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一下,让这句话的重量落在桌上,“他们在等。等什么?等那本书的内容。没有内容的时候,他们只能靠猜。
猜你是不是真的在写,猜你写了多少,猜你写到什么程度了。
这种状态持续得越久,他们就越不安。而这种不安,比知道更让人难受。”
马周顿了一下。周夏坐在灯光边缘,手里也端着一碗茶,没有喝。
他今晚是被王知还叫来的。师父只说了一句“过来听听”,他就来了。
从太行山到蓝田,他学的是医理,但今晚师父叫他来听的,显然不是医理。
他把茶杯放下继续道:“五姓七望那边暂时没动。但这不等同于他们能一直忍下去。他们在等什么?等那本书的内容。
等得越久,他们就越不确定。不确定我们是不是真的在写,不确定写到了什么程度。这种不确定,比知道更让人难受。”
王知还听着,没有打断。
“第三件事——”马周说到这儿,停了一下,把舆图往旁边推了推,“薛礼到了。这个人来得正好。
他现在是庄上的新庄客,长得很壮实,一看就能扛活。旁的人只会觉得侯爷又在招人手,不会往别处想。
但是这也恰恰说明了,之前他们的动作,没有起到很好的作用,还是有人过来投靠侯爷您。”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时机也对。正好是消息传到长安,他们知道,我们知道,别人也知。”
王知还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没有接话。马周继续说道:“那么接下来,就看谁先动了。”
周夏一直没说话,手里的茶碗也没喝。
他坐在灯光的边缘,听得很认真,像往常跟着王知还辨脉时那样。不说话,但把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
这时候他轻声问了一句:“马先生,您说的‘谁先动’……是指五族七望那边的人吗?”
马周看了他一眼:“是。他们目前比我们急。因为他们不知道我们手里有什么牌。”
周夏想了一下:“那如果他们一直不动呢?”
“那他们就得等着。等得越久,消息越散。侯爷的书也写得越多。每一页写出来,他们的根基就松动一分。
所以,他们一定会在近期有所动作。现在不确定的,只是他们会用何等方式、从哪个方向出手。而我们该做的,就是等他们先出手。”
周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就像是治风寒——邪气在表的时候,不能急着用猛药。
脉象越浮,越要等它透发出来。等透出来了,才能因势利导。否则药性压住了表邪,反而让邪气往里走。”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马周放下茶碗,那一声轻响落在桌面上,像石头沉入水面。
他看了周夏一眼,目光里那种“有意思”的神色一闪而过,又恢复了平时的端正:
“是这个理。邪气在表,就要让它透出来。用猛药去压,反而把邪气逼进里了。现在他们沉不住气,就会自己露出破绽。”
周夏没有再说话。他端起那碗没喝几口的茶,终于喝了一口,像是用这个动作给自己刚才的话收了尾。
马周转向王知还:“所以,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王知还搁下茶碗,目光从舆图上抬起来:“该干嘛就干嘛。”
马周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七千亩地不能耽搁。鱼塘要挖,冬小麦要种,油菜要下地。书要写,茶要炒,酒要酿。”
王知还的语气很平,“既然他们说‘一个叛出家门的人凭什么教人忠孝’,我们就做给他们看。
他们越急,我们越不能乱。他们要的是我停下来、缩回去、不敢动。那我偏不停。”
他把舆图重新推回桌子中间:“先生,你继续拟章程。半夏,明天鱼塘那边你跟着去看,也学着看看农事。”
王知还站起来,把灯芯拨了拨。火苗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整间书房的轮廓从昏暗里浮出来,四壁书架上的书脊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马周也没有再多问。王知还的态度很明确。不动,不乱,不停。这个策略,比任何精巧的计谋都扎实。
周夏坐在灯影里,看着他师父和马先生并排坐在书案两侧,忽然觉得这盏油灯的光很稳。
他端起茶碗,把最后一口已经凉透的茶喝完。茶是凉的,但咽下去的时候,喉头是热的。
戌时过了大半。书房里的灯还亮着,但没有人再说话了。三个人各自坐着,隔着那张摊开的舆图。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在夜风里散得很快,像是被什么东西接住了。
庄院里的灯火一盏一盏地暗下去。只有小书房里那一点光,还稳稳地亮着。
第185章 庄上繁忙
贞观九年,九月初四。
天还没亮透,蓝田庄上的露水比往日重了几分。
枣树叶子上的水珠聚到叶尖,悬了半晌,终于坠下来,砸在石桌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关中九月的晨露就是这样,白日里日头还带着暑气,入夜后地温一散,冷热相遇,露就凝得格外重。
这是秋分后的第十二天,再过几日就是寒露了。
灶房的烟囱先醒了。一股细白的烟从瓦缝里挤出来,在晨雾里扭了两下才散开。
铁蛋蹲在鹅栏边,把剁碎的草料一把把撒进去。鹅群扑棱着翅膀争抢,嘎嘎的叫声撕破了庄子清晨的最后一点安静。
一只肥壮的公鹅叼住最大的一把草料,甩着脑袋往后拽,却被另一只从侧面偷袭,照着脖子狠啄了一口。
它松开草料转身就追,追出两步又折回来继续叼,喉咙里咕咕哝哝,像是在骂街。
铁蛋咧嘴笑了一下。庄上的日子,大多是这般光景。
每日,晨光微凉,鹅在吵,鸡在叫,灶房的蒸汽从门缝里往外冒,带着一股子粗粮和烟火混在一起的踏实气味。
历经颠沛流离,才知平静之珍贵。遭遇人情冷暖,才懂人间烟火之气。
想到家母早亡,父亲养育兄妹三人。没享尽一日之福,因病早逝。
幸得庄主仁慈,得以有幸拜之门下,享受这来之不易的平静烟火之气。
可近段时日,风声不断,愈演愈烈,虽说年不过十四,但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想要守护这来之不易的日子,必须苦练,也只能苦练。
练好了,庄上就多一个能打的人;能打的人多了,别人就不敢轻易动手。
他的笑,没在脸上挂住。拍了拍手上的草屑,往后院走去。
练武场上,大郎已经在站桩了。比往常早了至少一刻钟。
桩已经站了小半炷香,额角沁出的细汗在晨光里泛着一层薄光,呼吸却纹丝不乱。
周山蹲在沙坑边上,手里捏着一根细树枝,在地上划拉着。
铁蛋走近了才看清——不是在排今天的练功顺序,是在画一个字。字形很大,一笔一划嵌在沙子里。
是个“等”字。
笔画比平时重了一倍不止,最后那一钩深深划进沙里,几乎戳到了底下的硬土。
铁蛋心里咯噔了一下。他伺候这位教练一个多月了,知道周山的脾气:越是面上平静,底下那根弦就绷得越紧。
他没敢问,默默走到自己常站的位置,双膝微曲,也开始站桩。心思却飘在半空,落不下来。
晨光一寸一寸地从东边的山脊漫过来,把练武场上三个人的轮廓拉长又缩短。
周山偶尔抬头看他们一眼,目光在他们身上各停一息,又落回地上那个字上。
过了片刻,他用脚尖把字抹平,沙子重新变得平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
“今天的早课,加半个时辰。”
铁蛋和大郎同时应了一声。周山转过身,朝院外走去,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沙地上最硬实的地方,没扬起一点浮尘。
铁蛋看着教练的背影消失在墙角,忽然开口道:“大哥,你站桩的时候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大郎的声音很平,像一潭死水。
“怎么可能没想什么?我站桩的时候脑子里全是东西——这拳怎么打、下一招怎么接、周叔会不会又说我哪里不对——根本停不下来。”
“那就是你还没学会松下来。”
大郎说完,便不再开口。铁蛋蹲在那里又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又去练拳了。
拳风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烦躁,比平时重了几分。
枣树下,灰灰蹲在石桌上舔前爪。它的动作不紧不慢,舌头一下一下地滑过毛皮,像是在做一件极其精细、不能有半点差错的活计。
阿黄趴在石桌底下打盹,耳朵时不时动一下,像是连打盹都不肯把这个世界完全关在门外。
王知还练完了拳,走到井台边打水洗了把脸。水确实凉,凉得能感觉到牙齿被激得微微发酸。
井水到了九月就是这个温度——井深三丈有余,冬夏水温变化不大,但打上来经过一夜的陶罐存放,秋天的凉意就渗进去了。
他把布巾搭在井沿上,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霜降过后,秋天的后半程就该是朝着冬天走了。七千亩地的冬小麦还没播完。
到底还是受到了细户的影响,要不然早就播种完毕。
贞观九年的秋播,蓝田县这边种的是冬小麦和冬油菜。
冬小麦是关中农人的命根子——头年九月播种,出苗后在地里越冬,来年开春返青拔节,五月收割。
这是小麦的本性:它需要一个冬天的冷,才能在第二年长出饱满的穗子。
农书上叫“春化”,老庄稼人不懂这个字,但他们知道,小麦若是春天才下种,它就不抽穗。
这是千百年来跟土地打交道的人用一茬一茬的收成换来的经验。
冬油菜的道理差不多——九月中下旬播种,越冬后开春开花结籽,四五月间就能收了榨油。
平常农户田地会在七月刚收完一茬春小麦和糜子,地翻了晒了一个多月,土里的地力恢复了几分,正好接上秋播。
这两样庄稼都耐寒,能在关中平原的冬天里活下来,在雪下面把根往深处扎,等春天一到,憋足了一整个冬天的劲儿就全使出来了。
庄稼人的时间就是这般的紧,一件赶着一件,每一件都有它该在的时间,早一天不行,晚一天也不行。
九月头十天是冬小麦的最佳播期——太早,麦苗长得太旺,冬天容易冻坏;太晚,根扎得不深,来年返青没力气。
老张头说过一句话:庄稼人最怕的不是天旱,不是水涝,是错过了该做的事。
天旱可以浇水,水涝可以排水,但时间过去了就是过去了,补不回来。
你可以在农闲时多挖一条渠,多沤一池肥,但你不可能让节气倒回去重来一遍。
古人虽没钟表、手机之物记载时间的流逝,但对于时间的把控,远远不是现代之人可比的。
老张头已经在田里了。他蹲在北边那块刚翻过的地边上,伸手抓了一把土,在掌心里捏了捏,又松开,看着土从指缝里漏下去的速度。
关中平原的土,是黄土高原千万年冲积下来的淤积土,颗粒细,黏性适中,保水保肥。但这土也有毛病:种了几千年,板结得厉害。
土里如果没有足够的腐殖质,浇下去的水渗得慢,庄稼的根扎不下去。
老张头手里那把土漏得均匀,不粘手也不散得太快。这是好墒情,土里水分刚好,不干不湿。
王知还走到他身边,蹲下来。“怎么样?”
老张头没有马上回答,把土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又用手指捻了捻土里的一小团东西。
那是蚯蚓粪,黑褐色的,松软得像细碎的茶叶末。捻在指腹间,轻轻一捏就散成粉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