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驸马之开局兕子来敲门 第159节

  先生讲的是《论语》——“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那孩子跟着张嘴,但嘴型对不上,因为他不知道那些字怎么写,只能模仿发音。

  他离开茌平之后再也没有回去过。

  但那个雪地里光着脚的孩子一直在他脑子里,很多年了,一直没有走。

  他读书、写策论、等机会,等的是一个能让他施展抱负的人。今天他等到了。

  而这个人要做的第一件大事,就是让那些站在窗外的孩子能有一本书。

  “庄主准备怎么开头?”他的声音比方才又低了几分。

  “音韵。”王知还说,“先从音韵开始。声音是根。字是写在纸上的,音是活在嘴里的。天下人说话,先有音,后有字。

  一个孩子生下来,开口喊‘阿娘’,他不需要知道‘娘’字怎么写,但他已经会发音了。

  所以要先正音——把每一个字的读音标清楚,让任何一个识字的人都能照着念出来。”

  “正音?”

  “正天下的音。”王知还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不是定一种官话,是把每一种音都标清楚。

  一个字在长安怎么读,在洛阳怎么读,在太原怎么读,在扬州怎么读——都写进去。

  这样不管从哪里来的人,读这部书的时候,都能找到自己熟悉的读法。”

  马周微微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慢,像是在咽下一件很重的东西。

  他在心里默默估算——大唐十道,三百余州,一千五百余县。每个地方的口音都不一样。

  关内道是秦音,河南道是洛音,河东道是晋音,江南道是吴音,剑南道是蜀音,岭南道的口音和中原比起来简直就是两种语言。

  要把所有这些音都收进一部书里——这件事之前没有人做过。

  陆法言的《切韵》收了一百九十三韵,但只收南北读书音,不收各地的口语俗音。

  许慎的《说文》收字九千余,但只释形释义,不记读音的地域差异。

  如果真能做到,这部书的体量会远远超过所有现存的韵书。

  “这部书的体量,恐怕不小。”

  “不小。”王知还说,“所以才要慢慢写。”

  马周没有再说。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支用了三年的秃笔。

  笔尖已经磨得有些歪了,笔杆被手指磨出了一层光滑的包浆。但还写得动。

  他知道这是一件需要很久的事。也许五年,也许十年,也许一辈子。

  但他也知道——只要开始写了,就不算久。

  “庄主,草民斗胆问一句。”马周斟酌着措辞,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一堆石头里挑出来的。

  他要问的这个问题,关系到这部书的根本立意。如果答案是他想的那样,那这就是他愿意用余生去完成的一件事。

  如果不是——他会依然做好他的本分,但心里的那把火会小一分。“这部书,真的是写给寒门子弟的吗?”

  王知还转过头看着他。

  “是。”他说,“是写给那些买不起书、请不起先生、只能蹲在学堂窗外偷听的孩子。是写给那些想读书却不知道从哪里开始的人。”

  “那些人,”王知还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就是我们要搭桥的人。”

  马周沉默了。

  风吹过枣树,叶子沙沙地响。那声音像是在回应什么。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支秃笔。笔尖上的墨已经干透了,裂成几道细纹。

  他点了点头。没在说话。

  八月二十八。长安城。

  风声比预想的传得快。

  从洛阳传回来的消息显示,那边已经有人在茶肆里讨论这部还没编出来的《贞观正韵》了。

  讨论的人大多数没有见过王知还,甚至没见过《三字经》,但他们讨论得很热烈。

  因为在洛阳,能编书的人本来就少,敢用年号命名书的人更是闻所未闻。

  太原那边的消息更慢一些,但也有了动静。至于扬州和益州,路途遥远,消息还在路上。

  但长安城的反应,却先来了,只因这是五姓七望的大本营,他们对这种消息的嗅觉比任何人都灵敏。

  先是东市。几家书铺的掌柜发现,进店翻书的人问的都不太一样了。

  从前问的是诗集、文集,这两天问的是字书、韵书。

  有人问《切韵》有没有新本子。有人问《说文》哪家刻得好。有人问有没有一本既能查字又能正音的书。

  书铺的掌柜们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有生意人的精明,也有一丝隐隐的不安。

  精明是因为他们嗅到了商机:如果真有一本这样的书,能正音能查字能疏通句意,它的销量一定比《切韵》和《说文》加起来还大。

  不安是因为他们也读过《三字经》,知道那个蓝田侯不是什么江湖骗子。

  但五姓七望放出的话说得那么难听——“叛出宗族”、“忘恩负义”、“不忠不孝之人教人忠孝”。

  这些话像钉子一样钉在了长安城的舆论场上,谁碰谁疼。

  然后是西市。几个摆书摊的贩子发现,这几天买旧书的人比往常多了。

  西市的书摊和东市的书铺不一样,东市的书铺卖的是新书,精抄精刻,装帧考究,一本书的价钱能抵上脚夫一个月的工钱。

  西市的书摊卖的是旧书,多半是从破落文人家里收来的,书页泛黄,边角残缺,有的还带着虫蛀的眼。

  但胜在便宜,一本旧《切韵》只要几文钱,比一卷新的麻纸还便宜。

  这几天来翻旧书的人,不是国子监的学子,国子监的学子不会来西市买书,丢不起那个人。

  是那些穿短褐的、扛麻袋的、赶驴车的,是那些以前从来不进书摊的人。

  有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短褐的年轻人,蹲在书摊前翻了半天《切韵》。

  他翻得很仔细,一页一页地看,手指沿着字行往下滑。

  翻完又放下了,问了一句:“有没有更便宜的那种?”

  摊主说没有。

  那个年轻人站起来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问了一句:“听说蓝田有人正在编新书?”

  摊主说不知道。摊主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年轻人没有追问。他转过身,走了。

  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和那些来来往往的贩夫走卒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

  接着是平康坊。几个文人喝酒的时候说起了这件事。

  有人嗤笑,有人沉默,有人端着酒杯想了很久,久到杯中的酒都凉了。

  “他要是真能编出来,”说话的是个穿灰袍的,手里转着酒杯。

  酒液在杯中晃荡,映着头顶的灯光,明明灭灭,“那以后天下人读书,就不用再找先生了。”

  旁边的人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得像砂纸划过木板:“你信?”

  “我信他编得出来。”灰袍的把酒杯放下。

  杯底磕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我看了那本《三字经》。我教书教了二十年,没见过那样的书。”

  “那他要是真的编出来了呢?以后那些书怎么卖?”

  “你还顾得上那个?”灰袍的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无奈,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期许,“到时候,城里的孩子们就不必站在窗外听课了。”

  整个夜晚,灯火在坊市间明灭。有人在一遍又一遍地念那本《三字经》,借着月光辨认每一个字。

  有人在讨论那本还没编出来的《贞观正韵》,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隔壁听了去。

  有人从坊市里走过,听见学子们在争论那本新书到底能不能编成,争论的声音从窗缝里漏出来,又被夜风吹散。

  同一时间,长安,永兴坊。

  深宅大院的书房里,灯还亮着。灯芯已经烧了很久,结了一朵暗红色的灯花。

  郑元璹坐在案后,面前的茶已经换了第四道。茶汤的颜色已经淡得像白水,他也没有再续。

  灰衣仆从在案前垂手站着,把今日各处坊市的消息一一禀明。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在念一份粮价清单。

  末了,他停顿了一下,补了一句:“今日傍晚收到的消息。从洛阳那边传回来的——说是蓝田那边有人在传,王知还正在编一部书,叫《贞观正韵》。”

  郑元璹的手指在案沿上停住了。

  那根手指悬在木纹上,一动不动。木纹里有一道细小的裂纹,像是一道干涸的河床。

  “《贞观正韵》?”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说是什么书了吗?”

  “说是解字音、字义、训诂的书。从《说文解字》开始,把散在典籍里的东西收拢起来,写成一部书。

  还说……寒门子弟捧着这部书,自己就能读懂古书。”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那种安静不是没有声音。窗外有风声,灯芯有噼啪的轻响,远处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

  但所有这些声音都像是被什么吸走了,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能用手摸到的静。

  郑元璹重新端起茶盏。茶已经凉透了。

  茶汤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他没有喝,端了一会儿,又放下了。

  灰衣仆从站在那里,没有动。

  他知道主君在想事。而且这件事,比今天白天所有的事都要重。

  《贞观正韵》。一部解字音、字义、训诂的书。一部让寒门子弟自己就能读懂古书的书。

  郑元璹等了很久没开口,他在心里计算,音韵——陆法言的《切韵》一百九十三韵,收字一万有余,但那是韵书,只管押韵,不管释义。

  字义——许慎的《说文》收字九千三百五十三,释形释义,但那是汉代的书,距今将近五百年,字音字义都有变迁。

  训诂——《尔雅》是最早的训诂书,分十九类解释词语,但体例驳杂,不便检索。

  这三样东西要收进一部书里——不是简单地抄录,是融会贯通之后重新编排、补充、修订。这是一座山的工作量。

  计算完之后,他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笃定的就像石头上刻的字:“他写不出来。”

  灰衣仆从抬起头。

  “字音、字义、训诂,不是一个人能收拢得了的。那不是一本书,那是一座山。”

  郑元璹说,“他要搬一座山。以他的年纪、他的阅历、他所见过的书——绝无可能。”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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