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英看着他们上了马车,叮嘱车夫:“慢些走,两位大人喝多了。”
“放心吧,大人。”车夫应道。
马车缓缓行驶而去,渐渐消失在街头。
朱英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低声一笑:“不是底气足了,是因为我是朱雄英啊,所以才不一样。”
想起今早答应朱允熥要带他去逛西街的糖画摊,便转身朝着济安堂的方向走。
刚转过街角,一道身影挡在他身前。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身材魁梧,即便穿着僧袍,也难掩一身凌厉气场。
朱英的脚步顿住,惊呼:“张定边!”
……
张定边站在阴影里,眼神却锐利如刀,上下扫过朱英:“你是谁?”
朱英脱口而出:“我朱雄英啊。”
张定边的眼神骤变。
他上前一步,一把把他拉到巷子角落:“你全都想起来了?钟山那时候的事,你都记起来了?”
朱英被他拽得一个趔趄,稳住身形后,摇了摇头:“只记得一些碎片,模模糊糊的。我只记得,当年在钟山,我好像跟你交代过什么事,对不对?”
“我掉下悬崖后就失忆了,最近才慢慢恢复了部分记忆,但很多关键的事,还是想不起来。你跟我说说,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张定边直勾勾地盯着朱英,眼神复杂,有怀疑,有期待。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可是你当时说,要等你自己完全恢复记忆,我才能把当年的事告诉你。”
朱英上前一步,沉声道:“张定边!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你只要确定我是朱雄英就行。你看我的眼神,看我的反应,我是不是当年那个人,你心里应该有数。”
张定边的眼睛亮了,他盯着朱英看了半晌,最终缓缓点了点头:
“好,我信你。既然你记不清,那我就把当年的事,一点一点说给你听。”
“当年在钟山,你不是掉下悬崖的,是你自己跳下去的。”
“什么?”朱英大惊。
张定边闭上眼睛,回忆那段混乱又诡异的往事,再睁开眼时,眼底还满是不解:
“当时的情况太乱了。我赶到的时候,正看见一个穿红衣的女人对你动手。那女人功夫极高,手里的弯刀差点划破你的喉咙。我当时没想太多,冲上去跟她打了起来,最后把她打下了悬崖。”
“我本是要杀你的,要在龙脉之地焚烧你的尸体,断了朱家的龙脉。可你当时突然疯了。”
“我怎么疯了?”朱英惊问。
张定边的眼神里满是困惑,至今都没弄明白当时的场景:
“你当时从地上爬起来,随手抓起旁边一块石头上插着的匕首,就要往自己胸口插。可就在匕首快碰到衣服的时候,你的另一只手突然伸了过来,死死抓住了握刀的手腕,阻止了你自己。然后你就开始自说自话,一会儿一个语气,像是身体里装了两个人,在互相争斗。”
“一会儿说‘你给我出来!这身体是我的,我不可能让你得逞!’,一会儿又说‘你已经死了,现在这躯体的主人是我!’,我当时都看懵了,不知道你到底是怎么了。”
“后来呢?”朱英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后来,你突然转向我,眼神一会儿清明,一会儿浑浊。”张定边继续道,“其中一个‘你’对我说,‘我知道你们是陈友谅的余党,你们要找的少主,我能帮你们接回来,只要你们信我’;另一个‘你’又对我说,‘朱元璋杀了你们的主公,害了你们这么多人,我能帮你们推翻他,让你们重振旗鼓’。”
朱英听得目瞪口呆。
张定边看着他震惊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当时你整个人扭曲得厉害,脸上的表情又痛苦又狰狞,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突然,你大喊了一声,然后转身就往悬崖边跑,我想拦都来不及,只能看着你纵身跳了下去。”
冷风吹过,朱英僵在原地。
张定边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混乱的思绪里。
他隐约猜到当年和朱雄曾争夺过这具躯体,可他从未想过,最后的结局竟是纵身跳崖。
他闭上眼,努力拼凑那些零散的记忆碎片:悬崖边的风声、红衣人坠落的残影、属于朱雄英的痛感、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撕扯,一半想往前冲,一半想往后退。
可为什么要跳崖?
朱英猛地睁开眼,眼底满是困惑。
跳崖是不想让朱雄占据身体,当时朱雄已经占据了上风。
跳进了秦淮河,竟然没死。
后来恰巧被马天救了,但是自此失忆了。
从此,他既不是朱雄英,也不是朱雄,而是成了朱英。
那朱英又是谁?从哪来的?
“大概就是如此。”张定边打断了朱英的沉思。
他抬眼望去,只见张定边依旧站在阴影里,目光一直落在朱英身上,像是在留意他的每一个反应。
朱英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心底的混乱。
他抬眼看向张定边,目光锐利,带着审视:“张太尉,你还是有很多事没说,对吧?”
张定边听了,似笑非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何出此言?”
朱英冷哼一声,往前迈了一步:“当年我身体里的两个人,既然都跟你说了能帮你,就不可能只是空口白话。他们肯定分别跟你做了交易,这些交易的具体内容,你还没说。”
张定边顿了顿,笑了:“皇长孙果然敏锐。不过,具体交易,还是得等你全部恢复记忆,才能告诉你。”
“今天把跳崖的事告诉你,是想帮你刺激记忆。有些事,只有先知道了轮廓,才能慢慢想起细节。”
朱英盯着他看了半晌,见张定边态度坚决,知道再追问也没用。
他冷冷地点了点头:“好。”
张定边望着远处渐暗的天色,感慨一声:“世事难料啊。当年在钟山,我以为你跳崖后必死无疑,没想到你活了下来。”
“既然都到了京城,不去济安堂见见你徒弟?马叔要是知道你来了,肯定高兴。”朱英语气缓和了些。
张定边却摆了摆手:“等你恢复记忆再说吧,对了,你还有东西在我这儿。”
“什么东西?”朱英的面色剧变。
张定边故意卖了个关子:“我也不知道是什么。那东西看着古怪得很,你当时只说,等你恢复了记忆,就来我这儿拿。”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朝着巷子深处走去。
朱英站在原地,望着张定边消失的方向。
“朱雄啊朱雄,原来你当年也留了后手。”他低声自言自语,“不过,最终的胜者只能是我朱雄英!”
“哎,朱英这小可爱,什么都蒙在鼓里。”
第230章 朱英:终于走认祖归宗第一步了
刑部大堂。
堂下,堂官早已按品阶整齐列队。
从左侍郎到各司主事,全部到齐。
今日是新尚书莅任的日子,这位十四岁便居正二品的朱英,虽因郭桓案立下大功,可在满朝老臣眼里,终究是个“毛头小子”。
他们心底都打着算盘:这年轻尚书若是上来就大刀阔斧地改规矩,往后刑部的日子怕是不好过。
就在这时,脚步声传来。
众人齐齐抬眼,只见朱英身着一袭崭新的大红官袍,缓步走了进来。
他未戴官帽,乌发用玉簪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眉眼间虽带着少年人的清俊,可步伐从容,目光扫过堂下时,竟无半分怯意,反倒有股与年龄不符的威严。
“属下等,恭迎尚书大人!”
待朱英走到公案前站定,堂下众人齐齐躬身。
朱英抬手:“诸位大人免礼。”
待众人直起身,他才缓缓开口,目光逐一掠过:“本官初掌刑部,于各司权责、刑狱旧例,尚有许多不熟之处。此前刑部运转有序,诸位大人各司其职,劳苦功高。往后一段时日,一应章程暂且照旧,不必因本官到来而冒然更改。”
这话一出,堂内瞬间松了口气。
左侍郎周墨悄悄舒了口气,他原本还担心朱英年轻气盛,上来就要推翻旧制,如今看来,倒是个懂分寸的。
右侍郎李先也暗自点头,眼中闪过冷意,与几个主事偷偷交换了个眼神。
朱英微微一笑,话锋却陡然一转:“不过,刑狱之事,需得有敢担责、敢较真之人。本府已向太子殿下请旨,调了一人来刑部任主事,协助打理刑案核查之事。”
他话音刚落,堂下众人皆是一愣。
朱英朝门外喊了一声:“铁铉,进来吧。”
铁铉从外走了进来,身材瘦削,面容清癯,眉宇间带着一股凛然之气。
“这位是铁铉,”朱英介绍道,“此前任礼科给事中,诸位中,想来有不少人认识他。”
右侍郎李先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他去年就是被铁铉弹劾“监管不力”,才在太子面前落了面子。
还有几个曾因徇私被铁铉参过的官员,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眼底满是警惕:这铁铉是出了名的硬茬,如今来了刑部,岂不是要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朱英将这些人的神色变化看在眼里,摆了摆手:“时辰不早了,诸位大人忙去吧。铁铉,你随我来,熟悉一下近期的刑案卷宗。”
……
刑部尚书官廨。
朱英指尖捏着一卷公文。
这是浙江清吏司送来的苏松府贪腐案卷,封内里的批注却只潦草写了“酌情处置”四字,连涉案粮米的核对清单、证人供词的摘录都没附全,明摆着是故意留白,等着看他这个新尚书出丑。
“大人你看这本。”铁铉将另一卷公文推过来,“应天府的斗殴致死案,按例该附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法司’的会签记录,可这里只盖了顺天府尹的印,明显是漏了流程。他们就是算准你刚上任,不熟悉卷宗体例,想让你在批驳时出错。”
朱英将案卷重重拍在案上,冷声道:“这群人倒是会挑时候,知道我初来乍到,就敢用这种不上心的案卷来搪塞。真当我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大人息怒。”铁铉凑近了些,“眼下咱们刚接手,各司的人脉、旧例还没摸清,若是此刻发作,反倒落了‘新官骄躁’的话柄。不如先忍着,我这几日去各司走动,把那些故意使绊子的人摸清楚,届时再一并清算,也让他们心服口服。”
朱英眼底的冷意稍缓:“你说得对,新官上任三把火?只是这火得烧在点子上,不能急。”
两人相视一笑,正待继续翻看案卷
“陛下驾到!”太监的宣声传来。
朱英一惊,猛地站起身,带着铁铉连忙出门。
刑部的堂官们也都慌慌张张地从各自衙署跑来,列队站在堂中。
不多时,朱元璋大步进来。
“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朱英领着众人齐齐跪拜。
“都起来吧,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咱就是来看看朱英。”朱元璋抬手。
这话一出,堂官们惊得心头一跳。
陛下放着监国的太子不管,放着六部其他衙门不问,专门来刑部看一个十四岁的尚书?
朱元璋没理会众人的惊愕,径直走到朱英面前:“朱英啊,你年纪小,坐刑部尚书这个位置,朝堂上不少人暗地里嚼舌根,咱知道。”
朱英躬身,语气恭敬:“臣谢陛下信任,定不辱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