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传来脚步声,朱英捧着个竹编的小篮走进来:“娘娘,臣给你带了些东西。”
马皇后抬眼望去,竹篮里整齐码着几株带着根须的草药,还沾着点湿润的泥土,显然是刚从土里拔出来不久。
“这是刚从土里拔出来的?”马皇后含笑问。
“娘娘好眼力。”朱英点头,“这是臣在济安堂后园亲手种的,前几日瞧着长势正好,今早允熥听说要来看你,天不亮就爬起来去拔,还特意用清水洗了好几遍,怕污了你的眼。”
马皇后听得笑出声:“这孩子,倒有心了。以前在宫里,连花匠浇花他都嫌脏,如今竟肯亲手拔草了。这份礼我喜欢,比那些金玉玩意儿贴心多了。”
一旁的朱元璋凑了过来,伸手接过篮子:“允熥到了济安堂这些日子,可还习惯?”
“吃住倒没什么不习惯,就是作息上不太习惯。”朱英顿了顿,解释道,“臣让他每日卯时起身练武,练完再读一个时辰的《资治通鉴》。头几日他还赖床,说‘哥哥比先生还凶’,这几日倒也慢慢熬过来了。”
“好!好!”朱元璋眼底满是欣慰,“你做得对!允熥这孩子聪明,就是心思散,跟着你这个哥哥,咱放心!”
马皇后微微皱眉:“既然来了宫里,怎么不把他一起带来?”
“娘娘别急。”朱英笑着解释,“今早臣出门的时候,他正扎着马步呢,说要把一整套拳练得熟练了,再来宫里打给你看。”
马皇后听得眉眼弯弯,语气里满是欣慰:“这孩子,总算有些改变了。”
朱元璋哈哈一笑,摆手道:“男孩子就得这么管!等他练好了拳,咱亲自去济安堂瞧他练,要是练得好,咱赏他一把好刀!”
三人又闲聊了片刻,马皇后问起朱英最近朝堂上的事,朱英只捡着轻松的说了些郭桓案的后续,没提那些勾心斗角的纷争。
聊着聊着,马皇后便有些疲惫。
一旁的宫女连忙上前,轻声问道:“娘娘,要不要回后殿歇歇?”
马皇后点了点头,由宫女搀扶着起身,对朱元璋和朱英温和地笑道:“老了,坐一会儿就乏了。你们爷孙俩接着聊,不用管我,我去后殿躺会儿。”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朱英和朱元璋两人。
朱元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朱英身上:“郭桓案,你是碰到麻烦了吧?”
朱英脸上没了方才聊起允熥时的轻松,摊了摊手:“陛下慧眼。确实有些阻力,主要是朝中文官,还有些勋贵子弟,私下里传我搞‘瓜蔓抄’,连御史台都有人递折子,说我‘苛待朝臣,滥捕滥杀’,骂我是前朝来俊臣那样的酷吏。”
“当年马天办案,他们也是这么骂的。”朱元璋抬眼看向朱英,眼底闪过一丝厉色,“这群人啊,只要动了他们的利益,管你是为国还是为私,先扣顶大帽子再说。”
朱英听着,反倒笑了:“臣不怕这些骂名。酷吏就酷吏,瓜蔓抄就瓜蔓抄。只要他们敢在郭桓案里使绊子,敢私藏证据、通风报信,不管是谁,臣也一并抓了送进诏狱。”
“好!”朱元璋眼底满是激赏,“就得有这股子魄力!做事哪能怕得罪人?当年咱打天下的时候,得罪的人少吗?要是瞻前顾后,这江山早就不是朱家的了。你放心去查,要是真有硬茬子拦路,阻力大到你扛不住,咱就站出来给你撑着。”
“谢陛下信任!但眼下这点阻力,臣还顶得住。臣既然接了查案的差事,就没打算半途而废,这点风浪要是扛不过去,往后也没脸替陛下分忧。”朱英笑道。
朱元璋哈哈大笑:“好小子!有咱当年的样子,是个能干事、敢干事的!”
朱英却忽然收了笑,眸光骤然锐利:“不过,臣今日来,还有一事要给陛下招呼一声。这次郭桓案,臣查下来发现,不仅朝中六部有官员牵涉,更有不少地方豪强与府县官员勾结。这些人罪大恶极,臣打算趁这次查案,一并打击地方豪强,尤其是江南那些盘踞百年的大族。到时候,怕要人头滚滚,陛下可得有心理准备。”
朱元璋听了,哼一声:“你还能吓着咱?咱这辈子见的血还少吗?咱怕的是你杀得不够多!江南那些大族,咱因胡惟庸案、龙脉案,杀了两批,可剩下的依旧勾连成片,垄断盐铁,兼并土地,连朝廷的赋税都敢拖欠。你尽管放手去做,不用顾忌什么‘仁政’名声。”
“遵旨!”朱英躬身道。
朱元璋缓缓点头,眼中的赞许更盛。
这孩子不仅有锐气,更有章法,懂得借查案之机除弊,比那些只会读死书的文官强多了。
……
黄昏,济安堂。
朱英回来,见马天和朱允熥已经坐在桌子上旁了。
马天见他进来,笑着招呼:“可算回来了,再晚一步,菜都要凉了。今天这桌菜,可都是允熥准备的,你尝尝他的手艺。”
“不是的!”朱允熥连忙摆手,“我就帮忙洗了青菜,还剥了蒜,鸡汤是舅公炖的,红烧肉也是舅公炒的,我没做什么。”
他说着,眼神飘向马天,像是怕说错了。
朱英拿起筷子,先夹了一筷子青菜:“这青菜洗得干净,一点沙都没有,比厨房里的婆子洗得还仔细。能帮舅公打下手,主动做这些活,就是个好开始。”
朱允熥听了,眼睛亮了亮。
“来,今天咱们都喝一杯。”马天举起酒杯,朝朱英和朱允熥扬了扬,“允熥也喝点,这是温过的米酒,不烈,暖身子。”
朱允熥看着杯里的酒,犹豫了一下,还是学着马天的样子举起酒杯,小抿了一口。
吃了几口,朱允熥放下筷子:“哥,今天去看皇奶奶,她身体怎么样了?”
“皇奶奶恢复得很好,还问你什么时候能把拳练熟,说等你练好了,就去坤宁宫打给她看,她还准备了赏物等着你呢。”朱英柔声道。
朱允熥身子往前凑了凑:“皇奶奶真的等我去打拳?”
“当然是真的。”朱英笑着点头,“皇奶奶还说,要是你练得认真,她就亲自给你做你爱吃的冰糖肘子,比御膳房做的还好吃。”
朱允熥听了,用力点头。
马天在一旁看着,喝了口酒,眼底满是笑意:“不急,慢慢练,舅公陪你一起练,保证你练得又快又好。”
说着,他又给朱英添了点酒,“今天在宫里没受气吧?郭桓案的事,要是有难处,跟我说。”
朱英摇了摇头,夹了口青菜:“没事,有陛下支持,没什么难的。”
烛火在桌旁轻轻摇曳,三人边吃边说。
……
夜色如墨。
西厢房的烛火早已熄了,朱英躺在软榻上,渐渐沉入梦乡。
下一刻,他进入了熟悉的梦境。
他立在棺材上,面前是朱雄英和朱雄。
“今日在宫里,陛下问我是不是碰到了麻烦,那些文官骂我是酷吏,说我搞瓜蔓抄。可我不怕,只要他们敢私藏证据,哪怕是勋贵子弟,我也照抓不误。对了,我还跟陛下说,要趁机连江南的豪强一起打,到时候怕是人头滚滚……”
他说得滔滔不绝,连手势都不自觉地比画起来。
飘在左侧的朱雄英,时不时点头附和:“干得好!就该这么硬气,越来越像我的风格了。”
可另一侧的朱雄,却始终皱着眉。
朱雄英见他这模样,终于忍不住挑眉:“喂,你今天怎么回事?平时老怼我们,今天咋跟个闷葫芦似的?”
朱雄看向朱英,沉声道:“这个世界的大明,已经变了。跟我知道的历史,有些不一样了。”
“不一样?”朱英猛地顿住,“对啊,你来自未来,你知道大明朝所有的事,到底哪里不一样了?”
朱雄摊了摊手:“历史上的‘郭桓案’,发生在洪武十八年,不是现在。那时候朱元璋震怒,一口气杀了数万人,上到六部尚书,下到地方小吏,的确是人头滚滚。”
“这么多?”朱英大惊,喃喃道,“难怪陛下今日听我说‘人头滚滚’时,一点都不惊讶,还说怕我杀得少。”
一旁的朱雄英听得将信将疑:“你真知道大明所有历史?别是编出来哄我们的吧?”
“是不是编的,你听着就知道了。”朱雄语气平淡,“按照原本的历史,你朱雄英本该在洪武十五年薨逝,马皇后,也在同一年去世。但是,马天穿越而来,用他那现代药救了马皇后。”
朱英缓缓点头:“原来如此。”
朱雄英在一旁听得沉默了。
“不过,历史的惯性很大,大体走向没变。‘郭桓案’虽然延迟了几年,但终究还是发生了。”朱雄道。
朱雄英挑眉追问:“既然你说你知道历史,那你说说,接下来大明朝会发生什么大事?别光说过去的,说点将来的,让我们瞧瞧你是不是真有本事。”
朱雄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盯着朱雄英。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洪武二十五年,太子朱标薨。”
“什么?”朱雄英猛地冲上前,“你说什么?我爹?我爹会薨?在洪武二十五年?”
朱雄没有回避他的目光,重重点了点头:“是。史书记载得很清楚,朱标太子在洪武二十五年病逝。他死后,朱元璋悲痛欲绝,为了给皇太孙朱允炆铺路,很快就掀起了蓝玉案,杀了大批开国勋贵,前后牵连数万人。”
后面的话,朱英没听进去。
朱英僵在棺材上,脸色发白,脑子里嗡嗡作响。
第225章 老朱:永乐大帝?直视我,崽种
好一会儿后,朱英才从“朱标洪武二十五年薨”的惊雷里缓过神来,不敢置信的问:“太子薨了,那意思是,朱允炆最后即位了?”
“对,他就是后来的建文帝。不过这皇位没坐稳,只当了四年。朱棣以‘清君侧、靖国难’为名,从北平起兵,一路打回南京,最后靖难成功,他自己当了皇帝。”朱雄说的十分平淡。
“四叔?”一旁的朱雄英惊呼,“四叔他敢造反?!”
在他的印象里,朱棣永远是军营里那个穿着银甲、挥着令旗的英武模样,每次见了他,还会带他骑马,怎么看都不像是会起兵夺位的人。
朱雄点了点头,笑道:“不仅造了反,皇帝还干的不错。他登基后改元永乐,五征漠北,封狼居胥,还派郑和下西洋,修了《永乐大典》,硬是打造出一个‘永乐盛世’,确实比朱允炆强得多。”
朱英瞪大双眼,朱棣成了永乐大帝?
他想起朱允炆在文华殿里只会用奸佞指责人的模样,再对比朱雄口中朱棣的功绩,忍不住道:“这么说,朱棣当皇帝,倒比朱允炆强。”
“强是强,可他这一脉的后代,大多是些歪瓜裂枣。”朱雄开始吐槽,“我跟你们说,朱棣之后,明朝的皇帝就跟开了盲盒似的,一个比一个离谱。先说他儿子朱高炽,倒是个仁君,可惜命短,当了十个月皇帝就没了;孙子朱瞻基还行,就是天天玩蛐蛐,被人叫‘蛐蛐皇帝’,还好没耽误正事。”
“再往后就离谱了!朱祁镇,也就是明英宗,年轻气盛想当英雄,非要御驾亲征打瓦剌,结果不仅打输了,自己还成了俘虏,人送外号叫门天子。后来被放回来,还趁着弟弟病重,发动政变把皇位抢了回去,回头就把保卫北平的于谦给杀了,简直胡涂到家!”
他快速讲了朱祁镇朱祁钰的故事。
朱雄英听得狠狠拍了下棺材板:“这混账东西!于谦是忠臣啊!他也下得去手?”
“还有更离谱的!”朱雄没理会他的愤怒,接着吐槽,“嘉靖皇帝朱厚熜,天天不务正业,躲在宫里炼丹求长生,结果差点被宫女勒死,你说荒唐不荒唐?后来就再也没上朝。
还有万历皇帝朱翊钧,直接三十年不上朝,天天躲在宫里当宅男,朝堂上的奏折堆得能当小山,他愣是懒得看一眼,差点把朝政玩成无人超市。”
朱英原本还皱着眉听着,越听脸色越沉:“永乐盛世的底子那么厚,就这么被他们一代代造?守着江山不理事,炼丹的炼丹,宅家的宅家,朱家的脸都被丢尽了。”
“就是!一群不肖子孙!”朱雄英气得胸口起伏,“要是让皇爷爷知道后代这么折腾,怕是要把四叔揍成猪头。”
朱雄看着两人怒气冲冲的模样,长叹一声:“不过话说回来,朱家子孙虽然荒唐,倒还算有种。你们想想,大明开局多难?太祖皇帝开局就一个碗,一路打杀才挣下江山;到了末年,崇祯皇帝朱由检,就算国破家亡,也没像别的皇帝那样苟且偷生,最后在煤山上吊自杀,留下‘任贼分裂朕尸,勿伤百姓一人’的话。”
“整个大明两百多年,没割过地,没赔过款,就算再难,也没让外族欺负到头上!‘开局一个碗,结局一根绳,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朱家子弟,从来没有孬种。”
朱雄英和朱英都沉默了。
朱雄英望着虚空,像是能看到几百年后那个绝望的皇帝,眼底满是复杂。
好一会儿,朱雄英才摊了摊手:“说起来也真是讽刺,现在四叔还在玄武湖大营里琢磨战法,一门心思准备北伐,谁能想到他将来会造反当皇帝?还能创下永乐盛世?”
朱英眨了眨眼,突然冒出个念头,看向朱雄英:“那我要不要跟陛下提醒下?提前说破,说不定能避免后来的事?”
“咋个提醒?”朱雄英哭笑不得,“你跟陛下说‘陛下,你四儿子朱棣将来会造反,还会抢你孙子的皇位’?陛下不把你当疯子拖出去打板子才怪。”
朱英被问得一愣,嘴角却勾起一抹机灵的笑:“编个故事呗,这我擅长啊。”
……
翌日,早朝。
朝参之后,监国太子朱标端坐在上首,目光缓缓扫过阶下群臣。
“太子殿下,臣有本奏。”
两道身影几乎同时出列,左列的齐德与右列的黄子澄躬身行礼。
齐德手持奏折,抬眼时眼底满是忧色:“殿下,朱英主审‘郭桓案’以来,手段愈发过激,锦衣卫四出,六部官员人人自危。昨日吏部拟递的三州知府调任文书,因涉事官员被临时收押,至今无人署印;户部更是半数主事被抓,连秋粮入仓的核账事宜都已停滞。如此下去,朝政恐将阻塞,民心亦会浮动啊。”
黄子澄立刻附和:“殿下明鉴!殿下一直‘以仁治国’,朱英此举,动辄拿人下狱,不问情由便牵连亲眷,与前朝酷吏何异?如今京中官员夜不能寐,地方官更是闻‘朱英’之名而色变,长此以往,恐寒了朝臣和天下士子之心。”
话音刚落,阶下几位须发皆白的老臣纷纷出列。
其中一位曾任翰林院学士的老臣颤巍巍道:“太子殿下,齐、黄二位大人所言极是。‘郭桓案’虽需彻查,却也需顾及朝堂稳定。朱英年轻气盛,行事难免失度,还望殿下约束一二,莫要让肃贪之举,变成祸乱朝纲之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