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长孙府那边,杜先生让他依法办事,他便依法办事。
办得堂堂正正,挑不出毛病。既不得罪程家,又向长孙府递上了投名状。一箭双雕。
他在蓝田县丞这个位子上坐了六年。
六年。
他每日埋头案牍,审了多少案子,理了多少账目,蓝田县被他治理得井井有条。
论才干,他不比任何人差。可为什么升不上去?因为没有后台。
那些比他晚登科的进士,一个个平步青云,进了三省六部,穿上了绯袍。
凭什么?凭的是门荫,是姻亲,是朝中有人。他什么都没有。
贞观三年的殿试,陛下明明多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他以为那是前程的开端,可在这官场里,没有后台,连那一眼的余温都守不住。
他盯着烛火,目光幽深。这一次,他赌的是自己的前程。
只要长孙府那边满意,升迁便是板上钉钉。出了蓝田,就是长安。
进了长安,凭他的才干,三年之内做到从六品,五年之内做到正六品,他有这个信心。
至于程咬金那边……程咬金再厉害,也不过是个武将。
论朝堂上的根基,论在陛下心中的分量,他拿什么跟长孙无忌比?
长孙无忌是皇后的亲哥哥,是太子的亲舅舅。
程咬金呢?一个在战场上搏命的老匹夫罢了。
等攀上了长孙家,他还会怕程咬金?
他抬手,轻轻弹了弹官服上看不见的灰,起身踱步至窗前,推开窗扉。
夜风涌进来,带着几分凉意,吹散了签押房里积了一整日的燥热。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臆间尽是秋夜的清冽。
他想起明日还要继续晾那个王知还。不急。
他要把人晾得再久一些,晾到他心慌,晾到他出错,晾到他把身后的人自己暴露出来。
今日问话,那人只回了一句“确曾收留了三名孤儿”,备案的事一个字不提,这份沉着,倒让他有几分意外。
不过再沉着的人,也熬不过衙门里的时间。
他把窗关上,转身走回案前,提起笔,继续批阅积压的公文。
笔迹工整,一丝不苟,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只是唇角那抹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蓝田县衙。
郑通是申时末到的。他没走正门,也没递帖子。门房认得他,赶紧往里让,他没理,直接从侧门进去了。
院子里有个小吏正在扫地,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郑通从怀里摸出半块炊饼,扔过去:“马在门外,给它喂点水。”
他在蓝田做了六年县尉,这县衙的角角落落,他比宇文仁还熟。
程咬金的手书先一步送到,他阅后便知事态紧急,当即动身。
他进衙门时,脚步不轻不重,一路上遇到的几个书吏都认得他,纷纷低头拱手,他点了点头算作回应,脚下却没停过半步。
宇文仁没有让他等。郑通是军功出身,早年跟着程咬金在战场上滚过的人。
在蓝田县做了快十年县尉,根基深厚,哪怕从级别上来说比自己低上一些,却也不是他能随意怠慢的。
两人在东厢房见了面。茶已备好,茶汤清亮,热气袅袅。
郑通坐下,没碰那杯茶。他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吱呀”一声响。
这把椅子他坐过很多次,哪个地方吃力,他比宇文仁清楚。
“宇文大人,”郑通开口,语气听着随意,眼神却一直盯着宇文仁的脸,“王知还的事,老公爷听说了。”
他只说了这一句,便停住了。
宇文仁端着茶盏,微微点头:“是么。老公爷日理万机……”
郑通没让他说完。他在战场上学会的道理很简单:先亮底牌。
“刘木匠临终托孤,下河村赵里正和几个乡邻都能作证。手续是漏了,但这是补几贯铜钱就能了结的事。”
他把目光从宇文仁脸上移开,扫了一眼这间签押房,缓缓说道,“老公爷的意思是,人,该放的放。手续,该补的补。
他在蓝田这大半年,救人无数。这样的人,不该在这里耗着。”
这番话,一句“商量”的语气都没有。他是坐在卢国公府那把椅子上说话的。
宇文仁端着茶盏,慢慢喝了一口,方才缓缓开口:“郑县尉说的这些,本官都知道。
王庄主收留孤儿,是善举。本官传唤他,也只是例行问询,不是定罪。
手续没办是事实,本官问清楚了,该补的补,该罚的罚,自然放人。郑县尉不必担心。”
郑通看着宇文仁把话说完。
他没动。他盯着宇文仁的眼睛,看了足足有三息的工夫。
“宇文大人,”他的声音忽然变了,不疾不徐,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铁锈味儿,“你知道我郑某人是个粗人。粗人说话,不爱兜圈子。
你方才这番话,跟我打了一路交道的那些个上官,他们说的,一模一样。”
他站起来。
他的身量比宇文仁高出半个头。
他往前走了半步,不是要动手,在县衙签押房里动县丞,那是蠢货才干的事。
但他那个气势,让宇文仁端着茶盏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半分。
“我今天来,是好意。”郑通看着他,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老公爷让我来看看,你宇文大人,是不是个明白人。”
他没等宇文仁回答,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回头:“老公爷还让我带句话,他这个人,念旧。谁让他省心,他记着。谁让他不省心,”他顿了顿,“他也记着。”
郑通走出县衙大门,翻身上马。
枣红马打了个响鼻,在原地转了两圈。他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黑漆大门。
门已经关上了。
他忽然冷笑了一声。
十来年了。他在蓝田这个破地方待了快十年。县衙里有几块砖松了,几本案卷是假的,哪个书吏收了谁的银子,他清清楚楚。
宇文仁方才那番话,是在打官腔,也是在赌,赌郑通不敢拿他怎么样,赌卢国公府鞭长莫及。
“不知死活的东西。”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
老公爷让他来,是给机会。给脸不要脸,那就别怪他郑通不客气了。
他猛地一夹马肚子,枣红马长嘶一声,朝长安方向狂奔而去。
卢国公府,后花园。
郑通赶到时,已是午后。
程咬金正蹲在菜地边上拔草,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短褐,裤腿卷到膝盖,脚上踩着草鞋,浑身上下沾着泥点子,看着像个老农。
程处默站在菜地边上,把郑通的话一句不落地复述了一遍。
程咬金手里的动作没停,一根一根地拔草,拔得很仔细,连根须都从土里带了出来。
“他当然客气。”
程咬金把手里的草扔进竹筐,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走到井台边舀水洗手,“不客气不行。
郑通是我的人,他在蓝田六年,宇文仁不敢得罪他。但也不敢卖我这个面子。”
程处默皱眉:“为什么?”
“因为他背后有人。”
程咬金把水瓢扔回桶里,“他要是卖我这个面子,他背后那个人会怎么想?他要不卖,又怕太过,彻底把我得罪死。
所以他只能客气,客客气气地拖着,两边都不得罪。”
程处默心头一沉:“爹的意思是,宇文仁背后真有人?”
“他背后有没有人,不重要。”
程咬金走到枣树下,在石凳上坐下来,端起凉茶灌了一大口,声音忽然冷了下来,“重要的是,我程咬金派人去跟他协商,已经是给足了他面子。
他一个芝麻大的县丞,不给面子也就算了,还敢跟我玩两头讨好的把戏?”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手指在石桌上重重敲了一下。
“处默,你听好了。你现在去做两件事。第一,告诉郑通,让他把宇文仁经手的案子全部翻一遍。
蓝田县丞这些年审过的案子、收过的罚银,桩桩件件,都给我查清楚。我不信他屁股底下干净。
第二,放话出去,就说卢国公府,对蓝田县丞‘秉公执法’的做派,非常关注。”
第113章 长乐公主出手
程处默心头一跳。这两件事,一件是实打实的查底,一件是明晃晃的施压。
宇文仁不过是个八品县丞,哪扛得住这种压力?“爹,您这是要……”
“他不是想两头讨好吗?”程咬金冷笑了一声,“那我就让他知道,我程咬金这一头,他得罪不起。”
他顿了顿,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去吧。天黑之前,我要看到宇文仁的态度。”
程处默应了一声,正要往外走。
就在这时,门房快步跑了进来,神色匆忙:“国公爷,府外来了两个人。一个是王庄主的徒弟周夏,另一个赶马车的……是宫里的陈老三。他们说有要紧事求见。”
程咬金的眉头微微一动。陈老三?千牛卫的人,今日怎么跟周夏搅到一起了?难道长乐公主去了庄上?
“让他们进来。”
片刻后,周夏被领进了后花园。
他满头大汗,衣襟上沾着泥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素白色的信封,封口处贴着一张红纸。
“程……程国公,”周夏气喘吁吁地行了一礼,“这是李娘子让我交给程公子的。她说,您看了就知道了。”
程处默接过信封,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纸。只看了第一眼,他的眼睛就亮了。
“爹!您看!”
程咬金接过那张纸,低头看去。是一份蓝田县衙出具的收养文书。
上面写着:王知还,太原人氏,蓝田乡农庄主,收留下河村刘木匠遗孤三人——刘大郎、刘铁蛋、刘小满。
手续齐全,人证俱在,依法备案。落款处,盖着蓝田县的大印。日期是五天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