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玉郑重地对着马天躬身一拜:“国舅爷,这事就拜托你了!无论如何,一定要坐实那孩子的身份。”
马天看着他眼中的赤诚,缓缓点了点头。
……
朱英提着一把冒着热气的茶壶从后院出来,笑着扬声道:“茶煮好了,我给你们倒茶。”
茶壶轻轻搁在桌上,他拿起三个青瓷茶杯,依次斟茶。
蓝玉接过茶杯,语气不自觉地柔和下来:“小郎中,瞧你身形结实,可学过武艺?”
朱英脸上带着几分自豪:“学的,每天天不亮就跟着马叔练,马叔很厉害的。”
“哦?”蓝玉眼睛一亮,“回头我从亲卫里挑两个功夫最好的来教你,保证半年就让你能对付三五个壮汉。”
马天在一旁听得扶额:“蓝将军好意心领了,可你的亲卫都是带过兵的好手,往济安堂一杵,岂不惹人眼?”
“你说的是,是我考虑不周了。”蓝玉望着朱英单薄的棉袍,又忍不住开口,“这医馆院子太小,冬天连晒药的地方都没有。我在城西有处闲置的宅院,带前后三进,还有暖阁,给你们换过去住?”
常茂在一旁笑着打断:“别介啊,马天现在是国舅爷,真想要院子,跟太子殿下说一声便是,哪用得着你破费?你蓝将军平白送这么大的礼,朝廷的御史怕是要参你们结党营私了。”
蓝玉抓了抓鬓角,目光掠过朱英:“我就是瞧着孩子住得挤,想着换个宽敞地方能舒坦些。你看这屋子四面漏风的,冬天多冷。”
“我们这样住着挺好,朱英还小,眼下最重要的是好好学医读书,这些外物慢慢来就好。”马天摊开手朝他使个眼色。
蓝玉终究还是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是我太急了。”
马天端起茶杯,嘴角笑意闪过。
蓝玉对朱英的关心毫不掩饰,连亲卫和宅院都肯往外拿,显然是打心底里认下了这门亲戚。
还有身边的常茂,也早把朱英当外甥。
若朱英是皇长孙,他们都是他血脉里的亲人,是天然的助力。
可转念一想,他又暗暗摇头。
光靠蓝玉和常茂还不够。
蓝玉虽勇猛,却性子直率容易得罪人;常茂虽是国公,手里却没多少实权。
想要在将来的风波里站稳脚跟,甚至开启那条艰难的路,这点力量实在太单薄了。
第146章 朱棣:查到了,朱英不是雄英
鸡鸣寺。
正月里也十分热闹,很多人来烧香祈福。
马天也带着朱英来烧香。
朱英好奇地的看着往来穿梭的僧人,又指着香炉里腾起的烟圈笑:“马叔你看,那烟像不像去年咱们在河边放的风筝?”
“待会儿拜过菩萨,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香火盛。”马天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
前殿的观音像前早已排起长队,善男信女们手里捧着香,脸上带着虔诚的期盼。
马天取了三炷香,用烛火引燃,又替朱英也点了一份。
少年学着他的样子将香举过头顶,弯腰拜。
“心里要想着愿望才行。”马天低声提醒。
他在心里默念:求菩萨保佑,让朱英恢复记忆吧。
朱英拜完直起身,对着马天笑得眉眼弯弯:“我求菩萨保佑马叔一年四季都健健康康。”
“就这点出息?”马天挑眉,心里却像被温水浸过,又酸又软。
这孩子总是这样,好像从不在意自己那些扑朔迷离的过往,满心满眼都是身边人的好。
烧完香,两人沿着禅院的回廊慢慢走。
廊外的腊梅开得正好,疏影横斜间落了些残雪,踩上去咯吱响。
朱英被墙角几只猫吸引,蹲在那里逗弄着,马天则靠在廊柱上,望着远处佛塔的飞檐出神。
“舅舅?”一个爽朗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马天回头,见朱棣大步走来。
他今日没穿官服,眉眼间少了几分朝堂上的锐利,多了些闲散气。
“这么巧,老四也来上香?”马天迎上去。
“王妃要来,刚给父皇母后求了平安符。”朱棣目光扫过蹲在地上的朱英,“你们这是刚拜完?”
“嗯,正打算四处走走。”马天看了眼朱英,压低声音,“老四,钟山那事,我总觉得还有疏漏,咱们找个地方再推演推演?”
朱棣眼中精光一闪,点头道:“巧了,我正想找你。正好寺里有位高僧,或许能给咱们提点一二,我带你去见见。”
朱英听到动静回头,拍了拍手上的雪:“你们要谈事吗?”
“你要是觉得闷,就在附近逛逛,别走远了。”马天叮嘱道。
“放心吧马叔!”朱英挥挥手,“这里好大,我去看看那边的亭子!”
说着便像只轻快的小鹿,顺着石板路跑远了。
朱棣带着马天穿过几重院落,越往里走,香客的喧闹声越淡,只剩下风吹过松针的沙沙声。
最后在一间僻静的禅房前停下,门上挂着块“静思”的木牌,透着股与世隔绝的清冷。
“大师,来客人了。”朱棣轻轻叩门。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
推门而入,马天闻到一股淡淡的墨香混着草药味。
禅房不大,陈设极简,只有一张案几,一把蒲团,墙上挂着幅草书心经。
而案几后坐着的和尚,让马天的呼吸骤然一滞。
那和尚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身形清瘦,却偏偏生了张极具冲击力的脸。
肤色是久病般的蜡黄,眼窝深陷,鼻梁高挺,可那双眼睛睁开时,却像蓄满了精光的寒潭,明明是病弱之态,偏让人想起蓄势待发的猛虎。
“舅舅,这位是道衍大师。”朱棣介绍道。
道衍缓缓起身,双手合十,对着马天微微躬身:“贫僧道衍,参见国舅爷。”
马天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道衍?
这和尚是姚广孝?
那个被后世称为“黑衣宰相”,一手策划了靖难之役,推着朱棣走上龙椅的奇人?
无数念头在脑中翻涌,马天面上却不动声色:“大师免礼,久仰大名。”
……
三人围着案几盘坐。
道衍开始煮茶,动作轻缓如行云流水。
“尝尝?贫僧的粗茶。”道衍将茶盏推到两人面前。
朱棣已自在地饮了半盏,显然常来此处。
马天浅啜一口,茶香在舌尖化开,带着点清苦的回甘。
“大师佛法精深。”朱棣放下茶盏,“本王今日有个俗问题想请教,你说,这世间真有人能死而复生吗?”
道衍正在斟茶的手顿了顿,语气平淡如说家常:
“殿下说笑了。佛家讲六道轮回,众生皆在生死海中浮沉,所谓‘生’是因缘聚合,‘死’是业力消散,哪有什么真正的死而复生?不过是痴人妄念罢了。”
“就像这茶,沏过三泡便淡了,再续沸水也回不到初时的醇厚,世间万物,皆是如此。”
马天握着茶盏的手紧了紧。
朱英的存在,难道真的只是一场巧合?
他看向道衍,见对方正垂眸擦拭茶筅,便接着问:“那大师可知,世间会有两个毫无血缘的人,长得一模一样吗?”
道衍这才抬眼看向他,嘴角似有若无地勾了勾:
“国舅爷问的,倒像是话本里的故事。”
“佛家说‘相由心生’,又说‘万法唯心造’。有的人虽无血缘,却可能因前世业力相近,今生便生得相似皮囊,就像同株的花,看似一般无二,细看却各有姿态。”
“你瞧那廊下的腊梅,千百朵花同出一枝,瓣瓣相似,可哪一朵是真正复刻另一朵的呢?不过是因缘际会,让它们生得像罢了。”
朱棣听得眉头微蹙,正要再问,却被道衍抬手拦住。
“殿下。”道衍的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若是寻常俗世问答,贫僧自当奉陪。可若是牵扯皇家秘辛,贫僧便是出家之人,尘缘已断,恕难奉告了。”
朱棣被他堵得一噎,没好气地哼了声:“你这和尚,倒是滑头得很。”
嘴上虽抱怨,眼底却无真怒,显然早习惯了道衍这副模样。
马天见状,知道再纠缠朱英的事也无益,便换了个话题:
“实不相瞒,我与燕王近来正奉旨查办钟山龙脉案,还有前些日子的戴良案,头绪繁多,不知从何下手。大师见多识广,能否指点一二?”
道衍重新提起茶壶,沉吟片刻,缓缓道:
“国舅爷与殿下是奉旨查案,可查案之事,若只看圣旨上的字句,便是着了相。譬如有人丢了东西,表面是找物,实则是想寻那偷东西的人;有人问路,表面是问方向,实则是想知道前路是否好走。”
“陛下让二位查案,是查案本身,还是想借查案看清些别的?就像剥葱,一层一层剥下去,最后露出来的,未必是最初想找的芯子。”
朱棣若有所思:“大师的意思是……”
“贫僧不敢妄议圣意。”道衍垂下眼帘,声音低了些,“不过,二位或许可以回想一下,当年陛下处置胡惟庸一案时,是只斩了胡惟庸一人,还是借着此案,厘清了更多东西?”
这句话如同一颗石子投入静水,在马天和朱棣心头都漾起了层层涟漪。
胡惟庸案牵连甚广,朱元璋借那桩案子废除了丞相制,清洗了朝堂上下多少势力,哪里只是处置一个叛臣那么简单?
禅房里一时静了下来。
道衍端起自己的茶盏,浅啜一口,那双似病虎般的眼睛半眯着,再不多言,刚才那句提点,不过是随口一句禅语罢了。
……
半个时辰后。
马天和朱棣走出禅房,脑海里还回想着道衍的话。
“这和尚的话,耐人寻味。”朱棣的声音带着几分沉吟,“剥葱?他是说,父皇要查的,根本不止龙脉和戴良这两件事?”
马天侧头看他:“胡惟庸案都过去多少年了,他偏要提这个。你觉得,他这话是在提醒咱们什么?”
“谁知道呢。”朱棣嗤笑一声,却忽然眯起了眼,像是被什么念头点醒,“说起胡惟庸案,我倒想起个人来。”
“哦?谁?”马天来了兴致。
“工部侍郎,封忌。”朱棣回忆道,“这人本是元人,洪武初年投降过来的。据说精于算学,还懂些阴阳五行的门道,当年修南京城的排水渠,他出过不少主意,也算个有本事的。”
“胡惟庸倒台那阵子,有人揭发,说封忌早跟胡惟庸勾搭上了。更离谱的是,他奉了胡惟庸的密令,偷偷带着一封书信往北去,说是要联络北元的皇帝,约定里应外合,等胡惟庸在京城动手,北元就派兵南下策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