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天眯起眼:“海尚宫倒是忠心啊。”
海勒眼中无半分慌乱,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忝为尚宫,掌管宫闱纪律,娘娘教导我,‘宫中无小事,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这话我时刻记在心里。”
她的目光扫过马天,又转向沉默的朱棣,最后落回宫道前方那座巍峨的宫殿。
朱棣适时上前一步:“舅舅,有话进了坤宁宫再说吧,莫让母后久等。”
海勒福了福身,重新转身引路,步伐比刚才更稳了些。
马天盯着她的背影,嘴角勾起。
这女人在自己的试探下应对自如,这后宫的风波,果然能将人打磨成最锋利的玉器。
马天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疑云。
坤宁宫,到了。
……
坤宁宫。
殿内暖炉烧得正旺,炭火气混着淡淡的墨香,弥漫一片温润的暖意。
马天抬头望去,只见姐姐马皇后临窗而坐,手中握着一支笔,正低头在素笺上凝神书写。
“参见母后。”朱棣躬身行礼。
马天紧随其后:“姐姐,小弟来见。”
他的语气比在朝堂上松弛许多,带着几分私下里的随意。
马皇后手中的笔一顿,抬眸时眼底的沉痛尚未完全褪去,却先露出一丝暖意。
“快起来,在我这儿还行什么大礼。”她看向马天,不由得蹙眉,“外头这么冷,怎么不多穿件披风?”
马天嘟囔道:“穿了,还不是让那帮言官的唾沫星子给浇透了。”
“就你嘴贫。”马皇后嗔怪地看他一眼,转身吩咐身后的宫女,“去取些热奶茶来,再把那盘刚烤好的杏仁酥端过来。”
她顿了顿,目光落回马天脸上:“吕老,他自尽了。”
马天低低“嗯”了一声。
“我知道你心里憋屈,”马皇后叹了口气,“可吕昶毕竟是老臣,如今人死为大,那些言官们激愤之下说什么的都有,你别去跟他们硬碰硬。朝堂上的事,有陛下和太子顶着,你且先收敛些锋芒,好好歇几日。”
马天看着姐姐鬓边的银丝,虽然她母仪天下,眉宇间多了威严,可眼底的温柔却从未变过。
他心里一热,闷声应道:“知道了,姐姐。”
“知道就好。”马皇后这才放心,又转向朱棣,“老四,你舅舅性子倔,你多看着点他,别让他惹出什么乱子来。”
“是,母后。”朱棣笑着应下。
马皇后的面容柔和了许多,拿起案上刚写好的素笺,递给马天:“这是我写给吕昶的,你看看有没有不妥之处。他虽犯了错,但终究为朝廷辛苦了一辈子,身后事得办得体面些。”
马天接过信笺:“姐姐,你也别太累了。”
……
宫女端来刚出炉的杏仁酥与热奶茶。
马天捏起一块酥饼,朱棣端起奶茶抿了一口。
马皇后也喝了一口,放下茶盏,道:“前几日收拾芷罗宫,撤下翁妃用过的器物时,倒叫我想起一桩旧事。”
马天抬眸追问:“何事?”
“翁妃入宫时带了个陪嫁宫女,叫合撒儿。”马皇后回忆道,“原是草原上的部族女子,身手利落得很,寻常侍卫未必是她对手。我原以为她一直在,今早翻查尚宫局的宫人名册,才发现压根没有她的名字。”
“后宫宫女进进出出,母后何必在意一个陪嫁丫头?”朱棣放下茶杯,“莫不是她还牵扯着什么?”
马皇后瞥了他一眼:“偌大的后宫,我虽不能事无巨细,但掌管宫闱十多年,哪个人该在何处,心里总有本账。合撒儿这样武艺不俗的宫女,若真被发卖,尚宫局必有记录;若病逝,也该有报备。可她就像凭空消失了似的,连个影子都没留下。”
马天微微一惊。
马皇后回忆着,继续道:“合撒儿刚入宫时,曾跟安庆起过一场冲突。”
“安庆?”朱棣挑眉,“小妹那时才多大,怎么会跟宫女起冲突?”
“可不是么,小丫头厉害的很,非要抢合撒儿的马。”马皇后的语气里透出一丝久违的笑意,“那马是翁妃陪嫁来的,合撒儿护的紧。安庆哭着去找你父皇,要把那宫女拖出去打板子。”
马天忍不住笑了:“合撒儿胆子倒大,敢跟公主争?”
“所以才说她崛得很。”马皇后摇摇头,“当时还是海勒跪在丹陛下求情,说‘草原的女儿不懂皇家规矩,求陛下开恩’。你父皇看在翁妃面子上,也就罢了手。后来我私下问过海勒,她说合撒儿在草原上是神射手,性子跟烈马似的,让我多担待些。”
“海勒为她求情?”马天若有所思。
他暗暗决定,要去查一查这个消失的合撒儿。
“我已经让海勒去查了。”马皇后道,“本宫的后宫,就是死个宫女,也得看到尸体。”
朱棣缓缓点头:“儿臣会让锦衣卫留意的。”
马皇后起身:“你们留下来用膳吧,我下厨。”
马天和朱棣对视一眼,都起身。
“姐姐,你别辛苦了。”马天道,“我和老四约好喝酒去。”
马皇后瞪眼:“在这就不能喝?”
马天一本正经的摇头:“待会儿姐夫回来,又开始教育人,我可受不了。”
“得了吧,就你敢顶撞你姐夫。”马皇后瞋一眼。
第122章 朱元璋:马阎罗?小舅子了你干什么?
吕府。
大门蒙着半幅白绸,门环上垂落的麻布条随风飘荡。
庭院被层层叠叠的素白淹没,屋檐下悬着尺幅宽大的白幡,廊柱间挂满墨字挽联。
灵堂设在正厅,一口朱红棺椁停于中间。
香炉里三炷青烟笔直上升,却在触及梁间“清正廉明”的匾额时骤然扭曲,如同这位老臣跌宕的晚节。
吏部尚书吕本扶着廊柱,踉跄着踏入灵堂。
他朝服外罩着件麻衣,腰间系着丧带,像是随时会被这满室的悲恸拽倒。
身后二十余位文官皆着素服,捧着誊抄工整的祭文。
“吕公……”吕本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他颤巍巍拿起三炷香。
他身后的文官们,也拿起三炷香。
“你清了一辈子田亩,疏了一辈子河道,到头来竟落得自尽牢中。”
“吕公啊!你教我们‘民以食为天’,自己却为江南百姓的稻粮耗干了心血!那运河的石坝、桑田的沟渠,哪一处没有你的脚印?苍天啊,为何要让酷吏的刀斩断国之栋梁?”
这话如同一颗火星溅进了火药桶。
原本压抑的啜泣声阵阵拔高,几个年轻翰林官竟当场嚎啕起来。
年近六旬的编修,指着棺头的乌纱帽颤声喊道:
“看看这帽子!当年吕公戴着它丈量苏松田亩,脚踩淤泥、手捧账本,筹出百万石粮食!如今却有人说他通敌?他通的是哪门子敌?他通的是天下百姓的活路啊!”
不知谁突然喊了一声:“马天!马国舅!”
这名字像根毒刺,瞬间挑破了众人强压的怒火。
“不是说吕公私通北元吗?不是说他谋害皇后吗?证据呢?不过是拿他当靶子,去堵江南士绅的嘴!”
“你们看这字!哪一笔不是为了百姓?可马天那厮呢?他拿着陛下的刀,砍断的是大明的筋骨!”
“骂得好!”
“什么国舅?吕公在牢里写书稿,他在朝堂上喊打喊杀!说吕公‘畏罪自尽’,谁信?”
吕本望着眼前群情激奋的同僚
他眼中狠厉闪过,就是要用老臣的尸骨点燃文臣的怒火。
“都住口!”他厉声喝道,“吕公尸骨未寒,你们想让他死不瞑目吗?”
“怕什么?吕公能为百姓死,我们就能为吕公骂!马天的刀再快,还能砍断天下人的舌头不成?”年轻翰林吼一声。
……
灵堂内骂声正酣,风雪下,一个身披缟素的身影走进来,正是马天。
众人的叫骂声陡然卡住,几十双眼睛瞪得快要爆出眼眶。
谁也没料到,这个被他们骂作“酷吏”的马国舅,竟会穿着丧服出现在灵堂。
马天却似未察觉这满室的刀光剑影,径直走到灵前。
他的动作异常缓慢,没有半分作秀的拖沓,无声的三拜。
“滚!”齐德一声暴喝,“吕公的灵前容不得你玷污!你披麻戴孝?讽刺,吕公就是你逼死的。”
“齐兄说得是!”黄子澄紧随其后,“你逼死的不是通敌逆贼,是国之栋梁!吕公清田疏河二十年,账本上的每笔数字都沾着百姓血汗,你却用‘通敌’二字将他逼死!你比阎罗殿的恶鬼还狠!”
这话一出,周遭群情激愤。
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马天脸上,他却始终垂着眼帘。
直到一位老御史颤巍巍举起吕昶的《农桑辑要》抄本,喊出“还我良臣”时,他才缓缓抬眸。
那目光扫过满堂激愤的面孔,像腊月的寒风刮过冰封的河面,所到之处,叫骂声竟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
“骂够了?”马天的声音不高。
他环视一圈,嗤笑一声:“方才哪位说吕公清田疏河是‘国之栋梁’?哈哈哈,别以为我不知道,当年,你们这些人当中,是谁撺掇着让吕公把苏松田亩的账本‘从缓呈报’?是谁在酒肆里骂他‘死脑筋’,挡了江南士绅的财路?”
“马国舅血口喷人!我等为吕公鸣冤,岂容你污蔑吕公?”黄子澄脸色骤变。
马天迎着风雪,笑意冷冷:“吕公当年亲赴地方丈量土地,你们在哪?陛下让你们核查河道淤塞,你们递上来的奏疏满是‘风调雨顺’‘民安物阜!’如今他尸骨未寒,你们倒想起他的好了?”
齐德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我……我等是念及吕公操守……”
马天甩手直接打断,指着梁间“清正廉明”的匾额:“这匾挂在这儿,不觉得烫眼吗?吕公丈量田亩时,被士绅阻止,你们可有一人敢递牌子请旨?如今他担了‘通敌’的名,你们倒敢堵在灵堂骂我这‘酷吏’,是骂我挡了你们的财路吧?”
吏部尚书吕本咳嗽着上前:“国舅爷!你少在这里混淆视听!吕公若不是被你羞辱,怎会……自尽?”
“他在牢里一日三餐有热饭,我派了郎中给他治腿伤。”马天眼中满是讥讽,“倒是你们,在外面叫的凶,可去看过他?”
满室哗然。
几个年轻翰林下意识后退半步,眼神躲闪。
马天阵阵冷笑:
“吕公清了一辈子田,疏了一辈子河,最后对士绅妥协,还不是因为你们?”
“你们哭他,是因为以后没人挡在你们前面了!你们骂我,是怕我掀了你们‘仁德君子’的画皮!”
“士大夫的风骨呢?”
“是拿着板凳打上门,还是躲在孝衣后头喊打喊杀?吕公当年在洪水里背着老弱过河时,你们的‘风骨’怕是还在书斋里吟风弄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