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里,朱元璋端坐在左侧,腰背挺得笔直,双目微闭。
朱英揉了揉刚才被周颠摸得有些发麻的后颈:“陛下,你合着就是看臣养伤闲的,故意逗我呗?”
朱元璋缓缓睁开眼:“怎么?有怨气?”
“不敢。”朱英哼了一声。
车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一个带着喘息的声音隔着车帘传来:“陛下!漠北急报!”
朱元璋直接将手伸出窗外:“呈上来。”
他接过谍报,抽出里面的信纸,目光飞快扫过。
不过片刻,他猛地攥紧信纸,失声惊呼:“漠北王?马天?他想干嘛!这是要造反不成?”
“什么?”朱英大惊。
朱元璋将信纸狠狠甩给他:“自己看!看看你那好叔叔,在漠北称王了。”
朱英接住信纸,快速扫过:漠北十八部的首领捧着象征漠北王权的玄狐裘与青铜印,正式参拜马天,尊他为“漠北王”,军中将士亲眼所见,连呼“大王千岁”。
“陛下,这绝对是马叔的计谋!”朱英看完,“漠北十八部向来不服大明,马叔这是故意让他们尊自己为王,好稳住这些部落,等时机成熟再一举收服啊。”
朱元璋冷笑一声,眼神却没真的动怒:“咱封他爵位他不要,原来瞧不上,想要的是‘王’啊。漠北十八部都拜了,全军都看见了,这声势够大的。”
“厉害啊,现在他手握十五万重兵,又是漠北王,下一步是不是要挥师南下,把咱这龙椅给掀了,自己来坐?”
朱英听得一头黑线,嘴角抽了抽。
他跟在朱元璋身边这么久,哪听不出他是假怒。
要是真怀疑马天造反,朱元璋此刻早该下令调兵了。
“陛下,马叔要是真造反,皇后娘娘一个人就能把他灭了。”他摊手道。
这话一出,朱元璋先是愣了愣,随即猛地拍着车厢壁哈哈大笑。
他指着朱英,笑得眼角都眯了起来:“你小子说得对,马天敢造反,他姐姐剥他的皮。”
“是啊,再说你那四儿子还在漠北呢。”朱英笑道,“他能让马叔造反?”
朱元璋没好气:“咱家老四,更是有反骨。不是你说的吗?永乐大帝啊。”
“那是西洋话本,是陛下你自己对号入座啊。”朱英扶额。
第246章 朱元璋:救雄英,向朱英摊牌
文华殿。
殿中那张宽大的木案上堆叠着厚厚一摞奏章,朱标正埋头挥笔。
朱元璋带着朱英直接走了进来。
“父皇?”朱标连忙放下笔,起身迎上前,“你怎么把朱英带来了?他右臂的伤还没好,本该在济安堂静养才是。”
朱元璋把那份谍报甩给朱标,声音听不出喜怒:“你舅舅,在漠北称王了。”
朱标先是一怔,随即伸手拿起谍报,快速扫过上面的内容。
可他看完后,脸上非但没有惊诧,反而忍不住笑了起来:“父皇,这肯定是舅舅的手段啊。你还不了解他?向来贼精贼精的,漠北十八部夙来不服管教,他这么做,无非是想先稳住那些部落首领,等摸清他们的底细,再一举收服罢了。”
朱元璋抬眼看向朱标,眉头微挑:“这么相信你舅舅?他如今手握十五万重兵,又是漠北王,挥师南下能打下京城。”
“父皇,他可是儿臣的亲舅舅,也是你的小舅子啊,怎么会反过来对大明不利?”朱标往前凑道。
朱元璋双手一摊,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咱不管这些!现在是你监国,朝中大小事务都归你管,咱只是把这个消息告诉你。你等着吧,不出三日,肯定有大臣递奏折弹劾你舅舅,说他‘拥兵自重,僭越称王’,到时候怎么应对,你自己拿主意。”
“儿臣知道怎么应对,绝不会让他们乱嚼舌根,扰了舅舅的谋划。”朱标道。
朱元璋见朱标胸有成竹,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这就好,咱没白教你。咱走了,你接着批奏章吧。”
说着,他转身就往殿外大步走去。
朱英站在一旁,全程没敢插话,见朱元璋要走,下意识地就跟了上去。
朱元璋回头瞪他:“你跟着咱干啥?”
朱英一愣,停下脚步。
明明是你从秦王府把我接出来,带到朝天观莫名其妙的摸骨,又一路带到文华殿,怎么现在又不让跟了?
“你可是文华殿大学士,职责就是辅佐监国太子处理政务。现在太子这儿正忙着呢,你不去帮他,跟着咱算怎么回事?”朱元璋转身走了。
朱英:“!!!”
糟老头子你今天一天都很奇怪啊。
朱英转身走到朱标面前,哭笑不得:“殿下,你说陛下是不是又和皇后娘娘斗气了?今天这一天,可把我遛得够戗。早上从秦王府把我截出来,拉去朝天观又是拜神仙又是摸骨,折腾半天连句准话没有,现在又把我扔在这儿。”
朱标听着,忍不住笑出声:“哪有什么斗气,我今早去坤宁宫请安时,父皇和母后还凑在一起看新到的话本呢。”
朱英一脸无语。
“不说父皇了,你的伤恢复得如何?”朱标上前问。
“殿下放心,戴姨天天给我换药,伤口已经结痂了,就是右臂还得再绑几天。再过个三五日,估计就能来文华殿当值。”朱英笑道。
朱标笑着点头,感慨一声:“你不在,孤还真不习惯。这几日批奏章,遇到不少格物院和工部对接的事,还有地方上呈报的水利改良方案,都是你之前牵头的,孤对着那些图纸和数据,总觉得心里没底,一堆麻烦问题等着拿主意,要是你在,还能和你商量商量。”
说着,他弯腰从案上拿起那份关于马天漠北称王的谍报:“你看着吧,这份消息一旦传开,不少大臣要递奏折弹劾国舅了,‘拥兵自重’‘僭越称王’的帽子,少不了要扣上来。”
朱英疑惑地看向朱标:“殿下,你之前没收到马叔在漠北称王的消息吗?按理说,漠北的军报应该会先递到监国太子这里才对。”
“还真没有。这份谍报是锦衣卫直接呈给父皇的,你也知道,锦衣卫只听父皇的调遣,他们的消息渠道向来独立,连孤这儿都不会提前透漏半分。”朱标摊手。
朱英哼一声:“陛下虽不上朝,但还是把控全局啊。”
他暗暗心惊。
陛下的手段,有些连监国太子都不知道。
……
朝天观。
朱元璋弃了随从,独自走向后山。
他步伐急促,先前在文华殿强装的从容早已褪去,眼底只剩难掩的急切。
周颠摸骨时那声“奇哉”,让他坐立难安,刚离开文华殿,便又折了回来。
小观的木门虚掩着,朱元璋推开门,就见周颠盘腿坐在殿中唯一的蒲团上,神色呆怔,像是在琢磨什么难题。
“周颠!”朱元璋大步上前,“快说,给朱英摸骨,你到底摸出了什么?别跟咱打哑谜!”
周颠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陛下,先别急。贫道方才仔细回想了朱英的骨相,能确定的是,他就是皇长孙朱雄英,没错。”
朱元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松了松。
“贫道给皇长孙小时候摸过骨,跟现在的朱英完全对的上。”周颠道。
朱元璋皱眉:“可你早上那声‘奇哉’,到底是为何?”
周颠神色变得凝重起来:“陛下,贫道说他是皇长孙,却也说他奇怪。道家讲‘精气神聚于骨’,一个人的骨相虽定,可精气神会随心境、经历变,骨相上也会显露出细微的痕迹。朱英的骨相,乍看和小时候的皇长孙一模一样,额骨的弧度、颞骨的走势,连枕骨上那点小时候摔出来的浅痕都在,可细摸下去,却不对劲。”
“他的骨相里,像是裹着三种不同的‘气’。一种是皇长孙本有的‘贵气’,虽经历变故,却没散;一种是带着‘锐气’的,像是常年在逆境里拼杀出来的;还有一种是‘和气相’,温和却坚韧,像在寻常人间摸爬滚打出来的。这三种气缠在骨相里,不像是一个人该有的,倒像是三个不同的人,把各自的‘气’揉进了同一副骨头里。”
“什么?三个?”朱元璋猛地坐直身子,“先前咱听张定边说,雄英跳崖前,身子里像是有两个魂灵在争,怎么现在又成三个了?”
“陛下,张定边说的是‘魂’,贫道说的是‘气’,却也能对上。”周颠解释道,“当年皇长孙跳崖,本就魂不守舍,那外来的魂灵闯进来,两个魂争一具躯壳,最后两败俱伤,都沉了下去。可这具躯壳不能没有意识支撑,便从那两个魂里,生出了新的意识,也就是现在的朱英。”
“所以朱英是皇长孙,因为他的骨相、血脉都是雄英的,连意识里都带着雄英的部分记忆;可他又不全是雄英,因为他的意识里,还裹着那外来魂灵的‘锐气’,还有新意识自己长出的‘和气相’。简单说,他是朱雄英,也是那个外来者,更是他自己朱英。”
朱元璋眸光锐利。
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如果朱英只是个普通的朱家子孙,哪怕他身子里有三个‘气’,咱也不在乎。可咱想让他继承大明的江山,想让他坐在那龙椅上,守护朱家的天下,咱就不得不在乎了。”
这话一出,周颠的脸色瞬间剧变。
……
鸡鸣寺。
燕王妃徐妙云一身素色长裙,她今日来祈福,眉宇间虽带着几分温婉,眼底却藏着一丝的凝重。
主殿内,菩萨金身端坐于莲台之上,香烟袅袅中,徐妙云手持三炷香,屈膝跪在蒲团上,双目微闭。
她口中轻声祷念,字句清晰。
先求漠北战事顺遂,盼朱棣平安归来;再求朱家子孙和睦,大明江山稳固。
祷念完毕,她将香插入香炉。
而后,起身走向后院,那是专供贵客休憩的禅房。
徐妙云走到最深处的一间禅房外,抬手轻叩木门三下。
推开门,正中的蒲团上,姚广孝身着灰色僧袍,刚结束打坐。
他见徐妙云进来,连忙起身:“拜见王妃。”
“大师不必多礼,快坐。”徐妙云挥手示意,自己则在一旁的木椅上坐下。
她随即从衣袖中取出一封信,递向姚广孝:“大师,这是王爷从漠北送来的密信,刚通过暗线传到府中。信里说,国舅马天在漠北,被十八部的首领捧着玄狐裘与青铜印,当众尊为‘漠北王’了。”
姚广孝接过密信,快速扫过。
看完信,他嘴角勾起一抹浅笑:“国舅当真是个大才。漠北十八部向来桀骜不驯,朝廷多次派兵征讨都难以收服,却尊他为王了。”
“可他毕竟不是朱家人,在漠北擅自称王,会不会太过大胆了?朝中本就有大臣忌惮国舅手握重兵,若是这消息传回京城,那些人指不定会怎么弹劾他,说他‘僭越礼制’‘拥兵自重’。”徐妙云微微蹙眉。
姚广孝缓缓摇头:“这并非国舅擅自称王,而是漠北十八部主动推举。陛下与皇后娘娘深知他的品性;太子殿下与国舅更是亲近,也明白国舅的心思。他们都清楚,国舅此举绝非为了一己之私,而是为了大明的漠北防线,定会相信国舅的。”
听姚广孝这么说,徐妙云缓缓点头。
姚广孝沉默片刻,抬眼看向徐妙云,声音低沉:“既然漠北局势渐稳,有些事,王妃也该提前动手了。”
徐妙云心头微惊,轻声问:“大师是说,对那个女人?”
姚广孝缓缓点头:“正是。有些事,王妃去替王爷做,更合适。”
徐妙云垂眸沉思片刻,眼中锐利闪过。
……
秦王府。
秦王妃独自站在廊下,身上披着件墨色披风,面色阴沉。
今早朱英没能被顺利引入寝阁,朱元璋的突然出现打乱了所有计划,她开始害怕了。
她不知道是不是巧合,还是朱元璋知道了什么。
做了这么多年朱家儿媳妇,她依然在心底惧怕朱元璋。
“王妃!”侍女阿兰快步奔进来,“刚刚从暗线那里得到消息,漠北十八部的首领,已经捧着玄狐裘和青铜印,正式尊国舅马天为漠北王了!”
“什么?”秦王妃猛地转过身,“大元败了?马天这就收服十八部了?”
“还没有!”阿兰连忙摇头,“元军主力还在漠北深处观望,马天是先稳住了十八部,眼下还没和元军正式开打。可十八部愿意尊他为王,就等于把兵力都交给了他,现在漠北的局势,已经偏向大明了。”
秦王妃脸上浮现深深的颓然:“看来,此次大元必败。十八部本就和大元离心离德,如今倒向马天,等于断了元军的后路,就算他们还有几十万兵马,也撑不了多久了。”