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护着谁,轮得到你教?”朱元璋气得脸色涨红。
朱英猛地站起身:“陛下有过,还不让人说了?”
朱元璋被他突如其来的气势惊了一下,随即怒火更盛:“你敢站起来跟咱顶嘴?!”
“我只是在说公道话!”朱英梗着脖子,眼眶泛红,“马叔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你要罚他,就先罚我!什么皇孙,什么身份,我都不要了!我跟马叔走,我们回济安堂,不,我们离开京城,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再也不回来!”
“我和马叔,本就是被人抛弃的人。他从岭南来,我没死就被葬了,若不是他捡了我,我早就成了野狗的食!我们在济安堂相依为命,本就不想掺和这些朝堂纷争,是你们硬把我们拉进来的!如今你们嫌我们碍眼了,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我们认了!”
“你……”朱元璋胸口剧烈起伏,指着朱英的手微微颤抖。
他从未见过朱英这般模样,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幼兽,明明眼中含着泪,却偏要竖起满身的刺。
良久,朱元璋的怒气像是被戳破的球,慢慢瘪了下去。
他看着朱英泛红的眼眶,声音软了下去:“你这孩子,咋就不能好好说话?”
朱英依旧瞪着他,眼泪却忍不住掉了下来。
朱元璋叹了口气,低声道:“咱也没说要惩罚他啊。”
……
半个时辰后,朱英带着泪痕离去的背影刚消失在殿门外,朱元璋脸上的沉郁就骤然化开,嘴角咧得老高。
他伸手捻起朱英方才摔在地上的奏章,低笑出声:“这混小子,倒有咱当年的犟脾气。”
“什么事值得你乐成这样?”马皇后大步进来。
她一眼就瞥见朱元璋脸上那藏不住的笑意,手里拎着的食盒往案上一放,没好气地剜了他一眼,“方才听见殿里吵翻天,莫不是又跟哪个大臣置气了?”
朱元璋见她进来,忙不迭从龙椅上起身,几步迎上去就想接过食盒,被马皇后侧身躲开。
他也不恼,反倒像个得了趣闻的孩童:“你是没瞧见,方才朱英那小子来的模样!”
他手舞足蹈地把朱英如何顶撞、如何红着眼眶说“要罚连我一起罚”、如何喊着“皇孙不当了”的模样学了一遍,说到“我和马叔本就是被抛弃的人”时,故意压低声音模仿朱英的哭腔。
末了一拍大腿:“你说这孩子,明明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偏要梗着脖子跟咱叫板!”
马皇后听着听着,嘴角浮起温柔的笑意:“他这是跟马天学的,犟脾气。”
“可不是嘛!”朱元璋眼里的赞许更浓了,“这孩子重情,对马天那股子护劲儿,比标儿对咱还亲。更难得的是有胆识,敢当着咱的面说‘你的恩人本就该死’,换了旁人,借十个胆子也不敢。”
“今日标儿在奉天殿也露了脸。陆仲亨那帮老东西联名参马天,被标儿几句话堵得哑口无言,一句‘马天无罪’掷地有声,末了还训他们‘当孤是三岁孩童’,那股子储君的威严,听着就让人痛快!”
马皇后抬眼瞪他:“说来说去,绕了这么多弯子,合着就不提马天了?你到底打算怎么处置他?”
朱元璋脸上的笑淡了些:“罚,自然还是要罚的。”
“怎么罚?”马皇后把食盒往他面前一推,眼神冷了下来。
朱元璋被她问得噎了一下,眼珠一转,露出狡黠的笑:“你个娘们家,打听这些做什么?想学那吕雉、武则天,搞后宫干政?”
“我看你是皮又痒了!”马皇后柳眉一竖,顺手抄起鸡毛掸子,劈头盖脸就往朱元璋身上招呼。
“皇后饶命!咱说错了还不行?”
“知道错了?”
……
朱标刚走到乾清宫门口,就听见殿内传来熟悉的吵闹声。
父皇哎哟哎哟的讨饶混着母后的嗔怒,还有鸡毛掸子扫过绸缎的轻响。
他抬手按了按额角,嘴角忍不住漾起笑意。
身后的太监想上前通报,被他轻轻摆手制止。
这对夫妻啊,当了这么多年的帝后,吵起架来还是这般孩子气。
父皇在朝堂上是说一不二的洪武大帝,到了母后跟前,倒成了挨打的顽童,也只有母后能治得住他这份犟脾气。
殿内的动静渐渐歇了。
朱标站在廊下,眼底的笑意慢慢沉淀成温润的感慨。
他转身沿着汉白玉栏杆缓步离去,正午的日头正烈。
“以后这些朝堂纷争,能不扰父皇就不扰吧。”朱标暗暗思忖。
政务他能担,勋贵他能压,何必让父皇还为这些烦心事动气?
方才在殿外听着那几句拌嘴,竟觉得比任何奏章都让人安心。
父皇母后操劳了一辈子,从濠州的泥腿子到应天的帝后,难得有这般松快的时刻。
他们终究是年纪大了,该享些平凡日子的清福了。
第173章 马皇后:本宫就一个弟弟,谁敢
乾清宫。
方才的追打声歇了,马皇后正在给朱元璋揉肩,力道不轻不重:“都多大岁数了,还跟个孩子似的钻桌下?”
“皇后下手忒狠,咱这老骨头可经不起折腾。”朱元璋故意哎哟两声,嘴角却翘得老高。
这时,殿外传来太监的通传:“陛下,魏国公徐达、曹国公李文忠求见。”
马皇后的手顿了顿,抬眼与朱元璋对视。
两人眼里的笑意同时敛去,又迅速浮起心照不宣的默契。
这两个老兄弟,定是为了早朝弹劾马天的事来的。
朱元璋挥了挥手:“让他们进来。”
脚步声由远及近,徐达和李文忠并肩走进殿内。
徐达的满头白发,却依旧挺括;旁边的李文忠比他小了七岁,可身形单薄,脸色透着久病不愈的蜡黄,走几步就轻轻咳嗽起来。
“臣等,参见陛下,参见皇后娘娘。”两人刚要跪下,就被马皇后快步上前拦住。
“快起来,都是自家人,别来这些虚礼。”她目光在李文忠脸上停了许久,眉头微微蹙起,“保儿,你这脸色怎么比上次见时还差?又病了?怎么不遣人去坤宁宫说一声?本宫让太医给你瞧瞧去。”
李文忠直起身,脸上挤出一抹苦笑:“劳娘娘挂心,臣这是老毛病了,肺里的痰总清不干净,不碍事的。”
“什么叫不碍事?”朱元璋从龙椅上坐起来,“你比咱和天德都小,怎么瞧着比谁都弱?保儿,你给咱把身体养瓷实了,咱还等着下次北伐时,让你挂帅呢!”
“陛下要北伐,有臣在!”徐达往前一步,声音里带着老将的豪气。
朱元璋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就你?进个宫都要大喘气,还想挂帅?给咱在京城好好待着。”
徐达不服气地梗起脖子:“陛下这是小看老臣!臣上个月还能拉开三石弓,骑术也没落下,怎么就不能打仗了?臣没老!”
“没老?”朱元璋挑眉,“上次让你去演武场看新兵操练,你回来就躺了三天,忘了?”
“那是臣前日没睡好!”徐达的声音弱了些,却依旧嘴硬。
马皇后笑着上前:“天德,陛下也是为你好。你和陛下打了一辈子仗,身上的伤比谁都多,如今该歇歇了。真要北伐,自有年轻将领顶上,你们这些老骨头,得留着给他们做榜样呢。”
她又转向李文忠,从食盒里拿出一碟:“保儿,这是坤宁宫新做的枇杷膏,你含一块,润润嗓子。回头本宫让人把方子给你送去,照着调理,身子总能好起来。”
李文忠眼眶微微发热,低头道:“谢娘娘。”
朱元璋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意又漫了上来,却故意板着脸:“听见没?都听皇后的。保儿你回去就喝药,天德你明日起去演武场,先从每日走两圈开始,别总想着拉弓骑马。”
徐达刚要反驳,被马皇后一个眼神制止,只好嘟囔着:“走就走。”
殿内的气氛又活络起来,阳光落在四人身上,映得那些白发与皱纹都柔和了许多。
……
徐达和李文忠对视一眼,欲言又止,两人谁都没先开口。
马皇后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轻笑出声:“你们两个啊,从进来就眼神躲闪,是不是淮西那帮老兄弟,又托你们来当说客了?”
徐达脸上闪过尴尬,嘿嘿笑道:“娘娘慧眼。确实是为朱六九那档子事来的。兄弟们在府里坐不住,又不敢直接来乾清宫,就撺掇着咱哥俩跑一趟。”
“哼,每次都这样。”朱元璋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他们自己缩在后面,倒会支使你们这两个老实人。”
李文忠无奈地摇了摇头:“陛下明鉴。都是从濠州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兄弟,当年一起啃过树皮,一起扛过刀枪,他们上门来求,实在没法子拒绝。”
“没法子拒绝,就能来麻烦咱?”朱元璋把茶盏往案上一放。
徐达连忙摆手:“陛下息怒!臣等不是来替朱六九翻案的,就是来跟陛下喝杯茶,把兄弟们的心思带到。”
“对对。”李文忠连忙点头附和,“臣等就是传个话,也算对兄弟们有个交代。至于怎么处置,自然还是陛下圣明,臣等绝不敢置喙。”
马皇后看着这两个瞬间变得小心翼翼的老将,忍不住笑了:“你们啊,跟着陛下打了这么多年仗,没学成别的,倒学会这油滑劲儿了,一个个都成了老狐狸。”
徐达嘿嘿笑着挠挠头,李文忠也低头抿了口茶,算是默认了。
朱元璋的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沉声问道:“那你们自己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徐达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郑重地拱手躬身:
“陛下,臣不敢欺瞒。眼下北元皇帝在和林城屯兵十万,西联瓦剌,东通纳哈出,边境的探子三天前传回消息,他们的骑兵已经开始在长城外游弋了。”
“前方打仗,靠的还是淮西的这些将军们。”
李文忠轻轻叹了口气,接过话头:“陛下,臣这几日翻看军报,心里实在不安。府军前卫的小将们虽勇猛,可没经过大战的历练,碰到瓦剌的铁骑怕是撑不住。如今能独当一面的,也就燕王殿下。”
朱元璋眼底的怒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思索。
他当然明白这两个老兄弟的意思。
朱六九的死只是个由头,淮西勋贵真正怕的是马天这把刀砍得太狠,动摇了他们的根基。
而徐达和李文忠说的,也是眼下最棘手的难题:北境未平,确实还需要这些老将出力。
徐达见朱元璋沉默不语,也不再多言,只是端起参茶慢慢喝着。
有些话点到即止就够了,以陛下的精明,怎会不懂其中的利害?
殿内安静了片刻。
马皇后站起身,笑道:“今日你们既然来了,就留下用膳,本宫去给你们做道烧鹅,就像当年在滁州时那样,配着米酒喝。”
“烧鹅?”徐达眼睛一亮,“那可得留下!娘娘做的烧鹅,可是美味啊。”
李文忠也跟着笑起来:“可不是嘛,好久没吃了,今日能再尝娘娘的手艺,是臣的福分。”
朱元璋翻了个白眼:“瞧你们这点出息,嘴馋了吧!”
“陛下这话可不对,臣是真心想跟陛下喝两杯。”徐达嘿嘿笑着。
马皇后笑着瞪了他们一眼,转身往殿后走去,声音远远传来:“你们先聊着,本宫这就去做。”
……
两个时辰后,徐达和李文忠的都微醺了,相互搀扶着离去。
拐过角楼时,徐达还回头挥了挥手。
朱元璋站在乾清宫的廊下,望着那抹消失的影子,轻叹出声:“他们都老了。”
廊外的风吹过。
马皇后声音里带着几分黯然:“可不是嘛。天德当年能在乱军里横劈三刀救下你,如今走段路都要喘;保儿十七岁就能单骑冲阵,现在不过四十出头,就被肺疾缠得直不起腰。征战一辈子,老了老了,浑身都是伤。”
朱元璋扶着栏杆,眼神幽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