚唯一的节奏。
那声音单调而安稳,像是这个庄子固有的心跳。
远处官道上,一骑快马正朝庄子这边飞驰而来。
马蹄踏起一路黄尘,在夕阳的余晖里像是烧着了的烟。
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急,越来越密。
铁蛋停下了斧头,半截木头还架在木桩上。
小满从灶房里探出头,手里还握着勺子。周夏搁下药碾子,站起身来。
灰灰从枣树上朴了下来,灰色的身影划过暮色,落在院门柱子上,朝马蹄声的方向歪了歪头,喵了一声。
马到院门口,马上之人翻身下马,风尘仆仆,袍角沾满了官道的尘土。
是赵德。
他站稳了脚跟,深吸一口气,扯开嗓子,声音尖细而嘹亮,在暮色里传出老远。
“蓝田王知还,接旨!”
第144章 接旨
“蓝田,王知还,接旨!”
暮色里,那声音一响,整个庄子的喧闹,便齐齐地,停了下来。
铁蛋的斧头停在半空。小满从灶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手指上还沾着面粉。周夏放下药碾子,站起身来。
大郎站在正堂门槛上,手足无措地看了看香案,又看了看院门。
香案是上午就摆好的。红毡、香炉、烛台,一样不缺。
昨日程处默快马来报信时,已将朝堂议封的结果尽数告知,又特意让府上老管事叮嘱了接旨的礼仪规矩。
全庄上下从昨晚就开始准备,衣裳连夜熨烫,香案反复擦拭,连跪拜的位置都在院子里练了好几遍。
王知还从枣树下站了起来。今日他特意穿了一身,新做的藏青色圆领袍,衣领挺括,袍角平整。
他抬手理了理衣领,拇指顺着领口划过一道弧线,又低头看了看袍角,确认完全平整了。
他才穿过院子,走到了院门口。步子走的不快也不慢。
院门外,那匹快马还在喘气。
来人翻身下马,白面无须,穿一身青色圆领袍,袍角沾满了官道上的尘土。怀里护着一卷黄绫,护得很紧。
是赵德。
王知还心里微微一松。不是陌生的天使,是见过几面的熟人。
但他不知道为什么是赵德来。
他只知道赵德是陛下身边的人,上回他进宫面圣,就是赵德引的路。
至于为什么不是中书省的官员,这一点他不清楚。当然,他也不需要清楚。
他只要知道,圣旨到了。这就够了。至于是谁来传的旨,并不太重要。当然是熟人那肯定是会更好。
王知还侧身让开院门:“天使请。”
赵德看了看眼前这个年轻人,他在宫里当差二十多年,见过太多起起落落。
他能在李世民身边待这么久,靠的从来不是别的,就是一双眼睛——
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什么话能说,什么话打死也不能说,他比谁都清楚。
毕竟关系到生死的事,能不清楚吗?
这次出宫传旨,本该是中书舍人的差事。但圣上特意点了他的名字。
“你去。”圣上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但赵德听懂了。
让他去,不是因为中书舍人不够格,而是有些话,中书舍人说不得。
但他赵德可以讲。
他是陛下身边的人,他说的话,既是陛下的意思,也是他自己的人情。
赵德迈步走进院子。靴子踩在夯土地上,每一步都很实。
院中诸人齐齐跪下。
他目不斜视,捧着圣旨走进正堂,供奉于香案之上,退后两步,侧身而立。
王知还走到香案前,整了整衣冠,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