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勒欣喜道:“我能出宫,也是皇后娘娘允准。”
两人都说了些赞马皇后的话,而后,秦王妃挥退了侍女。
看到侍女和家仆们出了后院,海勒开口:“姑姑在家中,也是这般小心?”
“家中有锦衣卫暗卫,你信不信?”秦王妃问。
“当然信!”海勒面色清冷,“朱皇帝连自己儿子都不信任,哪个亲王府邸里没有锦衣卫暗卫?”
秦王妃握紧海勒的手:“所以,你在宫中,要格外小心。”
海勒重重点头:“姑姑放心,我会保护自己。”
……
微风吹过,槐影婆娑。
蝉翼纱帷幔被风掀起又落下,像某种不安的预兆。
海勒环视左右,确定无人,倾身靠近秦王妃:“那个孩子,可能没死。”
“怎么会?”秦王骇然失色。
海勒面色凝重,压低声音道:“合撒儿一直没有消息,肯定是出了岔子。”
“你怎么确定那个孩子可能没死?”秦王妃问。
“我刚刚去了济安堂医馆,里面的小郎中跟那个孩子长的一模一样。但是,也不能确定小郎中就是那个孩子。”海勒皱眉,“孩子什么都不记得了。”
“你去看那个孩子?”秦王妃声音压得极低,却像钝刀刮过骨缝,“太冒险了,若被锦衣卫发现,暴露了你,探马军司承担不起。“
海勒极为自信:“姑姑,去之前,我就想好了怎么应对。”
“以后还是不能这么冒险。”秦王妃面色冷峻,“你回宫后,安抚住宫里那位,外面的事,交给我。”
海勒重重颔首:“姑姑你执掌探马军司南面房多年,定能找到合撒儿,找到了她,就能找到真相。”
秦王妃眸光锐利:“孩子没死是好事,我们本就不想他死。”
“但一定要成为我们手中的棋子。”海勒道。
秦王妃猛地攥住她的手腕:“记住,就算要牺牲整个南面房的暗桩,你也不能暴露。”
“是!”海勒颔首,“娘娘现在很信任我。”
突然,帘外传来三声规律的叩门声,海勒一惊,立刻后退到椅子上坐下。
秦王妃重新端坐,声音陡然抬高八度:“可是冰镇的哈密瓜到了?快呈上来。”
她尾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慵懒,似乎方才满室的凝重从未存在。
三名侍女鱼贯而入,为首的捧着果盘,新切的寒瓜红瓤上凝着细密水珠。
“这西域葡萄酿的冰酪,倒让本妃想起皇后娘娘赏的琉璃盏。”秦王妃用银签戳起块蜜瓜,“娘娘上回还夸你调的香薰别有韵味。”
海勒面色感动:“若不是有娘娘,我可能早死了。”
“你现在是宫中女官,处处得为娘娘分忧。”秦王妃提醒。
“自从皇长孙薨逝,娘娘最近都吃不下饭。”海勒轻叹,“太医也是束手无策,我今天还去找了民间的神医。”
秦王妃冷哼:“不要相信江湖郎中。”
海勒无奈:“我也是急了。”
“好了,你还要回宫当值。”秦王妃起身,“我送你出去。”
……
两人并肩穿过九曲回廊。
海勒忽然停在一株百年紫藤下,垂落的藤花落在她肩头。
“姑姑在西安,都适应么?”她抬眼问。
秦王妃伸手接住飘落的花瓣,眼中复杂神色闪过。
“西安城自然比不得应天府的秦淮灯火。”她用蒙古语说了句谚语,大意是雄鹰不会嫌弃巢穴简陋,“但秦王殿下在钟楼脚下给我造了草原的金帐,冬至日阳光能照进帐幔三丈远。”
海勒嘴角含笑:“那日我在尚膳监,听见司礼监的人说,秦王为姑姑拒了陛下赐的高丽贡女?”
“傻孩子。”秦王妃笑起来,“你当是话本子里的鹣鲽情深?不过,遇到秦王,是我的福气。”
海勒抿了抿嘴:“如此,我也放心了,父亲在天之灵,也会放心的。”
“殿下待我极好,连小厨房做的奶豆腐都要亲自尝过咸淡。”秦王妃子仰头看向北方的天空,“下回你烧香祭奠你父亲,可要说给他听。”
“秦王真的好爱姑姑。”海勒望着廊下悬挂的青铜惊鸟铃,那是蒙古贵族才用的款式。
斜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秦王妃的影子戴着九翟冠,海勒的影子系着宫绦,但落在粉墙上的,分明是两只离群的孤雁。
望着海勒离去,秦王妃站在廊下,久久呆立。
“王妃,热水好了。”一个蒙古侍女上来。
“阿兰,侍候本妃沐浴。”秦王妃转身。
侍女阿兰,是跟着她从蒙古来的,最得她信任。
来到房间,蒸汽腾腾。
秦王妃轻拉腰带,长裙滑落,一头漆黑的长发如瀑,披散在身后,清雅成熟的面颊泛着一抹红晕,蒸腾的雾气遮掩不住那美丽的风景。
她倚在浴池壁上,声音清脆悦耳,又透着一抹冷傲淡漠:“探马军司暗桩都动起来,找到合撒儿。”
“是。”阿兰站在她身后颔首。
她一边给秦王妃捶背,一边道:“殿下来信了,问王妃何时返回。”
秦王妃眼眸垂落,绝美精致的面容毫无一丝波澜:“他就这么离不开我吗?”
第13章 徐妙云:这不是皇长孙吗?
朝阳初升,落在济安堂。
一辆垂着杏黄帷幔的马车停在大门前。
侍女打起湘妃竹帘,一个素衣长裙女子抱着孩子下来。
她身材高挑,体态曼妙,偏那柳叶眉下生着双含情目,眼尾天然一抹薄红,倒把通身的贵气压得活色生香。
此刻樱唇紧抿,眉心微蹙。
怀中的孩童裹在杏子红绫被里,小脸烧得通红。
侍女捧着药囊轻声道:“王妃,就是这济安堂了。”
原来她是燕王妃徐妙云,因为皇长孙薨逝,她带着孩子来奔丧。
怀中孩子,是她长子朱高炽。
徐妙云抬眼望那黑漆匾额,听得堂内传来捣药声,清苦的药香混着晨风袭来。
她下意识后退半步,袖口被孩子攥出褶皱。
“太医院开的方子,高炽喝了不见好啊。”她喃喃自语,目光扫过门前晒药的竹匾。
几片当归在朝阳下泛着淡黄,倒比宫里熏过香的药材更显鲜活。
朱高炽在迷糊中咳了两声,她立刻将脸贴上孩子发烫的额头。
太医说夏季得了风寒,可得熬些天,才能好转。
但是,她看着孩子彻夜难受,心疼啊。
听说这济安堂有个神医,就带孩子来看看,可是到了门口,又纠结了。
民间的所谓神医,难道还能比太医高明?
台阶上两只蚂蚁正搬运药渣,徐妙云盯着它们看了许久。
侍女欲上前叩门,却被她一个眼神止住。
风过处,屋檐下铃铛响,像是在笑这金尊玉贵的王妃,竟为三阶青石台阶踌躇了半刻钟。
“进去吧。”她轻叹一声。
晨光斜照的济安堂内,徐妙云抱着朱高炽跨过门槛,药香扑面而来。
她尚未适应厅内的昏暗,见一道清瘦身影从药架后走出。
撸着袖子的少年捧着捣药钵,额前碎发被汗水黏在眉头,笑时露出两颗虎牙:“夫人,这边走。”
徐妙云一个激灵。
她踉跄后退半步,怀中的朱高炽发出不适的嘤咛。
那少年分明是上月薨逝的皇长孙朱雄英的模样!
连眉间那颗小痣,都分毫不差。
差点儿直接喊出“雄英”,但她硬是忍住了,只是袖中手在颤抖。
“小郎中,我孩子病了。”她走上前。
少年浑不觉异样,引她至窗边藤椅。
徐妙云盯着他腰间晃动的药囊穗子,恍惚看见东宫书房里那个为她折纸鹤的孩童,那穗子该系着长孙玉佩才对啊。
“夫人稍等,我去叫马叔!”少年脚步轻快地消失在后院竹帘后。
徐妙云望着他的背影,攥紧扶手。
竟如此相像,连声音都一样。
皇长孙的棺椁是她亲眼看着入土的,那这孩子是谁?
怀里的朱高炽又咳起来,却压不住她耳中轰鸣的心跳。
……
竹帘轻响,马天撩开青布门帘踏入前厅。
晨光恰在此时穿过窗棂,落在徐妙云身上,她正低头轻拍怀中的朱高炽,柳叶眉间凝着化不开的忧色,那眼尾薄红被光线映得如同染了胭脂。
马天脚步微滞,但见这妇人虽荆钗素裙,通身气度却似古画里走出的仕女,连袖口被孩子抓出的褶皱都透着矜贵。
他上前,大概问了孩子的情况。
“夫人,把孩子抱好了。”他取出体温计,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三分。
徐妙云抬眼,美眸中带着好奇。
她听过这马郎中诊病,用的是奇怪器械,可还是有些担心。
当冰凉的听诊器贴上孩童后背,王妃广袖下的手骤然收紧,却终究没有阻拦。
“小公子受了暑热,又兼风寒入肺。”马天故意将现代医学术语化作“阴阳失”之说,从急救箱里取出一包淡绿色药粉。
小儿感冒冲剂。
朱英手脚麻利地冲调,徐妙云盯着碗中腾起的热气,轻声问:“这药不苦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