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抓起汤碗,一口咽下,袖口重重抹过嘴角:“去告诉标儿,就说老子说的!他要敢饿出个好歹,咱扒了太医署的皮!”
马皇后急着要劝,自己却剧烈咳嗽。
吕妃忙起身为她抚背:“母后当心着凉。”
她解下杏色披风要替马皇后披上。
马皇后抓住她的手,示意自己没事,问:“允炆可还好?”
吕氏眼眸垂落,泪花浮动:“今晨雄英棺椁出殡时,允炆抓着拨浪鼓要往灵车上爬,此刻还在兄长房里,抱着那件狐裘说等大哥回来堆雪人。”
朱元璋的背影在烛光中晃了晃。
“去把允炆叫来。”朱元璋声音沙哑,“就说皇爷爷要听他背《孝经》。”
吕妃欠身一拜,正要退出去。
……
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锦衣卫指挥使毛骧求见。”太监来报。
朱元璋本要让他滚,可一想到毛骧急着来坤宁宫,估计有大事。
“宣!”他冷声道。
毛骧急急跨进门槛,官袍下摆沾满泥水。
“陛下!”他扑跪在青砖上叩头,“皇长孙……钟山……陵墓……”
朱元璋冷喝:“舌头捋直了回话!”
毛骧磕拜道:“刚刚钟山传来消息,皇长孙墓被打开,玉棺……玉棺是空的。”
吕妃手中托盘应声落地。
莲子羹泼了一地,她面色极为惊愕。
马皇后也惊得站起来:“怎么回事?”
“今晨卯时封陵,未时守陵军换岗时发觉墓道有异。”毛骧颤抖道,“之后巡查,才发现皇长孙不见了。”
“起驾钟山!”朱元璋站起来往外走。
马皇后喊道:“重八,不要责难守陵的将士。”
朱元璋冰冷的声音传来:“妹子,你歇着吧。”
马皇后欲言又止,因为她知道,皇帝这是要杀人了。
第2章 太像了,太像了
一个月后,秦淮河畔,济安堂。
三进青砖小院的门楣上挂着黑木匾额,墨色“济安堂”三个字,气势恢宏。
前厅整面墙的药柜浮着沉香味,四百八十个小屉都用蝇头小楷贴着签纸,最上层赫然摆着个格格不入的急救箱。
“当归该放乙字十三屉。”马天正朝着廊下喊一声,“哎,朱英,把甘草片递我。”
廊下传来陶钵捣药的脆响。
大概八岁的男孩跪坐在蒲团上,正在捣药。
他仰起脸,眉间一粒朱砂痣衬得五官带着一股清贵:“马叔,你说甘草是不是该用铜杵捣?这石臼总落灰。”
“凑合用吧。”马天接过甘草片。
朱英双眼清澈:“今天能学银针消毒吗?”
“先把《药性赋》背完。”马天拉着他穿过回廊。
后院里支着晾晒草药的竹架,薄荷与艾草的味道缠绕着飘飘而上。
“还是什么都不记得吗?”马天问。
朱英点头:“什么都想不起来,我也不打算想了,马叔你救了我,我以后就跟着你。”
他自然就是马天上次在河畔救的小孩。
如今已经彻底痊愈,但是失去了记忆,什么都不记得。
马天就给他取了个“朱英”的名字,在这大明朝,蹭皇家的姓,图个富贵愿望。
这一个月,马天也终于把医馆开起来了。
他前世是医生,也跟中医大师学过,有了这个医馆,总不会饿死。
“昨日教你的七种脉象,记得如何了?”马天问。
“浮脉如鱼跃,沉脉石投水。”朱英背得飞快。
听他背完,马天很满意:“今晚想喝鱼汤还是菌菇粥?”
“要加芫荽的鱼汤!”朱英蹦跳着去翻晾晒的草药。
暮色渐浓时,济安堂亮起灯火。
朱英趴在诊案上描《千金方》插图,仰起小脸问:“马叔,要是永远想不起从前,其实也不打紧。”
“就当是老天爷给你换了个存档点。”马天擦拭着听诊器,“从今往后的病历都归你写,朱小郎中。”
他打开急救箱,微微皱眉。
因为急救箱中的药不多了,超越这个时代的药,关键时刻能救命。
一路上,他用了许多。
不过,他也没觉得多可惜,毕竟救了多条人命。
药都是有保质期的,时间过了,也没用。
……
鸡鸣三声,秦淮河上的晨雾还未散尽。
马天系紧鞋带,转头看见朱英正踮着脚够门后的葛布汗巾。
八岁孩童手臂纤细,眉间那颗朱砂痣在晨光里红得发亮。
“马叔,昨日背的《金匮要略》。”朱英边跑边喘,“咳……肺痈篇说……”
“跑步时说话伤气。”马天故意放慢步子,“待会儿背错一句,今日的梨膏糖可就没收。”
他们的习惯,就是每天晨练,沿着秦淮河跑步。
大街上的青石板还留着露水。
拐过油饼铺子时,朱英指着屋檐:“燕子!”
“跑步看路。”马天笑着将他往身边带了带。
晨练完,两人坐在后院石凳上啃烧饼,喝粥。
朱英用木匙小心刮着瓷罐底最后一点槐花蜜,抬头:“马叔鬓角有根白头发。”
“你当谁都跟你似的?小屁孩?”马天伸手要揉他发顶。
却见男孩跑回屋子,捧来铜镜,踮着脚凑近了帮他拔白发。
清晨的阳光落下,铜镜上映着一大一小两个晃动的影子。
用完早膳,他们打开医馆大门,准备迎病人。
马天检查一遍后,看着药柜顶上的急救箱,实在是显眼。
他取下急救箱,准备放后院去,掀开急救箱的手却顿在半空。
昨日用空的头孢安瓿瓶整齐排列着,雾化器软管蜷曲如新,一盒盒止血带堆着。
“地塞米松整整十二支?”他抓起冰凉的玻璃瓶,“昨晚明明没了的呀?”
他使劲搓了把脸,看着急救箱中满满的药,还有最新的器材。
这玩意,自动满了?
难道是因为月初?可之前怎么没满?
莫不是我开了医馆,所以触发急救箱每个月能自动满药?
“马叔?”朱英抱着《千金方》站在门边,“蒸煮针具的铜狮子香炉备好了。”
马天转身,满脸激动。
如果急救箱中的药,每个月能自动满,那就大大的有用了。
起码,能救很多人。
“今日教你注射手法。”他抽出崭新的注射器。
……
医馆大门口。
一辆马车停下,常茂攥着管家老方的胳膊下车,咳得前仰后合。
他抬眼望着黑匾额上“济安堂”三个大字,皱眉:“咳咳……这种新开的小医馆,也配让本国公踏足?”
“前几日,我邻居家孩子高烧七日,就是在这里打……打针好的。”老方道。
常茂眉头皱的更深:“什么叫打针?”
“就是用细小的针,把药水直接打进血管里。”老方绘声绘色,“真是一针见效。”
常茂哼一声:“装神弄鬼!”
他若不是咳的实在是难受,根本不想来。
可是,京城的名医都去给他看了,开的药方大体相同。
“听说马郎中治病不用望闻问切。”老方压低声音,“拿着一个奇怪的东西,拿这个往胸口一贴,五脏六腑的动静听得真真儿的。”
常茂又剧烈咳嗽,无奈道:“行吧,进去看看。”
他们走进大堂,朱英迎了上来:“大叔,这边走。”
檀香缭绕的医馆大堂里,常茂的咳嗽声戛然而止。
他死死盯着朱英,身体都在颤抖:“雄……雄……皇……皇……”
扶着他的老方都懵了,老爷怎么一下子严重了?话都说不利索了?
朱英连忙上前帮忙扶着常茂,往一旁椅子上引:“大叔,这里坐下。”
常茂看着他眉间朱砂痣,还有他的脖颈线条,与记忆中皇长孙一模一样。
太像了,实在是太像了。
就连说话的声音,都像。
可是,皇长孙在上月病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