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五千亩田不是赏赐,是战场。
他要在这片战场上,种出新稻,养出肥猪,产出美酒。
他要让关中百姓吃饱饭、吃上肉。
他要让自己强大到让五姓七望不敢再动他。
他站起来,走进暖房。
暖房里热气氤氲,西红柿苗长出了四片真叶,嫩绿嫩绿的。
菠菜和蒜苗也冒了头,细细的,嫩嫩的。
他蹲下来,看着那些幼苗。
幼苗不知道有人在盯着它们,也不知道自己将来要面对什么。
它们只管长,一天一天地长。
他伸出手,想摸摸叶子,又缩了回来。
然后站起来,走出暖房,把门关好。
月光照着整座庄子。
枣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枝枝杈杈的。
酒坊的发酵池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灶房的烟囱还冒着余烟,细细的,在夜空里散开。
庄上的人都睡了。
王知还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又想了一遍。
刘大疤的嚣张和认输。不是他想来的。周夏从老陈那里带回来的消息。
五姓七望。荥阳郑氏。
他们盯上他了。他们想让他难受。
他紧张。但他不会跑。
他把这些念头压在心底,吹灭了灯。
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稳得很。
…………
贞观九年,秋夜。
长安城,立政殿。
殿内烛火还亮着。
长孙皇后倚在软榻上,手里那卷书摊开良久,目光却不在字上。
她望着紧闭的殿门,没动,也没叫人。
乳母刚把兕子和新城带去安睡。
新城临睡前攥着她的衣角不松手,兕子白日里在御花园疯跑了半日,这会儿早已沉沉睡去。
殿外长廊上传来脚步声。不是赵德那种细碎恭谨的步子——靴底碾过金砖,一步一顿,沉得很。
是李世民。
长孙皇后合上书,起身提起案上那把青瓷茶壶。茶是温着的,新沏的雨前茶。
自从在那少年那里学到了新的茶煮方式,就再也没喝过那种煮茶了。
琥珀色的茶汤注入白瓷盏中,在烛火里旋出细细的涟漪。
李世民掀帘进来,龙袍上还带着秋夜的凉意。
他在软榻旁坐下,接过茶盏,却没喝。
拇指反复摩挲着冰凉的杯沿,目光沉沉的,不说话。
长孙皇后也没问。就在旁边坐着。
烛火噼啪跳了两下。殿内很静。
良久,李世民才开口:“旨意已经到蓝田了。”
“定了?”长孙皇后问。
“定了。”他顿了顿,一字一字地报出封赏,“蓝田县侯,正四品上,宣德郎散官衔,赐良田五千亩。”
这些字他念得很慢,像是每一个都在舌头上掂过一遍才吐出来。
长孙皇后没有意外。
朝堂上那些争论,她看得很是通透。
这般封赏,是三方角力之后落下的秤砣,不轻不重,恰如其分。
“赵德回来了。”
李世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眼底难得露出一点笑意,“那小子接旨,九叩大礼,一礼不缺。脊背挺直,腿不抖,手不颤,面不改色。”
他说这话时的语气,不是帝王赞许臣下的威仪,颇有几分长辈看见自家后辈,有出息时的那点得意。
“比朕想的,还要稳。”
长孙皇后看在眼里,她还能不了解这个同床共枕了一辈子的男人?只是没戳破罢了。她把茶壶往他那边推了推。
李世民又端起茶盏,却没喝。他望着窗外那轮圆月,沉默了好一会儿。
“朕在想,那五千亩良田,他能种出什么光景。”
长孙皇后微微侧头:“他庄上两百亩,亩产四百五十斤。以此类推,收成应当可观。”
“不一样。”李世民摆了摆手,“那两百亩是他亲自盯的,选种、育苗、施肥、灌溉,一道工序没落下。那是绣花。”
“五千亩是织布。他一个人盯不过来,佃户雇工良莠不齐,没人能照搬他的法子。
规模化的耕种,不是把小田的经验放大就行的。”
夜风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晃了一下。李世民放下茶盏,声音沉了几分。
“朕给了他三年。”
“三年之内,新稻新犁要在京畿推广。这是朕给他的考题。”
他顿了一下,茶盏在案上轻轻磕了一下。
“可朕,不想等三年。”
这话说得很轻。但长孙皇后听懂了。
她看着他的侧脸。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攥着茶盏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朝堂上他是天可汗,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唯独在这立政殿,在她面前,他会把那些不能对任何人说的焦灼,一个字,一个字地吐露出来。
“辽东。”她说。不是问。
李世民点了点头。没有解释,也不必解释。高句丽的事,他跟她说过很多次了。
不是打不打的问题,是什么时候打、怎么打的问题。
“机会不等人。”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宫墙外黑沉沉的夜色,“朕没时间等他慢慢长。”
“所以——”
他转过身,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朕要让他快些长大。”
这话说得颇有几分等不及的意味。
东西都给你了,路也给你铺了,你倒是快点啊。
长孙皇后笑了一下,端起自己的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
“那长乐那边呢?”
李世民的手指顿了一下。方才那股气势,忽然就软了半截。
他慢慢走回软榻,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苦涩漫过舌尖。
“她聪慧。赵德回来的动静,宫里早传遍了,她应该已经知道了。”
第146章 队伍扩大
“她若来问呢?”
李世民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手里的茶盏,看着茶汤里倒映的烛火。
“若来问朕就告诉她,机会朕已经给了。前路在他自己手里。能否扶摇而上,全凭他自己本事。”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像军令。
但长孙皇后没接话。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
殿内安静了好一会儿。
终于,李世民还是叹了口气。
“朕也不是不愿告诉她。”他说,声音低了很多,“朕是不知该怎么说。”
“告诉她朕给他铺了路、给他封了侯、给了他五千亩田——可这些,我都知道不是她要听的。可她要听的,朕也给不了啊。”
“宫墙那么高,路那么远。朕能给他爵位,铺平他的路——却没法替长乐,咽下这三年的苦等。”
长孙皇后沉默了一会儿。
她知道这男人别看身为一个皇帝,但对于自家这个丫头,那真的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可她何尝不是如此呢?
为人父母的,哪怕是皇帝皇后,同样如此。
有些事情明知道做了儿女会难受,但没办法,必须得做。
她看着他的侧脸,那张脸上有她熟悉的倔强,也有旁人永远看不到的柔软。
“二郎,”她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像是怕惊动什么,“臣妾也心疼长乐。可臣妾也明白,有些事,旁人是替不得的。”
她顿了顿,手指在茶盏边沿轻轻划了一圈。
“等一个人,应该经历,也应该学习的事。等过,才知道值不值得。等过,才知道自己有多笃定。”
“咱们护着她这么多年,什么都替她挡了。可这一程,得让她自己走。”
李世民没有说话。他的手还攥着茶盏,但关节已经不泛白了。
长孙皇后看出来了。她把茶壶提起来,往他盏里续了一道。
“这三年,不是咱们亏欠她的。是你给她留的。留给她去笃定,留给他去证明。
三年后她回头看,这段路是她自己走的。那不是苦,是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