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驸马之开局兕子来敲门 第152节

  史书只记结果,不记过程。而过程里的这些细节,才是决定结果的原因。

  “这事,先生拟个章程。”王知还说,“酒和茶两条线分开写。

  程家这条线,总代理怎么管分代理,抽成比例怎么定,分代理能卖哪些城不能卖哪些城,越界了怎么罚。

  房尉迟家那条线,茶的品级怎么分,产量怎么扩,货源从哪来。写细一点,有不清楚的问赵伯。”

  马周点头应下,没有多余的话。这不是客套任务,这是他接到的第一份差事。

  回到院子里,日头已经升高了。枣树的影子从西墙缩到石桌脚下,树冠间的光斑落在青砖地面上,像撒了一地碎金子。

  石桌上,小满已经重新沏了茶。

  粗瓷碗里的茶汤颜色清亮,面上飘着两片完整的茶叶。是今年的春茶,放了几个月,香气收敛了,茶味更醇。

  旁边搁着两小块杂面窝头,是留给还没吃早饭的人垫肚子的。

  王知还坐下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水不烫不凉,刚好入口。然后他放下茶碗,开始交代事情。

  语气随意,没有开会的意思。不是在发号施令,像是在跟家里人商量今天的活计。

  但在场的人都知道,这是安排。安排和发号施令的区别在于:发号施令是把人当工具,安排是把人当人。

  “马先生,酒坊和茶坊的事,你拟个章程出来。怎么扩、怎么走、程家怎么分、房家怎么管,你拿主意。”

  王知还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茶那条线,先摸清楚附近能收多少鲜叶。

  章程里写上扩产的节奏。第一年做到多大,第二年做到多大。别一下子铺太大,收来的鲜叶炒不过来就浪费了。”

  马周站着,没有立刻应下。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语气不是迟疑,是郑重。那种在说出重要的话之前,要把每一个字都在心里过一遍的郑重:“侯爷,草民有句话想问。”

  “先生请说。”

  “草民到庄上今日第二天,侯爷待草民以国士之礼。接诗、续句、让草民拟章程、让草民看田看酒坊。草民感激不尽。”

  马周说,语速不快,每个字都落得很稳,“但草民想知道。草民在侯爷这里,是什么身份?”

  话问得很轻,但院子里安静了。赵伯站在灶房门口没有动,手里端着一簸箕刚拣好的豆子,豆子没有再往下倒。

  李忠站在账房门口也停下了脚步,手里的毛笔搁在笔架上。他们都在等一个答案。

  王知还放下茶碗,抬头看着马周:“先生想要什么身份?”

  马周迎着他的目光,不躲不闪:“草民不是想要身份。草民想要一个名分。”

  “名分?”

  “侯爷的庄上,赵伯是总管。庄上的大小事务他都管。

  李忠是家令。账房的事他管,田赋地租的账目一笔不差。

  周夏是典药。药房的事他管,从采药到炮制到配伍,庄上谁生了病都找他。”

  马周说,语气平稳,但他说的每一个字都表明:他进庄这两天不是在闲着,他把每一个人的职分都记在心里了。

  “他们各有职分,各司其职。草民初来乍到,昨日跟着侯爷看田看塘看酒坊,今日侯爷让草民拟章程。但草民不知该以何身份自处。

  是门客?是幕僚?还是别的什么?名不正则言不顺。草民不想让人说,侯爷的庄上来了一个吃闲饭的。”

第171章 侯府参军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安静得分外清晰。井台边水桶磕在石沿上的那一声闷响传过来,枣树上的麻雀叫了两声又停了。

  王知还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搁下。他站起来,绕开石桌,走到马周面前。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张石桌的距离,目光平齐。

  他开口了,语气不再是平淡。平淡是聊家常,此刻不是聊家常。他是一字一句说的,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用刻刀刻在竹简上。

  “先生,我以蓝田县侯之爵,聘先生为侯府参军,从八品下。”

  参军。王府、都督府、都护府、县侯府皆有参军之职,掌参谋议事。从八品下,比县丞低一品,比县尉高半品。

  这是正经的朝廷命官,不是幕僚,不是门客,是有品级的、有编制的、有名有姓地站在这个世上的官职。

  侯府参军的任命需要报吏部备案,虽然从八品在长安城里算芝麻官,但对于一个布衣出身的书生来说,这是他宦途的起点。

  “先生来管茶、管酒、管那些看得见的买卖。酒坊出多少酒,茶坊收多少茶,洛阳的代理怎么铺,扬州的价格怎么定。”

  王知还的语气从郑重转为平实,但平实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也管那些看不见的、以后的、长远的事。

  庄上的地怎么扩,鱼塘怎么建,生态养殖怎么一步一步做起来。这些事都在先生手里。”

  马周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在常何府上住了四年。四年。常何待他不薄。管吃管住,每月贴补银钱笔墨,逢年过节席上有酒有肉。

  但常何给他的位置是“门客”。就这两个字。管吃管住,什么也不算。

  门客不是名分。门客是寄居,是暂住,是树上落的雀,水边歇的鹭。刮风下雨的时候有个地方待着,但也仅此而已。

  门客没有品级,没有职掌,没有俸禄。常何给他的银钱是“贴补”,不是俸禄。贴补是主人的恩赏,俸禄是朝廷的承认。

  这两件事天差地别。侯府参军是名分。是有品级的、有编制的、有名有姓地站在这个世上的。

  从八品下,比县丞低一品,比县尉高半品,是正经的朝廷命官。这是“名分”。

  “侯爷。”马周的声音有些发涩。他想说,他一介布衣,白身四年,在长安城里连吏部的门槛都摸不到。

  他想说,他在常何府上写了三尺策论,没有一篇递出去,不是因为写得不好,是因为没有资格递。布衣给朝廷上疏,那是逾制。

  可今天,一个他从驴车上下来才第二天的庄院,一个年纪比他小了好几岁的年轻侯爷,把一个“从八品下”递到他手里。

  “谁不是从布衣过来的?”王知还打断他,他知道他要说什么,他自己也经历过。

  王知还语气不是安慰,是陈述一个事实。安慰是“没关系,慢慢来”,陈述事实是“你有本事,我给你机会,剩下的你自己挣”。

  马周需要的不是安慰,他需要的是你给他机会。

  “本朝开国以来,张亮是布衣。郑州人,'素寒贱,以农为业',隋末在瓦岗都轮不上他说话,如今长平郡公、坐镇怀州。

  武士彟也是布衣。并州人,隋时在晋阳卖豆腐、贩木材,遇见唐公才提剑从龙,工部、荆州都督,五月刚在任上走,追赠礼部尚书。

  魏征勉强算是布衣,是士族,却少孤贫,曾为道士。

  恰恰本人也是布衣。一个月前还坐在长安城外的田埂上,和你现在没什么两样。

  先生若是觉得从八品低了,往后加把劲,还能升上去。”

  马周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眼前这个年轻人把这些话摆出来,不是炫耀,不是在安抚。是在告诉他:布衣不是你的软肋,是你的起点。

  然后他弯腰,朝王知还深深一揖。不是初见时那种觐见县侯的礼数。那时候腰弯得深,是为了不失礼。

  今天这一揖,是心悦诚服。弯下去的时候,他感觉到袍角扫过脚踝,感觉到领口那块补丁轻轻蹭过锁骨。“马周,领命。”

  他直起身来,脊背挺得比以前任何时候都直。不是故意挺的,是心里有什么东西撑开了。

  目光清朗,眼角那道困顿的疲惫还在。四年的困顿不会在两天之内褪干净。但疲惫之下有光了。

  王知还转头看向赵伯:“赵伯,今日有件事需尽快办理。你替马先生办入职文书,一并报蓝田县衙备案存档。

  文书写明职衔。侯府参军,从八品下;俸禄按品级发放,另外庄上管吃管住。章程写好了让我过目。”

  赵伯垂手应下,手里那簸箕豆子终于又开始往下倒了,黄豆落进木盆里,淅沥沥地响。

  王知还又道:“另外,生态养殖那边你也得盯着。鸡圈、猪圈、蚯蚓坑、沤肥池,每天巡查一遍。

  鸡圈的蚯蚓该分坑了,太密了长不大。猪圈的沤肥池这几天要翻一次,翻的时候看看发酵的成色。有什么问题报给我。”

  赵伯一一记下,把簸箕放在灶房门口,转身就去账房取纸笔准备写文书。

  “周夏,你去找一下周虎。周虎在灞水边上人头熟,让他想办法弄些鱼种。不拘什么鱼,草鱼、鲢鱼、鲤鱼都行,先弄一批回来养着试试。

  注意网眼大小,别伤了小鱼。”周夏从灶房里探出头来,把铜臼搁下,擦了擦手上的药末,点了点头。

  “老张头,那两千亩还没种的地,你去踏勘。带上绳尺和地册。哪块能直接种、哪块要休、哪块要改水渠、哪块的土还板着需要多翻一季绿肥。拿个方案出来,写在纸上,我看得懂的。”

  老张头在院子里蹲着等了好一会儿了,听到这话应了一声,扛起锄头就走了。

  “大郎,你帮马先生打下手。他说什么你记什么,他让你找什么你去找。要跑腿的活,你比马先生快。”

  大郎挺了挺胸,转身站到马周身后,已经是一副随时待命的样子了。

  “铁蛋,你跟着周山练功。什么时候能把那根木桩一拳打断,不是打断是打裂也不算,什么时候出师。出师之前,每天早上卯时站桩,不许偷懒。”

  铁蛋攥了攥拳头,又看了看那根比大腿还粗的松木桩,咽了口唾沫。

  他知道庄主不是在吓唬他。那根桩子上密密麻麻全是拳印,有几道裂缝从桩顶往下延伸了半尺,那是周山打的。

  几个人各自散了。赵伯进了账房,纸笔已经铺开了。周夏从灶房出来,往庄外走去。老张头的背影已经缩成了田埂上的一个小黑点。

  大郎站在马周身后,等着他的第一句吩咐。铁蛋跑回后院,站桩的架已经摆开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不是没有人,是每个人都去了自己该去的地方。

  枣树上的麻雀又叽叽喳喳地响起来,像在开会,你一句我一句,谁也说服不了谁。

  马周没有走。他站在枣树旁,看着院子里的人各奔东西。有去田里的,有去酒坊的,有去账房的。每人一个方向,每个方向都通向一个具体的活计。

  他的心里渐渐浮出一个念头:他替自己选对了地方。不是碰运气碰上的,是在最关键的那个岔路口,他没有走错。这地方种地是种地,但种出来的远不止是粮食。

  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茶水微温,兰香淡淡。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从昨天到庄上,到现在已经快两天了。

  见了总管赵伯,见了家令李忠,见了典药周夏,见了老张头,见了铁蛋大郎小满。但还有一个人没见着。

  他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被提醒了之后才想起什么的口吻:“侯爷,草民到庄上两天了,还没正式拜见师母。”

  王知还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手指在碗沿上停住,茶汤在碗里微微晃动。他抬起头,看着马周那张认真的脸。

  马周的表情不是开玩笑,是真的在等一个名字。他觉得这座庄院这么整饬,庄主这么稳重,院子里该有一位女主人的。王知还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马先生,我还没成亲。”

  马周怔了一下,随即拱手。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尴尬,仿佛刚才问的不是什么冒昧的问题:“是草民失言了。”

  “先生不必在意。”王知还放下茶碗,在石凳上坐下来。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目光望向院子外那片田野。

  田野尽头是青石岭,山脊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一层淡蓝色的光。

  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稻禾的清香。那是远处还没收割的晚稻,稻穗正沉甸甸地垂着头。

  马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他不再问了。作为一个真正的谋士,他已经不需要再问了。有些事,等得起。

  酒要陈。酒坊里那些陶坛封着泥,在角落里静静地等。

  茶要焙。新采的茶叶要经过杀青、揉捻、焙干,每一道工序都需要火候和时间。

  路要一步一步走,日子也要一天一天过。该来的,总会来。

  王知还也没有说话,收回目光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水微温,兰香淡淡。过几天,长孙皇后就要复查了。

  而他不知道的是,长安城的另一座宅邸中,有人在为他设局。

  他放下茶碗,站起来,拍了拍衣摆:“先生初来乍到,先歇着。章程的事不急,想清楚了再写。”

  “好。”马周也站起来,没有多说。

  王知还转身朝暖房走去,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马周已经走到石桌旁坐下来了。他把竹箱里的文房四宝取出来。

  一方旧砚,半截松烟墨,一支用了三年的兔毫笔,一沓裁好的麻纸。

  然后摊开一张纸,用镇纸压住一角,开始在上面写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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