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角挂着一只铁马,风一吹,叮当的轻响在院子里细细地荡开。
赵伯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他做了一辈子里正,见过不少富户的宅子,但眼前这座宅院的规制和气派,已经让他有些挪不开眼了。他的手微微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李忠站在赵伯身后,目光从影壁扫到正堂,从正堂扫到廊庑,神色比赵伯平静许多——他在公主府待习惯了,好宅子见过不少。
但这宅子胜在收拾得干净,看得出来是花了心思重新整修过的。
赵虎没有看宅子,他的目光始终在院墙和院门之间来回扫。
这是他的本能——无论什么时候,走到哪里,先看哪里是出口,哪里是死角。
程处默跟在他身后,边走边说:“王兄,这宅子修整得确实不错。你瞧这廊柱的漆——”
他话没说完,尉迟宝琳翻身下马,走到王知还身边,压低了声音。
“县侯,你这宅子……隔壁不太对劲。”
王知还转头看他。尉迟宝琳的目光没有看他,而是落在东墙之外——隔壁那座宅子的屋顶上。
“有什么不对?”
“门头没挂匾,外墙倒是新粉的,可门口的石鼓比你这县侯府的规制还高一等。”
尉迟宝琳说,“我方才骑马看了一眼,那宅子角门半开着,门口站的不是仆役——靴子是军靴。”
程处默也收了嬉笑,皱眉看了看东墙。
永宁坊离皇城不远,住的都是在陛下跟前当差的。
但能让尉迟宝琳说出“不太对劲”的,不会是普通人。哪家的部曲穿着军靴守门?
“我让人去打听一下。”房遗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的,“遗直在吏部有些熟人,查一查永宁坊的宅邸归属,不难。”
王知还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他没有追问,只是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长安城不比蓝田,一座宅子的邻居,可能就是朝堂上的某股势力。
他现在是县侯了,这些东西由不得他不留意。
程处默拍了拍他的肩膀,把话头拉了回来。“别想那么多,先看宅子。天塌下来有我们几个顶着,你先把你的宅子看利索了。”
王知还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程处默走在前面引路,嘴里不停。“这宅子原来是工部侍郎的旧居,后来那侍郎外放江南,宅子空了下来,一直没人住。
我方才来的时候找人问过了,这次是按县侯的规制重新改过,拆了几处逾制的地方,里外翻新了一遍。”
王知还点了点头,沿廊庑往前走。东边有个小园子,不算大,但有假山、有活水、有回廊。
假山用的是普通的太湖石,造型倒是玲珑。水从假山顶部流下来,汇成一道细细的水帘,落在底下的水池里,叮咚作响。
水里游着几尾锦鲤,红白相间,在午后的阳光下悠闲地摆着尾巴。
他站在水池边,看着那几尾锦鲤,沉默了一会儿。
桂花的香气从园子那头隐隐飘过来,若有若无地钻进鼻腔。
程处默走到他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怎么样?还满意吗?”
“太大了。”
“大?”程处默咧嘴一笑,“这才哪儿到哪儿。你是县侯,日后还要娶公主的,宅子太寒酸了怎么行?
不过说实在的,按县侯的规制来说,这宅子也就是中上——主要是地段好,永宁坊这地方,离皇城近,街坊邻居都是在陛下跟前当差的,方便。”
王知还没有说话。他不是在客套,是真的觉得太大了。他站在水池边,看着假山上流下来的水帘,心里想的却是那株枯死的桂树。
他穿越过来一年,从一个破落小世家的幸存者,到蓝田的小庄主,再到现在的县侯。
每一步他都踩得很稳,但每一步踩下去,脚下踩着的东西都在变——从泥土到青砖,从田埂到廊庑。
他在田里蹲着给西红柿苗搭架子的时候,觉得自己踩在地上。现在站在这座园子里,踩着细沙铺的青砖,反而觉得脚下有点飘。
“你怎么了?”尉迟宝环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了他旁边,嘴里还叼着那根草茎,歪着脑袋看他,“站在这么好的园子里发呆?”
我在想,之前住的是什么地方,你们也清楚。一下子……算了,不说了,再说就是矫情了。
尉迟宝环把草茎从嘴里拿出来,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水池。
对于王知还的身世来历什么的,他大体也知道一些。
“你是真的很不容易。”
他说得很简单,没有多余的感慨,但那语气里的郑重,反倒比什么话都诚恳,让人听了很宽心。
赵伯从身后走上前来,站在王知还身侧。
他看着那座假山,又看了看水池里的锦鲤,开口了。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压住又压不住的情绪。
“侯爷,这宅子……老朽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这么规整的宅子。”
他说得很平,但王知还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的东西。
第161章 请你们吃没吃过的
赵伯在下河村当了二十多年的里正,见过的最好的宅子不过是县城里富户的砖瓦房。
他这辈子没想过自己能走进这样一座宅子——更没想过,这座宅子是他跟着的侯爷的。
“以后您就住这儿了?”赵伯问。
“不,有事再过来住。平时还是住在庄子那边,顶多也就两头跑。”
赵伯点了点头。“那老朽帮您看着。这儿也得有人管着,不能空着。”
王知还看了他一眼。赵伯站在这座宅子里,比站在庄上时明显拘谨了几分,但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落在实处。这个人的底色,是实在。
程处亮蹲在回廊栏杆上,嘴里还在嚼胡饼。“王哥,你这园子收拾得挺利索。我爹上回说,你这人讲究是讲究在里子上,不在面子上。”
他嚼了两口,又补了一句,“我觉得他是在夸你。”
“你爹还说什么了?”王知还问。
“还说让我多学着点。”程处亮说得理直气壮,好像被亲爹拿来跟别人比是天经地义的事。
房遗直从廊下走过来。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看廊柱的漆面,看窗棂的木工,看檐角的铁马,看影壁上的砖雕。
他在影壁前停了一会儿,似乎在打量那道松鹤延年图的刀法,然后才转身走回王知还身边。
“砖雕是长安本地工匠的手艺。”他说,“中规中矩,但用料实在。墙是夯土包砖,冬暖夏凉。
这宅子不是什么名工巧匠的手笔,但处处都落在实处——住着比那些华而不实的宅子舒心。”
王知还看了他一眼。房遗直这个人,从不随便夸人。他说“落在实处”,就是真的觉得这宅子值。
房遗爱站在正堂门口,伸着脖子往里看。他不敢进去,只是扒着门框往里瞅。
这个五大三粗的少年,此刻小心翼翼的模样和他在练武场上吼“再来”时判若两人。
“县侯,你这正堂收拾得真敞亮。”他回头喊了一句。
“比你家如何?”尉迟宝环在旁边接话,眼睛还是亮的,还没从那股兴奋劲儿里缓过来。
“那不能比,我家那是国公府的规制。”房遗爱挠了挠头,老老实实地说,“不过县侯这正堂,在县侯里头算是顶好的了——你瞧那梁柱,都是整根的好料。”
房遗直看了弟弟一眼,目光里带了几分赞许。这话说得倒是有分寸。
程处亮从回廊栏杆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胡饼渣。“王哥,你这宅子还缺块匾。想好写什么没有?这匾挂上去,整条巷子的人抬头都能看见,得找个好手来写。”
“我和你一样,才刚进这宅子。当然是还没想好。”王知还想了想,“写什么也得琢磨琢磨。”
房遗直从影壁那边走过来,听见两人的对话,忽然开口了:“县侯若是不嫌弃,家父的字尚可入眼。
待匾额做好了,遗直回去替您说一声。家父与县侯也算有缘,想来不会推辞。”
他说得极轻巧,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但在场几人都听懂了——房玄龄的字,满长安城求都求不到。
他极少替人题匾,连几位国公府上的匾额都不是他写的。如今房遗直主动揽下这件事,自然不是因为“尚可入眼”四个字。
王知还看了他一眼,也不推辞,拱了拱手:“那就劳烦房相了。等匾额制好,我让人送去府上。”
房遗直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这事就算定下了。
程处亮在旁边咂了咂嘴,还想说什么,被程处默瞪了一眼,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程处默当然知道弟弟想说什么——他爹程咬金那手字,确实拿不出手。
陛下打趣过好几回了,说他写奏疏像鬼画符,每回都要中书省的人重新誊抄一遍,费时费力不说,还总被同僚笑话。
处亮就这一点不好,和自家老爹一样,没一点自知之明,明明扁担倒了都不知道是个一,还偏偏喜欢装自己有文化的样子。
当然,这话不能明说,不然传到他爹耳朵里,又该挨揍了。
房遗爱站在正堂门口,伸着脖子往里看。
他不敢进去,只是扒着门框往里瞅,嘴里嘟囔着:“县侯,你这正堂收拾得真敞亮。”
程处默在旁哈哈一笑,拍了拍他肩膀,把这个憨直的少年拉到了自己身边。
房遗爱咧嘴一笑,也不恼,就站在程处默旁边,安安静静地听着他们说话。
尉迟宝琳站在水池边,目光还时不时地往东墙那边扫一眼。他没有再说什么,但那个方向,他已经在心里打了记号。
王知还站在水池边,又看了一眼假山上流下来的水帘。锦鲤在水底悠闲地摆着尾巴,日光透过水帘折成细碎的光斑,落在池面上。
他收回目光,拍了拍袍角——那上头还沾着在田里干活时蹭的泥点子,和程咬金今早进宫时如出一辙。
“走了,”他说,“看完了。”
他迈步走出园子,穿过廊庑,走出大门。阿黄还拴在门口,见他出来,打了个响鼻。
他拍了拍阿黄的脖子,翻身上去。灰毛驴踏了两步蹄子,发出一声低低的呼噜。
晚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在脸上。桂花香已经闻不到了,但那股甜意还留在鼻腔里,怎么都散不去。
赵伯从宅子里追出来,站在门口喊了一声:“侯爷,老朽今晚就不回蓝田了。这宅子刚接手,好多东西得清点,灶房也得收拾出来——下回您来,好歹能给您熬碗小米粥。”
王知还骑在驴背上,回头看了看赵伯。
老人家站在县侯府的大门口,身后是黑漆的大门和空白的楠木匾额,袍角被晚风吹得轻轻翻动。
他的拘谨还没完全褪去,但站在那里,已经有了几分当家管事的架势。
“行。”王知还说,“赵伯,辛苦你了。”
“不辛苦。”赵伯说,“这是老朽的分内事。”
王知还掉转驴头,正要走,忽然又勒住了缰绳。
他回头看了看门口那几个人。
他们站在暮色里,有的歪着,有的靠着,没一个站得端正。
可就是这几个人,听说他得了宅子,二话不说就来了。
程处默替他看了宅子,房遗直替他揽了匾,尉迟宝琳替他盯了隔壁的动静。
没有一个人问他要什么回报,甚至连杯茶都没喝上。
王知还骑在驴背上,看着他们,沉默了一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