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慌。程处默来,说明程家重视这件事。
但重视又怎样?他手里有律法,有规矩,程家也不能把他怎么样。
“请他进来。”
片刻后,程处默大步走进签押房,郑通紧随其后。
程处默穿了一身劲装,腰间悬着玉佩,通身的气派一看就是勋贵子弟。
但脸上没有盛气凌人的骄横,反而带着几分客气的笑意。
“宇文县丞。”他拱了拱手。
郑通站在程处默侧后方,没有坐。
他的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不是客气,是那种看戏的笑。
他的眼神在宇文仁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仿佛这签押房里的事跟他没什么关系。
宇文仁把目光收回来,心里却更沉了几分。郑通不说话,比说话还让人不踏实。
“程公子。”宇文仁也拱了拱手,“不知程公子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程处默从怀里取出那个信封,放在桌案上。“宇文县丞,这是王庄主给三个孩子办的手续。
前几天就办好了,只是还没来得及来县衙领取。”
他顿了顿,把信封往前推了推,“请县丞过目。”
宇文仁低头看着那个信封。
素白色的信封,封口处贴着一张红纸,纸上没有一个字。
看起来普普通通,没什么特别的。但他没有伸手去拿。
他在想。手续前几天就办好了?怎么可能?
他的人盯了农庄整整五天。
王虎每日回报,王知还的行程他一清二楚——耕田、采药、教书、修鸡圈,从未踏进县衙半步。
他不可能去办手续。
那这份文书是哪来的?
第114章 宇文仁最后的挣扎
宇文仁伸手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纸。是一份蓝田县衙出具的收养文书。
手续齐全,人证俱在,依法备案。落款处,盖着蓝田县的大印。
日期是五天前。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五天前。那时候他还没动手。
他还在等王知还自己去补办手续。可王知还没有去。他确定。
那这份文书——是谁办的?大印是真的,格式是真的,但手续本身,不可能是真的。
他盯着那张纸,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有人在他眼皮底下做了一张假文书,盖了真的大印,堂而皇之地送到他面前,让他放人。
宇文仁把那张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经办人签字。
眼神一惊,这字他认得,是县衙主簿的笔迹。
“这文书……”宇文仁抬起头,声音还算平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是谁办的?”
程处默笑了笑:“是谁办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手续齐全,合法合规。王庄主没有违法,宇文县丞,您说是吧?”
宇文仁沉默了。他低头看着那张纸,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手续齐全,日期没问题,印章没问题,签字没问题。
从法理上讲,这份文书没有任何问题。
这意味着,他传唤王知还的理由,已经不存在了。
他攥着那张纸,指节微微发白,在签押房里坐了良久。
然后他叫来了王虎,安排两人去了偏房稍等片刻。等王虎安排好之后。
“去把主簿叫来。”
主簿姓吴,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吏,在蓝田县衙待了二十年,比三任县令都待得久。
油滑,世故,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心里门儿清。
吴主簿进了签押房,垂手站着,脸上挂着制式的笑。
宇文仁把那张收养文书推到他面前:“这份文书,是你经手的?”
吴主簿低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是下官经手的。”
“谁让你办的?”
吴主簿抬起头,看着宇文仁,笑了笑。
那笑容不卑不亢,带着一种老吏特有的、让人不舒服的从容。
“大人,这份文书手续齐全,人证俱在,依法备案。”
他顿了顿,“至于谁让下官办的——下官只能说,程序合法,合规合矩。其他的,大人不必追问了。”
宇文仁盯着他:“我问你,是谁来办的?”
吴主簿沉默了片刻。
看在往日之情,些许点拨,至于能否听懂,那只能一切随缘。
他开口,语气依旧恭敬,但每个字都硬邦邦的,不留余地。
“大人,您想知道的事,下官不能说。说了,下官这身官服就保不住了。”
他抬眼看着宇文仁,“大人若一定要追问,可以往上递公文,请上面的衙门来查。只要上面有令,下官知无不言。”
往上递公文。请上面的衙门来查。宇文仁听懂了。
这件事的来路,不是他一个小小的八品县丞能追查的。
他要是硬追,别说立功升迁,连现在这把椅子都可能坐不稳。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摆了摆手。“下去吧。”
吴主簿躬身退了出去,脚步轻快,像是卸下了一块石头。
签押房里又安静了下来。宇文仁靠回椅背,盯着房梁。
烛火跳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摇摇欲坠。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下一盘棋。从长安回来之后,他等了五天,试探了程家,向长孙府递上了投名状,两头都不得罪。
他以为自己算无遗策。可现在他才发现,棋盘上还有一个人。
这个人比他高得多,也比他藏得深得多。
在他还没有落子之前,人家已经把棋下完了。而他,连对手是谁都不知道。
宇文仁端起茶盏,茶已经凉透了。
他抿了一口,苦涩漫过舌尖,顺着喉咙往下淌,一直苦到心里。
他忽然想起自己昨夜坐在书房里,洋洋得意地饮茶,觉得自己等五天是神来之笔。
那时他想的是一箭双雕,是平步青云,是程咬金那个老匹夫也不得不给他几分薄面。
现在想起来,那杯茶的味道还在舌尖。可此刻的苦涩,比昨晚的回甘,重了千百倍。
他把茶盏放下,发出一声轻响。那声响在空荡荡的签押房里,显得格外孤寂。
片刻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对王虎说:“去把王庄主请来。”
王虎应声去了。片刻后,王知还被带进了签押房。
他还是那副样子,脊背挺直,神色平静,不像是被传唤了一整天的嫌疑人,倒像是来县衙办事的寻常乡绅。
他看见程处默和郑通,微微怔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王兄,”程处默迎上去,一拳捶在他肩膀上,“没事了,走吧。”
王知还看了宇文仁一眼,宇文仁也看着他。“王庄主,”宇文仁说,“手续齐全,是本官疏忽了。你可以回去了。”
王知还的目光落在那张摊在桌上的纸上。收养文书。蓝田县的大印。日期是五天前。
他看了片刻,收回目光,朝宇文仁拱了拱手:“多谢县丞。”
然后转身,和程处默、郑通一起走出了签押房。
宇文仁站在窗前,看着三人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窗外,长安的方向,灯火隐约。
他站了很久,然后把窗关上,转身走回案前。提起笔,蘸了墨,在公文上落字。
笔迹依旧工整,一丝不苟。只是那笔锋,比往日钝了几分。
像是被人从高处摔下来,虽然没有粉身碎骨,但骨头缝里,都在隐隐作痛。
长安,长孙府。
夜幕降临,廊下的灯笼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在青砖地上晕开一片暖色。
杜幕僚站在书房门口,门虚掩着。他深吸一口气,抬手叩门。
“进来。”
他推门进去,垂手站在书案前。
长孙无忌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卷书,正在翻看。他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
杜幕僚也没有说话。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翻书页的声音停了。
长孙无忌把书放在案上,抬起眼。
那一眼很平淡,没有任何情绪。
但杜幕僚的后背已经开始冒冷汗了。
“蓝田的事,”长孙无忌开口,语气不咸不淡,“办完了?”
“办完了。”杜幕僚说,“宇文仁把人传唤过去,但手续齐全,只能放人。”
“手续齐全。”长孙无忌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谁办的?”
“还在查。目前只知道不是程家。经办人是蓝田县衙的主簿,签字在册,但他不肯说是受谁指使。”
长孙无忌沉默了片刻。“宇文仁这个人,”他忽然换了话题,“你觉得怎么样?”
杜幕僚愣了一下。他没有想到长孙无忌会问这个问题。
“此人……能力尚可,但魄力不足。”
他斟酌着措辞,“做事瞻前顾后,既想立功,又怕担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