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忠,家令。总管侯府内外事务,账目、人事、接待,你说了算。”李忠躬身。
“王平,丞。佐家令,专管田产、农事。”王平躬身。
“赵虎,跟我身边。”赵虎抱拳。
“陈武,掌固。管护卫队,周山是队长,你当副队长。”陈武、周山抱拳。
“张横,管巡逻警戒。”张横抱拳。
“刘大,管车马物资。”刘大抱拳。
“赵伯,侯府总管。管内务、灶房、杂役,不授官,俸禄按七品官的标准发。”
赵伯怔了一下,随即深深一揖:“喏。”
“老张头,庄头。管田产、农事,不授官,俸禄按从七品发。”
老张头的嘴唇哆嗦了一下,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想起年初王知还刚来蓝田的时候,一个人蹲在田埂上数稻穗,满手是泥。
那时候这庄子还是一片荒地,灶房里连个像样的锅都没有。
现在,庄子扩了,人多了,连圣旨都接了。
前后不到一年。他见过很多东家,没见过这样的。
“大郎,书吏。管文书、账目,不授官。”
大郎躬身。
他站得笔直,比刚来的时候壮实了不少,脊背挺得像一棵长了根的小树。
“周夏,典药。管侯府医药、日常诊疗。流外九品。”
周夏躬身。他的手还带着药材的苦味,指甲缝里嵌着碾碎的茯苓屑。
“小满,典膳。管灶房、膳食,跟周夏学医。”
小满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把围裙角攥在手里,指节泛白。
铁蛋在下面偷偷学她攥围裙的动作,被周山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拍得他脖子一缩。
“铁蛋,跑腿传信,跟着周山、周伯练功夫。”
铁蛋挺了挺胸:“喏!”声音大得把阿黄吓了一跳,灰灰从枣树枝上探头往下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王知还的目光扫过那六个年轻人。
“你们六人,编入护卫队,听周山、陈武调遣。好好练,练出来了,有赏。”
六人齐齐抱拳,声音参差不齐,但很响亮。
职务分完了。但王知还没有转身回正堂。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院子里的护卫们,沉默了片刻。那片刻的沉默,比刚才说话的时候更让院子里安静。连阿黄都抬起了头,歪着脑袋看他。
“分完了职务,我说几件事。”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
“第一件事。我打算在庄子边上,划出一千亩田。”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年轻的护卫脸上。
“这一千亩,不收租,不入侯府的库。它是你们的考核田。每年年终,核算这一年的收成。
谁表现好,谁立了功,谁训练刻苦——年终的时候,这千亩田的收成,按功劳分下去。
干得好的,拿得多;干得差的,拿得少;不干活的,一分没有。一年一算,每年重新考核。”
赵大牛站在最后面,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问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看了看身边的同村几个人,他发现这几个人也看向了他。
他们没说话,相互点了点头,但站姿比方才直了几分,攥着衣角的手指也松开了。
“第二件事。”王知还的声音低了几分,“若有人因公殉职——”
院子里更静了。
“那么他的父母,庄子一直养到终老。他的子女,庄子养到成年。他的妻儿,有庄子护着。
记在侯府名册上,世代不删。庄子在一天,这话就作数一天。”
没有人说话。但王知还看见陈武攥着刀柄的手指,攥紧了,又松开。攥紧了,又松开。
又补了一句:“你们在战场上见过同袍死了家里没人管的下场。我这庄子不大,养得起人,我不缺钱粮,缺的是忠心。”
陈武的手指停住了。
王知还继续说:“第三件事。你们的孩子,以后跟着大郎一起读书。庄学不收束脩,纸墨笔砚,庄子出。
我不管你们从前是什么出身,孩子能读书,能认字,能做先生,能做官,能做自己想做的事。”
陈武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但那双在沙场上磨了十几年的眼睛,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原样。
他垂下眼,把腰间的佩刀取下来,横在双手上。躬身。刀身平平地托在掌心,刀刃朝里。
在场的人里,只有程处默看懂了。老兵能把刀交给别人的时候,就是把命也交出去了。
程处默端着茶碗,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张横站在陈武身后,他那双永远在左右打量的眼睛,第一次定住了。
刘大低着头,手垂在身侧,攥着拳,指节咯吱响了一声。
王知还看见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就这三件事。”
王知还说完转身走回正堂,在主位上坐下。“李忠,剩下的事,你安排。”
李忠应了一声,转身面向众人。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上面写着排班、职责、规矩,一条一条地念,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李忠念完,抬起头,目光扫过所有人。“侯爷定了规矩,属下照着办。
诸位都是侯爷信得过的人,属下不多说。
只一条,刚刚侯爷给出的待遇,我相信在座的都心知肚明。
既然给了这么好的待遇,那么侯爷的事,侯爷的安危,高于一切,包括你们的性命,记住了没有?”
“记住了!”声音在正堂里回荡。
阿黄被吓得从门槛上弹起来,绕着枣树转了三圈,又跑回去了。
灰灰蹲在枣树枝上,慢悠悠地舔了舔爪子。
第148章马周、薛仁贵
王知还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说话,但心里有一根弦,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
封侯那日,赵德的提醒。他当时端着茶碗,没有接话。但他听懂了——有人在替他挡,也有人在暗处盯着。
此刻,看着这些人一个一个领了职务、退到各自的位置上,他忽然觉得,那些暗处的目光,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不仅仅只是因为他变强了。更多的是因为他不是一个人了。
众人散去。
王知还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灰灰从枣树上跳下来,落在他膝头,尾巴搭在他手腕上。
他在想人。不是刚才那些人——那些人已经到了,是他还需要的人。
一个人影在他脑子里慢慢浮出来。马周。
前世读《贞观政要》,那个上疏论事字字见血的谏臣。
历代史家都说马周是贞观第一奇士,以一介布衣直入朝堂,最后官至中书令。
但那是后来的事。
此刻的马周,应该还在常何府上做门客——常何是个粗人,未必识货。
马周那性子,恃才傲物,目中无人,穷得叮当响但嘴硬得很,在常何府上怕是闷得发疯。
他算了算时间。
史书上说马周是贞观五年被常何收留的,但真正发迹是后来代常何写奏对的时候。
此刻贞观九年,马周还在蛰伏期——正是他最憋屈、最不甘的时候。这个时候去请他,时机正好。
但不是“请”。马周那个人,请不动。得用“谈”——当面谈,让他自己看,让他自己决定。
有本事的人,你不给他一个足够大的台子,他不会来。
五千亩田,新稻新犁,生态循环——这个台子,够不够大?他不敢打包票。
但他知道,除了他,这个时代没有第二个人能给马周这样的台子。
他没有跟任何人提过这个名字。提了也没用——一个落魄书生,没人听说过,没人见过,没人知道他将来能做什么。
但王知还知道。这份知道,是他最大的底牌,也是他最大的孤独。
第二个人影浮出来。更年轻些,更高些。薛仁贵。
这个名字浮出来的时候,王知还的手指在茶碗沿上轻轻磕了一下。
三箭定天山。白袍威震辽东。大唐最传奇的名将之一。
但此刻,他应该在河东汾阴种地,家里穷,有老母要养。
他算了算年份——薛仁贵投军是高宗朝的事,现在是贞观九年,薛仁贵应该才二十出头。
二十出头的薛仁贵,还没摸过弓,还没见过战场,还在田里刨食。这个时候去接他,正好。
但他不能直接给人封官——薛仁贵现在还什么都不是,一来就当护卫队长,陈武怎么想?周山怎么想?程家派来的老兵怎么想?先当庄客。
让他先在庄上待着,让人看,让人服。是金子总会发光,是名将总会冒出来。
他只需要给一个机会,剩下的,薛仁贵自己会证明。
这步棋不能急。但必须提前下。
他睁开眼,看见老陈从院门外走进来。步子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老陈在蓝田县城开了多年杂货铺,对附近几个县的人头了如指掌。
更重要的是,他是父亲遗产的一部分——信得过。
王知还忽然有些惭愧。
人家在蓝田经营这么些年,原先只是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小人物。
可谁能想到,竟然是父亲的眼线。
想着以后要做很多见不得光的事,到时候还能找谁?只能是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