遍野的良种水稻悄然灌浆饱满,只等一个月之后,开镰丰收,惠及一方。
田埂上,从太行山乱世饥荒中走来的少年,垂眸望着自己的掌心。
指尖还残留着触碰稻穗的微凉触感和踏实的重量。
他缓缓攥紧手指。
掌心之中,握住的,是比银针更轻、比药方更仁、比山海更辽阔的,万民的生机。
…………
那日之后,周夏便跟着王知还早晚下田,白日里仍背着药箱走村串户。
这天日头格外毒,他一口气跑了七个村子,回到农庄时,井台边的青石都晒得烫手。
周夏将药箱搁在井台边,打上来一桶井水,就着布巾搓湿,敷在脸上。
冰凉的井水贴着颧骨渗进来,一路奔波积攒的燥热与疲惫,这才稍稍压下去些。
他今日一口气跑了七个村子。
先是村东李老三家的娃娃摔破了膝盖,接着是村西王寡妇的旧疾头晕,紧跟着又是赵大爷的腰疼复发。
一桩桩一件件,倒像是约好了似的,全赶在这毒日头底下凑齐了。
他扯下布巾,一抬眼,便看见阿黄趴在枣树根下打盹。
日头实在太毒,连狗都懒得出门,只肯躲在阴凉地里偷闲。
院里头飘起炊烟,却并非饭香,而是一股淡淡的药味,苦中带辛,是艾草的气息。
“半夏,进来搭把手。”
王知还的声音从灶房里传出来。
周夏提步走了进去。
灶台上架着一口大锅,里头满满一锅墨绿色的药膏,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密的小泡。灶边摊着几张油纸,纸上铺了薄薄一层膏体,静静地晾着。
“师傅,你这是?”
“这是,艾草膏。”
王知还手持竹片缓缓搅动,挑起来看了看稠度,“艾草汁提过,混了蜂蜡。夏日蚊虫多,止痒消肿正好。给庄里佃户们备下的。”
他侧头看向周夏。
“来得正好,把这些油纸挪到窗台上去。灶边火气旺,干得太快,膏子容易裂。”
周夏小心端起油纸,一张张移去窗台。膏体软颤颤的,表面已结了一层薄薄的绿膜。
“师父,您什么时候开始熬的?”
“你们一早出门,我就弄上了。闲着也是闲着。”
周夏放稳油纸,回头望着锅里翻腾的膏药,心里暗暗感叹。
师父似乎永远也闲不住,随手做出来的东西,却件件妥帖周到。这人就像一口深井,怎么探也探不到底。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在灶台上摊开。上头仔仔细细记着今日出诊的情况,一人一事,清清楚楚。
“今天跑诊的病患,我都记下了。
下河村赵大爷的老腰疼,我按您教的针法,灸了肾俞、腰阳关,他说松快了不少。
溪头村周伯的旧腿伤好利索了,说改日要亲自来谢您。
李老三家的娃只是皮外伤,清创包扎过,不得事。
王寡妇是血虚头晕,我开了四物汤。她家实在艰难,药钱便给免了。”
“慢些说。”王知还手上动作未停,出声打断,“一口气讲这么些,不累?一件一件来。”
周夏挠挠后脑,笑了一声:“跑了一天,嘴也跑溜了。”
“还有村口刘大郎,热毒疖子化了脓,我按您的法子做了切开引流。本来脓排得挺净,谁知下午又发起热来,比上午还烫。”
王知还手里的竹片一顿,轻轻搭在锅沿。
“引流之后又发热?”
“嗯。”周夏点头,“刀口四周发红、发烫,按着肿硬,压下去陷个坑,回弹很慢。
我用烈酒消过毒,也重新换了拔毒膏,可热还是没退。”
“这是邪毒还未清尽。”
王知还放下竹片,随手擦了擦,取下墙上挂的药箱。
“现在就去看。毒热入络,拖不得。你跟我一道。”
周夏赶忙将单子折好收回怀里,背起自己的药箱。
两人刚走到院门口,官道那头便冲来一个黑瘦的半大少年。
他跑得满头大汗,裤腿上溅满泥点,一只草鞋跑丢了也浑然不顾,直冲到二人跟前,双腿一弯就要往下跪。
王知还伸手一把托住他胳膊:“起来说话。”
少年被拽起身,嘴唇不住地哆嗦,眼眶红得骇人,却硬生生憋着,一滴泪也没掉。
瞧着不过十三四岁,身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颧骨凸着,眼底一片乌青,一看便是常年熬夜吃苦熬出来的。
“王庄主,求您去救救我爹!”
他声音发颤,嗓子几乎劈了。
“我爹三天前下田割稻,脚底板被镰刀划了道口子。他没当回事,只胡乱抹了把草木灰。
昨儿个开始说胡话,今早牙关就咬紧了,米汤都灌不进。村里郎中说没救了,让准备后事……可我不甘心!”
王知还听到“牙关咬紧”四字,心头便是一沉。
破伤风痉挛。
到了牙关紧闭这一步,毒素早已侵入神经。即便在后世医疗齐全之时,存活率也极低,何况是这乡野陋室之间。
他没说丧气话,只问:“你家在哪儿?”
“下河村!溪边歪脖子柳树底下那家!”
“走。”王知还转头吩咐周夏,“你先去刘大郎家,重新清创换药,用新调的膏子浸布敷上。我处理完这边,立刻过去。”
“好。”
周夏转身直奔村口。王知还提了药箱,随那少年赶往下河村。
下河村离庄子不远,抄田间近路,半个时辰便能到。
少年心急如焚,一路狂奔,光脚踩在碎石土块上,步步吃痛,却浑然不觉。反倒是王知还提着药箱,跟得有些气息不匀。
一进院子,一股闷浊的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着陈腐、虚汗与药味,淤在低矮的土屋里,散不出去。
堂屋狭小,土墙老旧,墙角堆着干柴。
靠窗的木板床上躺着个四十出头的汉子,盖着打满补丁的薄被,面色灰败,眼窝深陷,气若游丝。
嘴唇干裂发白,喉咙里不断发出浑浊的嗬嗬声,一口痰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床边站着两个孩子。
稍大些的男孩约莫十二,是老二铁蛋,死死咬着唇,眼眶通红,拳头攥得紧紧的。
最小的女孩小满刚满十岁,两根枯黄的小辫垂在肩头,小手紧紧攥着被角,指节发白,怯生生地忍着哭。
王知还走到床边,翻开眼皮看了瞳孔,又试了试下颌,抚过脖颈。
瞳孔涣散无神,颈项强直,牙关僵硬,掰不开。身上高热,手脚却冰凉,是典型的热深厥亦深,毒已入脏。
他掀开被角,察看脚底的伤口。
创口早已发黑化脓,四周皮肤肿得发亮,按下去便是一个坑,久久不起。边缘皮肉暗紫,一股浓重的腐臭味直冲鼻端。
王知还轻轻将他手脚挪回被中,直起身,看向门口的大郎。
“你爹这病,拖得太久了。”
大郎身子猛地一晃,像是挨了一记闷棍,却仍死死撑着,不肯露怯,嗓音沙哑:“真……真的一点法子也没了吗?”
“若三四日前治,有七成把握可活。”
王知还语气平静,与平日教他辨药、讲症时并无二致。
“如今,我只能施针让他清醒片刻,留些时间与你们说话。”
屋内霎时静了下来。
屋外风吹稻田,沙沙作响,反衬得屋内的死寂愈发苍凉。
小满再也忍不住,小声啜泣起来。铁蛋低着头,一遍遍闷声念着:“爹不会有事。”
唯有大郎仍静静站着,死死盯着王知还,眼底还凝着最后一丝渺茫的企望。
王知还打开药箱,取出细毫针。
取风池、大椎、合谷,针入三分,轻轻捻转。
银针微颤,气机缓缓疏导郁结之毒。
约莫一刻钟后,床上的刘木匠喉间一松,低低哼出一声,眼皮缓缓睁开。
目光浑浊地扫过屋内,最后落在三个孩子身上,定了格。
“大郎……鞋呢?”
大郎低头看向自己光着的脚,喉咙一哽:“跑得太急,丢在半路了。”
“捡回来。”刘木匠气息微弱,字字吃力,“你是大哥,要带好弟弟妹妹。”
大郎没动,扑通一声跪倒在床前,攥住父亲冰凉的手腕,手背上青筋浮起:“爹,我不走,我守着您。”
刘木匠静静看了他一会儿,慢慢转过头,望向一旁的王知还。
“是王小善人……我认得您。”
他喘了口气,竭力把话说清楚:“先前您在村口义诊,我见过。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撑不住了,不必瞒我。”
王知还静默,未置可否。
刘木匠歇了好一会儿,才又低声开口,像在交代一生最后的牵挂。
“我这辈子没出息,只会种地。孩儿他娘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三个娃。大郎十四,是老大。二娃铁蛋十二。最小的闺女小满,才十岁。”
他撑着胳膊,执意要坐起来。
王知还按住他:“躺着说便好。”
“不行。”刘木匠摇头,额角青筋凸起,“有话要交代,得坐着说。”
大郎赶忙扶住他后背,小满搬来一床破棉被垫在他身后。
靠坐稳了,刘木匠喘了好一阵,眼神忽然亮了起来——那是回光返照般的清明,全然不似将死之人。
对于此等症状,王知还心里早就一清二楚,可对于一个医者而言,有时越清楚越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